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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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道原本皇太后是居于畅春园修养，因着皇后生子，担心后宫无人坐镇，才临时回慈宁宫暂居。在永璂洗三后，皇帝奉皇太后銮驾又回了畅春园。
在畅春园驻跸关防之时，恰逢皇后的阿玛乌拉那拉那尔布恭贺皇帝喜得贵子的折子递上来，皇帝正是龙颜大悦的时候，予以“又皇后已生皇子，一切顺适吉祥”的批复，又赋诗一首，以表喜悦之情。
诗云：
天恩时雨旸，慈寿宁温清。
迩来称顺适，欣承惟益敬。
湖上景愈佳，山水含明净。
柳浪更荷风，云飞而川泳。
题为《视朝旋跸诣畅春园问安遂至昆明湖上寓目怀欣因诗言志》。
诗前道：视朝已备仪，弄璋重协庆。
注曰：适中宫诞生皇子。
这无疑再次昭示了皇十二子永璂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声势浩大的洗三的余韵似乎还依稀在世人眼中不曾散去，十二阿哥的满月宴再次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成为宫中众人闲聊的话题。
不到一个月，永璂满月，为了给皇后和小皇子长脸面，皇太后又车马劳顿回了宫，在慈宁宫略作休憩，便施施然前往翊坤宫。
皇子满月，向来都是在养母宫中设家宴。先朝康熙爷二阿哥理密亲王允礽自然是个例外，那可是康熙爷躬亲抚养的主儿，满月酒也是设置在乾清宫的，手笔也大，不独是后廷宫眷及近支宗室并宗亲福晋们，前朝外臣勋贵并外命妇们也是去了的。
话题还是扯回来，说十二阿哥。永璂得了皇帝恩惠，养在皇后所居翊坤宫中，家宴也该是在这里的。只可惜翊坤宫属于后宫，等闲外男不得擅入，除了宫妃、皇子皇女，也唯有近支宗室福晋们能到场。不过爱新觉罗家别的不多，人却是不少，即便只是近支宗室福晋，林林总总来了的数目也极为可观，翊坤宫里里外外也皆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只不过外松内紧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翊坤宫正殿。
“太后娘娘驾到——”翊坤宫门处的小太监高声唱名，殿内众人自然听得清楚，忙各自甩帕子行礼请安，口称“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之类的话。
这可是嫡子满月宴，大家来的可都是极早，以表示对皇后娘娘的恭敬和对小阿哥的看重。皇太后来的时候，人已经是到了不少了。
见状皇太后忙叫起，一脸慈祥地笑道：“今个儿是咱们小十二的好日子，大家都不用多礼，一块儿乐呵才好。”
尽管皇太后是这样说，可是谁不知道也就是句场面话罢了，不过还是纷纷奉承，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如流水般滔滔不绝，哄得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待场面略稳些，皇后款款走到皇太后面前，一甩帕子，浅笑道：“儿媳见过太后额涅，这一段时日因着小十二，太后额涅多次往返宫内和畅春园，着实劳累太后额涅了，儿媳心里也实在是惭愧不已。”
“坐月子养身子要紧，你素来是个守礼的，可今个儿是小十二的好日子，也别在我面前拘束了！”皇太后言语间与皇后还是很亲热的，将一只胳膊向皇后一递，皇后见状忙伸手搀扶，扶着皇太后主位落座。
虽说方才皇太后已经叫起，其他宫妃命妇还是一脸恭敬地立在两侧，不敢落座。皇太后因笑言：“瞧瞧，你们一个一个这么拘束可不好，本宫向来喜欢热闹，快些坐回去，咱们聊些体己话。”
连同皇后在内，众人忙口称“不敢”，各自坐了回去。
这时，永璂另外一位精奇嬷嬷石氏奉命抱着十二阿哥永璂来了。石嬷嬷先屈膝行礼，给在场各位主子们请安。
“免了，免了，快把哀家的小乖孙抱过来，几日不见，可真是想。”皇太后从石嬷嬷怀里接过永璂，开心地逗弄着，一点也不吝啬于表现自己对永璂的喜爱，如同一位真心疼爱小孙子的慈祥祖母。
