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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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禽慢慢放下手中人。婉儿也照旧理了理衣襟，和他并肩站在桥头，看着天际——九华山，真的下雪了……
“师尊，我在幻境之中。也见过九华的雪……”
“九华山远隔尘世，山中本应没有四时交替的。怎么会有雪？”男人抬手，抚在她的头上，胡乱地抚了几下，凌乱了她的发。
“我真的看见了，还看见师尊你——”她挥手推开他，目光一瞥——“师，师尊……你的头发……”
“是白色的？”
婉儿愣在那里有小半盏茶的时间，回过神来的时候，用力在手上掐了几下。痛，真的会痛。可是……
“婉儿莫慌。为师的头发，确实变白了。”
“怎么可能？”婉儿摇摇头“师父已是半仙之体，应不老不死。缘何——会这样？白发不是衰老之象吗？”
“二十年前，为师与狐妖曾有一战，中了妖毒。”
“毒？”婉儿眼睛一转“弟子确实对医卜毒药什么的全不了解。这种事……明玉堂应该更清楚吧？”说到此处，不由莞尔“师尊不妨去问问碧姝仙子啊……听说她对药理医术甚为精通。师尊难道，没问过她？”
“二十年了，如果有用。这毒便早解了。”
“可能是仙子没有灵性，参不透呢？如果是我，肯定能帮师尊解了此毒的！”
“说你对师父有孝心好，还是狂妄自大好？”
“都行啊，反正当初你也是说我有仙缘才让我入山门的。既然有仙缘，我一定比那位仙子更容易修道吧？”婉儿喧闹了一阵，又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情绪是在师长面前邀宠争功么。可怜自己竟然也陷入了这样的情绪之中的。即便有这样的一刻，也着实让她震惊。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样的身份……她想转个话题，但也无非是围绕着这些事罢了。索性，便纵情一次又有何妨。想到此，她又不由笑了。“师父难道都不想问问，我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那徒儿也不曾问为师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啊……”
“那，师尊看到了什么？”婉儿笑着一时忘情，挽上了伯禽的手臂。“看到就像现在这样的情景了。”笑意僵在脸上，她尽量地克制自己的情绪，掩饰着。“那婉儿，在幻境里又看到了什么？”他的手指轻抚过她额前的发，淡淡一笑。
“我也看见了，这样的师尊。”婉儿低下头。思量……
“师叔祖真的叫纯阳？”
“是。”
“他也活了很久？”
“很久。”
“比起师尊呢？”
“他可能有百余岁了，为师还年轻着。”
“那——师尊本来不是说有事要做不和我们去沧州了，是骗婉儿的？”
“没有，为师的确去了。不过办完了事，不放心你便去了。”
“师尊的道行，真的胜不了狐王？”
“能胜。不过这件事，不是胜负这样简单。入了幻境，也是自己的心境。一个人能不能超脱，要看，能不能逃得过自己的心。”
“那师尊是想说，自己不是败给了狐王，而是败给了自己？”婉儿松开手，偷偷坏笑“师尊还真会找借口。”
“为师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败给了你。”食指微热，点在她冰凉的鼻尖上。“这其中厉害，你难道真的不知？”他的眼，微微一闭，千言万语只在他转念之间……
“师尊又是否……喜欢那位碧姝仙子啊？”
“你在幻境里就看到这些啊？”男人摇头浅笑。
“如果师尊你喜欢，大可以和她共谐连理。何必要修什么仙法道骨呢？”
“修道成仙，是为师的心愿。”
“人生在世，总会有很多心愿的，师父又何必执着这个？”
“傻徒弟，难道你没想过修成正果飞身成仙？我还以为，你苦练秘术玄法，，是为了修仙。”
“术法固然有趣，可是我更想随心所欲，随遇而安。我既然来到山中，不能脱离，便只好诸事随缘。但若有一日，我回归人境，恐怕，另有别的选择。可是看来师尊你，自始至终，只有修仙这一种选择了……”
男人没有说话，月落霜华。满头白发……
“是师尊只给了自己这一条路。也不许别人，有别的路。”眼中有怨，语中有恨，却一闪而过，让对方抓不住。“师尊今晚，还真是有问必答。”
“今晚，也难得听你叫了几声‘师父’……”男人右手一挥，空中霜雪渐停，月色也明亮起来。“看来，结界有了漏洞。为师且去一看。你先回去吧。”他的头发，又转成了黑色。
“婉儿先回去了。”她点了下头，转身下桥去了。
“婉儿，”男人张口，叫住她“偷练秘术有违规法，罚你闭关十载。你可愿意？”
“师尊定的事，婉儿没有不愿意……”她的脚步再一次坚定地迈开……
“不愿意的话你可以说！”男人再一次喊住她。声音并不大，也不动容。并不是厉声斥责，却也不是柔声询问。
