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罗生》柒坎。

2、霞阳 粉桃映波绿

　　粉桃映波绿曳摇，幕烟轻缭玉阑珊。

　　“又是一个百年。”长发玉冠的白衣男子手执桃花枝，侧脸望向湖边漾漾笑开。
　　浓浓的青雾包裹着平静的湖水，隐约可以看到湖中站立着的人形。
　　见那身影没响动，白衣男子便把手中的桃花随意扔弃，慢慢朝湖岸走去。

　　“弥罗生，这么多年了，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他边走边问，嘴角依然带笑。
　　“没有。”清澈而遥远的声音从中央传了过来。

　　走到湖边，白衣男子停了下来，“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让你如此执着。”
　　“心，带有终结的心。”湖中的人影由远而近的飘浮至男子面前。他双脚凌空站立于水面，艳红如血的长发随风飘着。

　　黑衣长袍，红发血瞳，宛如地狱的鬼刹。

　　“呵呵，那可真的难找了，你确定有那种东西？”男子走近些，半眯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雪的脸。

　　“有始必有终。”弥罗生没有看他，闭眼道：“烛阴，你也算天地的开创者，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烛阴带着笑意朝他挑了挑狭长的杏花眼，信手一挥凭空摸出把精巧折扇抵上嘴颚，缓缓开口：“我们只准备了万物伊始，并没有创造终结这种东西。切莫把你那傲人的心思花在这些莫虚有的事情上呐。一不小心，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烛阴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已经够久够早了，在他没有发觉那股更为久远的灵气之前。
　　弥罗生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眼前，带着绝美的容貌和完整的身体。
　　非神，非人，非鬼，他是怎样诞生的……烛阴想不通。

　　女娲造人时问弥罗生讨来七情和六欲，用为人心的根本。当作报酬，他们将天柱地擎梗山送于他。从此弥罗生便落脚在梗山之巅。

　　晃眼已过两千多年，女娲遗世于万灾。现在天界都视弥罗生为害祸威胁，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一场血雨腥风是再所难免了。

　　烛阴打开扇面，边摇边想。

　　“时辰到了。”弥罗生蓦然睁起双眼，脚尖落地迈开步子走出裹雾的湖圈。
　　眼望他的背影，烛阴收起笑意暗自叹气，一个闪身也消失在这片迷雾绝境中。

　　※ ※ ※

　　三月初三，按祖上流下的说法，今天就是弥罗生降世的日子。
　　长安城外百里坡上的望仙亭，长此以来他都是出现在那个地方。

　　日露东方，北风乍起，百里坡上的黄沙尘土飞扬喧嚣，一道黑衣人影慢慢隐显在亭内。
　　火红长发在身后随风翻滚，如墨轻袍也在萧飓的气流中被扯向同一方向。

　　望仙亭。他默念亭上牌匾上三个楷体大字。
　　曾几何时，百年前还是荒芜一片的坡脊上建起了凉亭。

　　这个百年的有缘人又会是谁呢？转身间，亭内石桌上出现了三只小巧的茶盅。

　　弥罗生选择有缘人的方法很简单。
　　让来者喝杯中的水，三杯之中，只有一杯加了赤龙蛇胆汁，虽无色无味，但入喉者必死。
　　实现愿望的代价就是要奉上自己的心，所以他让选择死亡者作为自己的有缘人。

　　能有这份觉悟和勇气的人不多，他在等。

　　最初上半里坡的是位素妆女子，衣着考究。她低头径直走到亭边跪下磕了几个头，以伏趴在地的姿势说：“小女子向上仙请愿。”
　　“选盏茶。”他站在石桌边背对女子。
　　女子应了声，低头走向前，来回在三杯模样相同的茶间看了几趟，最后选了中间那杯，一饮而尽。
　　才刚把杯子放回石桌，空杯中竟又斟满清水。

　　弥罗生一直闭着双目，缓缓道：“你知不知道，只有喝下有毒的那盏，我才会实现你的愿望。”
　　“小女子知道。”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她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来到这里请愿，“敢问上仙，刚才喝下的那杯……”
　　“没有选对。你走吧。”他没有转身，红色的头发在女子面前飘动着。
　　那女子皱眉委屈的咬着下唇，又朝他磕了几个头便匆匆起身下山。

　　接下来几个时辰里，又来了不少人，但始终没人选中那杯带毒茶水。

　　直至日落时分，坡头出现个嶙峋老汉，花白了头发，满额皱纹。老汉似乎在犹豫，往前走两步停一下。
　　当他看到亭内那赤发黑袂的身影后，便不再踌躇，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扑通声跪地上。
　　“大仙大仙，求求你，求求你……”老汉骨瘦如柴的身体颤抖着已泣不成声。
　　“选一盏。”他说得很缓，没有夹带任何情绪。

　　残阳如血，快要灼尽的余辉将三盏清水染的腥红。

　　老汉不敢起身，用起皮的瘦柴手臂颤巍巍支撑自己，沿地爬了过去。头也不抬摸起杯子仰头饮尽。

　　弥罗生终于转过身，睁开眼睛望向老汉。

　　“你有什么愿望？”他问。
　　老汉傻了。他知道自个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一幕。

　　弥罗生在夕阳的反射下发出耀眼亮光，黑色的纱锻，血红的眼珠，白玉般的肌肤，清澈如水的声音……就像是一朵红莲花瞬间在自己眼前绽放，透着慑人心魂的香气，如此绝美的刹那，如此绝美的人……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喝下了有毒的那杯，已是半脚踩上黄泉路。
　　半晌，老汉回过神，试探性的问：“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他点头。

　　“大仙，我现有一子，前年不知染上了什么怪毛病，怎么医也不见气色，眼看就要撒手归西……”老汉咽着声继续说：“我这把老骨头已经风烛残年，随时准备躺棺材，可是我儿天资聪颖，孝顺乖巧，还恰是大好年华……我们沈家香火孱弱……求求大仙，想办法救救我儿啊……”

　　“你是要我把你儿子的病治好吗？”这不成问题，区区的人间小病当然难不倒他。
　　“不……不……”老汉刚要开口，便发觉胸口剧疼，双手按着心口不住往地面上咳血。
　　毒性发作了，弥罗生平静的看着他。
　　“请……大仙……好……好好……照顾我儿……”老汉开始在地上抽搐，支离破碎的话语从嘴里冒出：“对……对于大仙来说……人的一生只是短短一瞬……我就用我这条破命将吾儿沈清扬托……付……”

　　话还未完就气绝身亡了。

　　也罢，既然是自己定下的规矩，就让这老者如愿吧。
　　只不过是人类短短的一生，眨下眼便过去了。

　　弥罗生走到尸首跟前，抬起绕映白光的右手探入死者胸膛，掏出被光圈包裹着的心。

　　不是……
　　他有点失望，从手心燃出青焰，焚化掉刚被取出的心。

　　带有终结的心……那种东西真的有吗？他问自己。
　　不，一定有的。这是自己的使命，怎能怀疑。

　　该是为老者实现愿望的时候了。
　　最后看了眼老汉的尸体，召出烈焰焚化至净，默默为他念了几句超渡经文便迎风下山。

　　五指掐算，长安北巷沈清扬。

　　残阳燃尽，远袤的夜空中寒星繁硕。

　　弥罗生并不知道。自己暂停了两千多年的命盘，此时此刻又将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