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晓梦未央,苗星仁听见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他正梦到母亲虎着脸作势要打自己,慌张逃到冬子身后让他代为结结巴巴的求情。

      潜意识里那人似乎要走,于是自然是抓住他不让走的。

      不过那家伙不仗义,转身身旁的半榻已经凉了,他的怀里被塞入一个枕头,他闭着眼依着蹭了蹭,没有人的体温。

      走了吗?这个念头兴起一会儿,周公又把他拖了回去。

      又过一会儿,他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醒,身上都乏得厉害,特别是腰部没了知觉,那处尴尬的酸痛叫人不想起身。

      睁眼闭眼都看到那人,却也不厌。

      小眼瞪大眼一会儿,眨巴眨巴地还是脸上微红的苗星仁先开了口。

      “你还没走啊,快去吧。”口上催促着,身上没有动作。

      反而看那人宠溺的表情,感到了失而复得的愉悦。

      那人给他顺毛:“乖乖星仁儿,我又要走了,给我温一壶酒践行吧。”

      他半睁着眼睛迷迷怔怔地被那人拉起来打了水梳洗干净,换上白蓝锦袍,戴上青竹冠,系上碧玉佩。

      陌上公子少年,风华正茂。嗯,就是,没睡饱了一点。

      手指摸到头皮,百会穴被力度适中地揉捏,他惬意地眯眼轻哼,慵懒而依赖的神情就像只猫,不时就将喵喵叫出来。

      “好点了吗?”

      “嗯。”

      龚磬冬牵着他的手,拉他到桌前坐下,桌上两三小菜小盏,一壶清酒。

      他要做的仅是将酒放入温酒杯中。然后等喝完这杯践行酒,又是分别时候。

      一年一杯酒,他们从不问彼此将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基于信任还是放任?远飞的海鸟总会返回同一个地方。

      时候差不多,龚磬冬取出热酒,握着把手在苗星仁眼前晃了晃。

      白瓷青花的壶、骨节分明的手。苗星仁木木地看他显摆。

      “我是不是说过了,这里头可有乾坤日月:大拇指按下去倒,是有毒;不按下去呢,就是没毒。”

      说着他依样倒下两杯,酒液叮咚地滚落杯中,尤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声。接着手掌飞速变换间两小杯已移了位置。

      “你猜哪杯没毒?”

      苗星仁没趣地睨了他一眼,这把戏玩得腻了,龚磬冬笑呵呵朝他举起杯:“苗兄,我敬你一杯啊!”

      苗星仁抬手欲饮,被他拦住。他的手腕前伸绕过苗星仁的手回来,杯口恰碰到苗星仁的唇,又自己对着那处饮了去,正是合卺之礼。

      口中兄弟相称,举动却不那么兄友弟恭,这人本该是正经长相,偏配上亲狎出格的神情,苗星仁想想昨夜,又想想日后,既羞又忧。

      龚磬冬不给他时间思及其他,咕噜噜含住酒后,把苗星仁一拽,好好一杯交杯弄成交颈互哺,那人迷糊地被他得逞,半杯酒顺着苗星仁的领子下流,半杯酒被灌进了喉中。

      苗星仁饮了酒,顷刻觉得更加糊涂了,大脑混沌,只想再好好睡一觉。

      他摇了摇头,想看清眼前龚磬冬的脸——他有一张略圆而柔美的精致脸蛋,浅麦色的皮肤,修长眉毛桃花目,挺直鼻梁下面是勾住俏皮笑意的菱唇。

      此时却晃作十几个摇晃,错乱杂沓,含糊不清。

      他扶了龚磬冬一把,心里思索着,什么样的酒下肚这样烈?

      “我给你下药了。”

      “…什么?”苗星仁不甚清醒,拿着朦胧的眼无焦点地探看,时而经过龚磬冬漂亮的下巴。

      “是我下药啦。”龚磬冬说,突然而坦白地,像他做的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一样义正言辞。

      “我是服过解药的。”他说道,“谁让你那么信我。”

      苗星仁倏然抬起头,发觉自己提不起内力。

      他惊讶地盯着桌上成双的碗筷、几碟家常小菜。

      他甚至没感到被背叛的痛苦,只有满脑的空白,皱紧了眉头,一道解不开的结。

      ——想不通。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入了江湖,除非化作一把灰,否则无可脱身。”

      那人放下酒杯,唇边潋滟着酒光,只恨未能一饮酣畅。

      他从怀里掏出蓝色的册子,放在桌上,口中侃侃:“我于青花会之中,知道东厂想要它,又不敢公然伏击我,所以一直放在身上。我等你有一天向我说,问我要。我就给你,你对东厂也算尽心尽力,然后我们随便去哪里都好,但是……”

      他抿了抿唇,“但是,还有一份假的名册,就是你夜里起卧忧心,反复拿了又放下的那本,你若把那个呈上去,错误的信息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但日后会给东厂带来不小的麻烦,乘这时机我就带着你逃跑。”

      “我以为这样就安全稳妥了。”

      “可你说得对,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们不可能永远亡命天涯东躲西藏,到白发苍苍了才敢偷偷跑回故乡。那样……我不要那样。那夜你偷偷去交接,我听见了。”这人就这么不轻不重地,一层层揭下安然的面具,撕扯出了夜夜不得安寝忧悒、疑心的心意,剖析得条理分明。

      “你那个兄弟说,叫我放过你,别害了你。我试了,可我做不到。你看,我永远没办法不和你说话,一时半会儿也不行。我一向大小事都听你的,但这次要惹你生气了。”

      沉湎于一夜荒唐的声音听起来低柔,又沙沙地笑了。苗星仁迷茫地看他,那些话语入了耳,才慢慢地、让他认清了眼前这个眉目多情的人。

      苗星仁的嗓子哑哑的,唇瓣张了张,这人像以前木讷的冬子,一晃眼变成奸猾的龚磬冬,大脑里钝痛——他忽然感到无尽的惶恐:“你想做什么?!”

      “我是很自私的人。而且终归是个杀手。”他温柔地轻抚他的脸颊,唇角的弧度在烛光的映衬下,美丽得近乎儿戏,“想了半天。我不敢看你涉险,却要让你代我去担心。”

      “青花会近来有个委托,刺杀龙门镖局的当家。管他娘的什么太后娘娘,一个富家小白脸,宰了不就好啦!”口吐脏话的他将苗星仁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不顾那双手颤抖个不停,轻轻地理顺一绺长发。

      “星仁,欣儿,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知道你要拦我。这药四个时辰后就自己散了,不伤身的。不过那时,你是八百里加急也赶不上我啦!”

      “你我若是有缘,自能再见;若是无缘,又何苦让你为难?”

      “我不要一生一世,那多无聊啊,可是记住我,记住我,可好?”

      “不要去……”眼前被蒙住,是那火红的绸子,熊熊燃烧起来,是那温暖的手掌。

      一把扯掉绸子,他不解地看着这个人割断被他扯在手中的一截儿袖子,不留情面。

      世间安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还吊儿郎当不正经地笑,仿佛春花秋月、江水东流,一切的一切都入不了心。

      吻落在眼角,静谧得似掌心落下的雪花。

      然这毕竟是初夏,他借了他的白马,留下了牵挂,提着一壶清酒,走得潇潇洒洒。

      “你替我温那壶酒,是没办法一起喝了。”

      他回头,最后轻而飘渺地嘟囔一句,眼底的温柔残酷之极。

      “没办法了,江湖再见啦!”

      这次他一跃身,合上一扇门扉,再也没有回来。

      全天下,我说一百一千谎话,唯独不想骗他龚磬冬。

      但是,他却骗了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