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月下的布鲁斯·南

18、宿敌

　　“纯阳？”男人笑了，儒雅温润的神情中立时闪过一丝鬼魅“你还来得真是时候，你好像——总是来得这么对时候。”
　　“我的时间再不对，也总比你要好些……”
　　两个人言语之中夹枪带棒，明讽暗讥。各种因由，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只是让婉儿觉得平白的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你们都出去。”她硬生生说了这么句，也只说了这么句。“我做错了什么，自有门规处置，不劳二位挂心。”
　　面前的锦袍男子闻言，一展衣袖，隐没了踪迹。
　　“是他从中作祟？”纯阳看了一眼婉儿，他依旧是白衣一袭，冷峻傲然。
　　“不，不是。”婉儿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是了，他就在这里。方才之事，大可一问便知。可是，她为什么这么怕。她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抖。怕，很怕。如果是真的，她成了什么？妖狐吗？不，她明明是人啊，这一十七载的记忆真真切切，绝无半点虚假。怎么会有这些事情呢？总有一些是假的……或者是那个意为明月奴的女人，或者是，这个名叫婉儿的自己……
　　婉儿……她呆在那里。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锦衣男子方才的那句话……
　　“你不应该问我是谁，你该问问，自己是谁。”
　　就是这句……她，她的名字本不是婉儿……君婉……是入九华以后，他们给的名字……自己本来的名字……本来的名字是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可怕，自己竟想不起先前的名字，就如同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当朝郡主一般……她原本有着如此殷实的家底，有着如此似锦的前程，可如今，即便算不上锒铛入狱，她也不过是一个连自己原本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丧家之犬……婉儿？这不是她的名字，倒像极了，一个枷锁。把她从世俗硬生生地拉入了这个福地。这一切，都不是她要的，却从来没得选择。若说罪过，这便是她唯一的罪过……
　　“我用了多少年，才回到九华……”她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让纯阳着实惊诧。脸上的动容，都来不及遮掩。这样严肃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似乎已经呆了很久，都已经凝结成霜了一般，却在这一瞬间，雪融冰消……
　　“是五十年，还是五百年？”她坚定地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也试图让他从自己的眼里看见一份笃定——她铁了心要问他，让他觉得，她是想起了因由的。
　　“不多不少，刚好——七十年。”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喃喃——“原来，这一切，竟都是真的……”她身子一软，瘫了下去，却被他眼疾手快，揽在怀里。心痛——“你竟然，骗我。”
　　“兵不厌诈啊，纯阳……”她微笑着，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脸颊“山下的桃花，又开了……风里，尽是花香……这话，应该是我说的……原来，竟是真的……”
　　“想起了多少？”
　　“除了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有气无力地笑着，脸色苍白。
　　“还是那样的脾气，不好的事情，就不愿去想吗？”
　　“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是前生的记忆。”
　　“前生？这么说，我死过一次？”
　　“……”
　　“果然是。”她闭上眼“我为什么会死？”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住她那只搭在自己脸畔的手。
　　“你不想说，我也会想起来。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只是一段时间而已……”她扭动了几下身子，换了个自己觉得舒服地姿势，意识便又开始迷离……