可是，天家无亲情。皇太后这般举动的背后又是什么主意？虽说阿哥们进学了的自是不能来，外嫁抚蒙古的公主格格也不在场，要知道，纯妃可是带着四格格来的，嘉妃怀里更是有十一阿哥永瑆，却也不见皇太后有什么表示。即便是嫡庶之分泾渭分明，也断没有面上表现得如此明显的。
皇后的心头微微一沉，与永璂极为相似的墨瞳飞快闪过一丝阴霾，掩饰得不为人所觉察，面上依旧笑容淡雅温和，带着抹不去的明丽风华。
一时间对皇太后的奉承和对十二阿哥的赞美不绝于耳。皇后一边说着“小十二当不得”，一边暗自盘算各人的目的。
此刻，和亲王福晋吴扎库氏笑着凑趣儿道：“太后额涅可是真真把十二阿哥放在心坎儿里的。上次儿媳看小侄子洗三儿后家去，五爷还抱怨没瞧见十二阿哥的模样儿是什么，更没瞧见太后额涅是如何疼金孙的，还说吃自家小侄子的醋了，太后额涅竟是不疼他了！当时我就说，咱们十二阿哥是招人疼的孩子，如今一看，可不是，生得宛如观音娘娘坐下的金童儿似的。一会儿五爷要随着四哥来，见了小侄子怕是甘心了的。”
“老五媳妇儿这张嘴可真是灵巧，比起老五这小子也不逞多让。他也是当玛法的人了，言语还这么没遮没拦的。”皇太后嗔怪道，但是语气分明就是玩笑，“抱子不抱孙，老五便是气恼也没有用，谁让他不是小孩子！”
众人捧场地笑出来。
殿内聊得正欢乐，最起码表面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此时，翊坤宫门处又响起唱名：“皇上驾到——令妃娘娘到——和亲王到——”
妃嫔们的脸色黑了，皇太后的脸色更黑，只不过皇后倒是神情淡淡的，仿佛被扫了脸面的没有她，事实上她还真不把这当回事儿的。若是事事计较，她也不会有今日的荣宠。
“妾身（奴才）给主子爷见礼。”满屋子的莺莺燕燕或福身甩帕子，或半蹲行“万福”，端庄持礼者有，温柔小意者有，袅袅娜娜者有，妖妖娆娆者亦有，真可谓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美人在眼，皇帝心情自然也是不错，朗然一笑，右手一挥，道：“都免礼平身吧，今个儿是家宴，没那么多拘束，刚才朕在门口可就听见这一屋子的热闹了，家和万事兴，好事情。”
“皇帝心情看着不错，瞧小十二，手舞足蹈一脸笑意的，可见是想阿玛了。”皇太后逗逗怀里的小十二，笑着对皇帝说道，“快过来瞧瞧十二，小家伙可都等不及了。”
三两步行至主位落座，从皇太后手里抱过永璂，见穿着大红绣金线福纹的永璂可爱乖巧的模样，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发自孩童天性的孺慕之情，皇帝心里越发欢喜，笑容也越发明朗，笑道：“十二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喜欢。”
刚才避礼的和亲王此时忙给皇太后打了千儿，嬉皮笑脸地说道：“儿臣请太后额涅安，好几日没给您老人家请安，儿子可是想得紧了。”
说来还在先帝爷雍王府的时候，和亲王自小养在皇太后膝下，皇太后倒也是疼爱的，不由得打趣道：“皮猴儿，这张嘴真是抹了蜜似的。刚才还跟你媳妇儿说起你来，你这便听声儿来了。”
“儿子这是眼巴巴来瞧小侄子的。这几日儿子可真是没做什么招了四哥眼的事儿，绝对不会冲撞了小侄子！太后额涅、四哥还有四嫂可千万要放心！”眼巴巴的和亲王凑到皇帝跟前儿，打量着自家小侄子那玉雪可爱的样子，看小侄子乌黑的眼眸盯着自己，不仅丝毫不露怯，反而笑意盈盈的，心里也是喜欢极了，认定永璂与自己投了缘分，笑得开心地说，“看小侄子多给我面子，笑得这么欢。四哥，给我抱抱小侄子，行么？”
尽管皇帝不情愿，但是见和亲王眼馋的样子，不由想起之前他汗阿玛养的小京巴儿来，倒也让和亲王过了一把瘾。
严格说来，似和亲王这般近支宗室也是不该进后宫之地的，奈何和亲王素来是个放诞的，不管这分出格胡闹是天性使然，还是有意藏拙，皇帝和皇太后自然是满意的，因此也不拿规矩约束他，和亲王说话也就理直气壮不少，也敢说些卖乖泼辣俚俗讨喜的话儿来，有些个规矩也就不那么严格遵守。
方才皇帝受礼的时候，令妃是按规矩避了的。待皇帝免了大家的礼，上主位坐下后，被晾在一边做了很久背景的令妃娘娘此时倒是不欲再做透明人，想吸引皇帝的注意，出个风头，便扭扭捏捏上前几步，实打实的妖妖娆娆地甩了帕子，拿着娇娇滴滴的嗓音一咏三叹地说道：“奴才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恭请主子娘娘万福金安，见过各位姐妹。”