“师尊想多了。闭关十年，也是有利修为之事……”她转过身，银霜满身，十七岁的脸上，是青春年少，也是稚气未脱。“师尊再看看这张脸吧……十年以后。说不定，我就老了……”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就淹没在喉咙里。连自己也听不真切……说不定，我就老了……
“明天一早就去无望崖。我会和掌教说的。”
婉儿深吸了口气“多谢师尊。徒儿先去歇息了。师尊——也早点回来吧。”
瘦小的人影消失在夜色的深处，这样看她的背影，总是在夜色里。夜总会让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妖异……
“你真要让她闭关十年？”不远处，闪过一个白影，身后还跟着以为玄袍中年人。
“我本来想说——二十年的。”伯禽站在那里没有动过，只是抬头看看天空，面露忧色。
“这样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希望她能有所小成，不为尘世所扰。”中年人点着头，表示赞许。
“九华山内终年无雪。缘何今日——难道说结界真的——”
“哦，外层结界不知被何人勘破。我已命弟子前去修补。”长者抚着长髯，虽然神态自若，却难免不安。“按理说——”
“按理说结界排布皆应严谨毫无纰漏。自先祖创里九华之日起尚未出现此症。想来能破结界之人，恐怕并非等闲之辈。”白衣人由暗处走来，面如冠玉，一派清寒。“如今我只担心——来者不善。”
且说这边婉儿下了桥，回到居处，见正堂灯光明烁，不由移步。隔窗窥望，之间一位丽人正端坐案旁。一身鹅黄小衫，清新脱俗，秀丽动人。
碧姝仙子很美。在山中的这些年，也偶尔能见到她几次。每每见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闪着仙人一般的光。幽幽冥冥，时而金光耀眼，时而浅淡清幽。只是这时再见她，不知缘何，心有所悸，竟然有些绞痛。婉儿深吸了口气，努力隐去了身形。她不想呆在这里，也不想再多看一眼这神仙一样的人儿。她美，固然很美。但是此时，这样的美，却让她有一种妄杀的冲动……
“心痛吗？”啪——一方纸扇打在她的手上，惊了她一个猝不及防。转眼间，她竟已来到岛中桃林。此刻，满眼桃花烂漫。“是你？”婉儿蹙眉……
锦袍一袭，儒雅俊朗。立于花丛之中，不轻佻，却也不庄重。
“你是——妖？”
“不是。”他笑了，很淡。好像只是一闪而过的一种感觉，甚至有一刻，让她觉得他的笑，只是自己的错觉。“我是魔。”他一语，云淡风轻。
“魔？”婉儿眨眨眼。“你——会是魔？”她不由笑了“你若是魔，我便是妖了！”
“不像？”
“不像。”
“那怎样才像？”
“嗯……”婉儿食指点在腮旁“要青面獠牙，面目可憎！”
“众生皆有皮相，魔也有皮相。这便是我的皮相。怕是，叫你失望了。”他合上纸扇，微微施了一礼，反倒让婉儿更觉得可乐了。“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起码——现在我站在你面前，并不怕你。反而——”
“反而什么？”男子目光一转，闪过一道寒冷的光。在那斜长的眼中流过，反倒有了几分邪魅和诡秘。
“似曾相识！”两人同时冲口而出的四个字，让婉儿有些吃惊。她慌忙转过身，背对着那人，手已是不由护住心脉“你和师尊他们一样，可以窥测人心？”
“我与你心意相通，又何须窥测？”男子被她的话逗乐了，却是真的乐了。“我并无害你之心。这你可知道？”他一动身形，晃到她面前。声音神形似近在咫尺，可气息似乎已经远了。
“在客栈，你破了师叔祖的法术。我也不知，该谢你好，还是怨你好。”
“怎么，谢我是因为我破了纯阳的法术，让你做了想做之事；怨我是因为我让你身处险境？”婉儿没有说话，他说得确实句句在理。她不是神仙，这次的事确实是她一时好奇一时冲动想去看个究竟。否则也不会卷入其中。如果可以，她永远也不想做一场那样的梦。更何况——幻境之中的事，居然显现于当下……如此说来……她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我想你师父肯定和你说了，幻境及心境。你当时看到的，究竟是谁的心……我想，只有你自己明白。”气息比刚才变得更弱了许多。人影也开始变得飘渺不定。
“其实你还有件事该谢我的……”啪——折扇再次扣在手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得人心神一荡……
“是你！当时你在！”婉儿眉头一皱，刚要发难，却想起此时眼前之人，不过也是幻影。便只好站在那里，感受那份气息散去。“那你究竟，是救了我？”
“世事繁复。我只希望，你最后，会归来我处……”
“你要我入魔？”对方并没有回答，但是婉儿莫名地觉得不安起来。他，明明就是这样想的……只是借自己的口说出来……入魔……开什么玩笑？婉儿摇了摇头，只见远处慌忙跑来一个晚辈小童，一边跑，一边惊呼。
“师叔！师叔！大，大事不好了！”
“何事惊惶？”
“师叔快回清华轩！碧姝仙子，碧姝仙子她——”
“她怎么了？”
“她被人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