　　时将入夜，远处深山中，鵩鸟呜咽，如泣如诉。女子不由一个寒噤——“说是仙山福地，却有这般牲畜。晦气。”她踏着落花缤纷，在这片空地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别五十年，似乎萧条了许多。昔日的桃树，不是枝桠横生毫无章法，就是荒废不度春光不在……她轻念幻生咒术，一一从那些枯枝旁经过，随着她的身影，恍惚中，那些枯木，似乎又再次开出了桃花……
　　“人，是不是和你们一样脆弱呢？”她轻轻从树枝上折了一片花瓣，掷向长空“去吧，告诉纯阳，我回来了！”花瓣登时化作一只小蝶，扑闪着翅膀，舞动而去……
　　看着信客远去，女子一时觉得落寞，周身的光黯淡下去，四下之景，也逐一恢复了原状。一时间，显得更加幽静空旷……
　　“呜呜，呜呜……”
　　更静时，似乎听见谁人在哭。乍一听来，似人声，可是这些小伎俩，怎瞒得过她？是狐……而且，不是普通的狐。她身形一动，便到了那声音近旁，只用隐身之术，藏匿了自己的气息。果然如她所料，确是两只小青狐，不同的是，一只成了人形，一只尚在幼年，可是身上散出写不同寻常的味道，好像死人的味道——难道……是尸狐？
　　“是那道姑惊了我妹妹，她年幼怕生，一时反抗才让她中了尸毒！”成了人形的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容貌还算清丽，发髻高束，有几分英气。可巧的是她身上并无腐臭的味道，看来，不过是只循规蹈矩，刚刚修成人形的小狐而已。
　　她对面的男子并没有说话，可是看身形打扮，应该也是个修道的玄门中人。光色黯淡，他又是背对着明月奴负手而立，自然看不清容貌。
　　那小狐痛苦地在女孩怀里呻吟着，看样子，是受了极重的伤。女孩忿恨地咬着下唇，不平道“亏你还是个修道的人，下手这样狠辣，不留一丝余地。要不是那姑子要找青狐试药，踏入我和鸾妹的栖身之地，也不至于如此……你们玄门中人哥哥号称仁义之师，两百年前却血洗我青狐一族，如今只剩我们零星几支血脉流落异地，你们还是不肯放过。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那姑子她尝百草，试百毒，无疑是自寻死路，你就是杀光了我们，也就不了她的性命！”话音还没落，那男子一个剑尖一挑，划出一道银光，剑光凌厉而过，在那女孩的脸上留下一道剑上，鲜红的血顺着伤口簌簌留下。
　　“谁在那里？”男子反手一掌，隔空一震，散去明月奴的隐身之法，骤时身形显现，却也让他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我听说——九华近年出了一个极有资质的后辈，年少气盛，修为却大成，且不到三十岁便修得半仙之身，莫非，就是你……”
　　“你是妖？”男子微微蹙眉。那是一种与这张脸不相符的凝重。
　　“呵。”明月奴轻掩笑靥“凭你的修为，还看不出来？”还是说世人都不喜欢她的这种美只是异类的幻化而不是真实……
　　他没有说话，却将剑锋指向了她。“小道长，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是路过，也不想趟这浑水。只是它们做错了什么，要让你这般大动干戈？”
　　“明玉堂的碧姝仙子日前来这里采集草药，试炼丹丸，不想却中了这些畜生的尸毒。”
　　“即使中了尸毒，你想法子医治变成了。找她们晦气做什么？放了她们罢。”明月奴看那两个孩子模样可怜，不由说出这句话来，谁想那个小丫头却不依不饶起来。
　　“他伤我妹妹这般重，剃了她筋脉，挑了她内府！今天就算他不杀我，日后，我也不会放过他！”
　　“我也不曾想过放你们生路，难道，要留着你们，为祸苍生吗？”
　　“这位小道长，青狐一向隐居离世，与人无争，就算是当年你们仙门的一时兴起灭了人家一族，他们也没东山再起找你们妄生事端吧？如今你这样对两个孩子，会不会有些过分啊？我看，与其在这里争执，你还不如想想办法，先救救那位正在受苦受难的仙子呢！”
　　“待我杀了这两只妖狐，取得活狐胆，自然她便有救了。”
　　相传青狐胆有解毒之功，用者，日后不但百毒不侵，还可长生不老，容颜永驻。而其中，以年幼母仔或纯种的青狐胆为佳。不过，这也只是传闻，青狐本就稀少，能见到，便是造化，至于这狐胆是否真有这样的功效，恐也难说。可是千年来，这样的传说并未见消散，这倒也难怪这男人会相信……
　　“以讹传讹。”明月奴摇摇头“亏你还是个修道之人，这种荒谬之说竟也相信。既然如此，怎样随你。是恩是怨，你们自行解决吧。”她转身想要离去，那剑却顺势横在了她的颈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眼中一道戾气一闪而过。
　　“既然是妖，我就要替天行道。”
　　“什么？这里还有我的事儿？”明月奴眉毛眼睛顿时纠结在了一起。“拜托这位小道长，我只是路过好吗？你要杀狐取胆，关我甚事？”
　　“你是妖，就关我的事。”
　　“岂有此理！”一时间气上心头——这人好生死拗“你若再不让，休怪我下手无情！”言罢，她一甩手，一道轻烟从袖中冲出，散入空气，瞬间花香四溢，甘之如饴，男子猝不及防，执剑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挥手散了气味，却觉得一时间气海翻腾，不能自已。
　　“呵呵，”明月奴见他的狼狈模样，不由笑了“你不是说我青狐胆能解毒吗？那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青狐也是最会下毒的？你这样绝情绝欲，我不过是——为你种下了‘情毒’，如今，你怕是‘情根深种’了！”明月奴涎着一张脸，顽颇地笑着，却不想竟真的惹恼了那人。霎时间，他一剑袭来，纵有千钧之力，也万不能当，明月奴本质是玩笑，没有当真，谁道他突然出手，身形之闪想遁形逃开，却不想避之不及，剑挑之处，竟斩下一条雪白的狐尾来，时隐时现地散着湖蓝色的光……
　　“你……”转回人形，疼得伏在地上，难以站立，人却已是衣衫敝履难以蔽体。身下，的血渍，慢慢散出去。她咬着牙，强忍着不哼出声来。
　　“我一向不问世事，今日怎么就遇到你这个魔星？莫说我尚与你九华还有些渊源，就算萍水相逢，我也自问没有什么过错。你怎么如此冥顽不明出手狠辣？说你是修仙之人，倒不如说你是个魔头！”
　　“休要花言巧语砌词诡辩。惩恶扬善，除魔卫道，本就是仙门中人当做的，是妖，便是祸患。”
　　她看着那斩断在地的狐尾不住摇头“如今我根基已断，莫说他日位列仙班，恐怕就是真元，也难以保全……”说话间，她的语气已不如之前强硬，力气也变得迟缓不济“也罢……”她抬眼望了望夜空。“五百年，够了……”她收回目光，看着男人不由冷笑了一声“你也看到了我是青狐。已得了五百年道行，你想救人，用我的胆便够了。莫说我在族中血脉纯真位尊显贵，就是论修为，也远远胜过那边那只小妮子……不如……你便放了她……”兀地喷出一口血来，本强勉着撑起的身子，再一次倒下。
　　“不，不行！”一旁的女孩儿高声道“没了狐胆就等于没了内丹精元，肉身不全，六界无门，只有魂飞魄散！”
　　“如此……甚好……”她无力地笑着看向那男子“你还不趁我未断气前，杀我取胆？”男子收了剑，走到她面前，蹲下，探手到了她腹部，她本微瞑着，却突然发难，惊坐而起，死死攥住对方的手，一双眸子睁得老大，闪出青色的光。“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时间被她弄得蒙了神，眉头轻蹙，只得老实回答“伯禽……陆伯禽。”
　　“好，甚好……”她松了手，安静地躺了下去，闭上眼，苦笑……“若真有下辈子，我才，不管这些闲事……只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