“起吧，令妃。”皇太后的声音平淡得很，淡淡说道。她素来不待见令妃，却倒也不会苛待了，分寸拿捏得极为合适，正是在皇帝不会气恼的度上。
“谢太后娘娘——”令妃一边扭着小腰起身，一边朝着皇帝抛媚眼儿，可惜皇帝的心思全被怀里的儿子吸引了，看着儿子想到额涅，视线从儿子身上挪开，却又落到了皇后的身上。
永璂满月这日正是皇后出月子之时，皇后此番却未作盛妆，妆容素雅，虽穿了明黄锦缎绣凤凰云纹旗袍，为了抱孩子方便，却未梳起二把头，只小两把，插了一对镂金凤尾流苏簪，带了一副东珠耳钉，颈部也不曾佩戴挂饰，将平日的高贵雅致更是表现得十成十。皇帝心道，小十二既然满月了，今晚该是来皇后这里的，心里想着就美得不行，哪有功夫想别的，因而也不曾注意到自家宠妃的暗送秋波。
有皇太后在，皇后自然无需多言，此时也就不去搭理令妃，轻轻一笑，自去主位下首第一位坐了，与皇太后、皇帝以及和亲王福晋谈笑去了。独留令妃站在那里颇为尴尬，有些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样子，心底恨恨的，暗道一定要扳回这一城，面色倒是依旧笑意不减，自也坐下了。
宗亲福晋倒也罢了，旁的嫔妃多是看令妃不顺眼的，此时见她赔了夫人又折兵，心底都是高兴得很，于是奉承皇太后、皇帝、皇后和小皇子的话说得也更是欢乐。一时之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皇帝与先帝世宗宪皇帝不同，对待银钱的态度很是散漫，他表达宠爱的最主要方式便是大把大把的赏赐。不过，先不说皇太后和皇帝给翊坤宫的赏赐，便是皇后这番不着痕迹压了令妃一头，也就够宫里的人当作很长时间的谈资了。尽管皇后向来大度，也不针对令妃，可这次是令妃自己撞上了主子爷的无视，哪里怨得了别人？
翌日夜，翊坤宫后殿。
灯影幢幢，美人倚榻执卷，可是心思却半分也不在书上，一双精致灵动的桃花美目怔怔看向轻微摇晃的烛火。
“格格，这段时日您够劳累的，怎么不早些休息，反倒看着灯发愣？”见皇后还没传人伺候着就寝，容嬷嬷实在不放心，便进了屋子瞧皇后是怎么了。
微微一笑，恰如三月花开，皇后轻轻笑道：“嬷嬷放心，我无碍的。倒是小十二那边可妥帖了？”
容嬷嬷道：“格格放心，奴才方才瞧过了，十二爷已然睡了。再怎么着，十二爷那里有安嬷嬷和石嬷嬷看着，必定无虞。”
“我也是关心则乱了，”皇后轻声一叹，又问道，“这几日我也没得空儿，昨儿十二刚满月，兰儿倒也不便出来，再加上今个儿得太后娘娘体恤，免了请安，也很久不见兰儿了，她最近如何？”
“兰格格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担心格格的身子。还有——听崔嬷嬷说，兰格格还是想齐王和齐王福晋，夜里常睡不安稳。奴才让紫洛随时注意着，格格放心就是。”
“也是我的疏忽。明日恢复请安，到时候多留兰儿片刻，嬷嬷也好生教导一下崔嬷嬷，别让人有地方下手。兰儿既然养在我这里，就不能让旁人拿捏了。”皇后抬手揉揉额头，懒懒道，“嬷嬷，传人进来吧。”
“嗻。”容嬷嬷应了，正要退身出去，又停了脚步，缓缓道，“格格，奴才一直劝您，莫要思虑过重，陆院使当年也曾劝过娘娘这话的。”
将手中书卷搁在榻边的小几子上，皇后正色道：“嬷嬷，这么多年咱们一步一步小心过来，若是不能思虑周密，可早就被人踩在脚下了。”
“格格心里苦，奴才知道。格格还是早些歇息，一会儿紫陌和紫岚她们进来伺候格格，奴才告退了。”容嬷嬷心里担忧自己奶大的孩子，但是很多话却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行礼退下。
看着容嬷嬷掩门离开，皇后倒是长声叹息，墨瞳暗影浮动，带着隐约的凄清苍凉：“数十年宛如一梦，梦是真，还是我是真？我究竟——该如何？”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世事难料，谁又能看得通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