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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仰头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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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阳走后半年多听徐妈妈说外面的局势越来越乱,各诸侯国均有反意,如果他们国家的王上不愿反,也会有大臣或是将军弑君而反。原本十几个大的诸侯国也分裂的分裂,吞并的吞并,现在大大小小的国家有好几十个。不过徐妈妈说这样的局势不会维持太久,很快就会有几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将这些国家变作几股集中的力量。
卫家叔侄已找到了代国王室的遗孤,并拥立他为代国稷王,卫阳被封为将军带了一支三万人的兵马正四处征讨代国旧土。那上大夫越苒已是他身边忠诚的谋士,年轻气盛的卫阳有了越苒的辅佐几乎战无不胜,听说拥护他的人越来越多,在洛水以东已颇有威望。
说完这些依然让我迷糊的大事徐妈妈塞给我一只翠绿的手镯,“莲荥已做了卫将军的妻子,这是她托人带给你的,让你……安心等她。”她眼色晦暗的拍拍我,一声声轻叹着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望着那支温润透亮的玉镯忽然觉得和卫阳的相识是一个梦,我们只在月色中见面,只舞刀弄剑对招拳脚,只在他离开时我才知道他要做什么是个什么人,他给我许下的诺言是否也是这个梦的一部分?
他走以后我那空了似地胸膛也是在梦里才疼痛么?
这种不太平的境况很快蔓延到距大兴都城射都三四百里的汲水镇,镇上的大户人家逐渐开始搬离这里,他们携带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在夜里上船,第二天镇上人才知道又有一户搬走了。
徐妈妈前后表现出来的不安和惆怅也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我在想她会不会一个人忽然离开,就像那些一夜之间消失的财主一样,翌日他们院子里留下的都是老弱家仆和带不走的大件家具。
因而我日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若走了这一院子近二十个正值青春的姑娘又该怎么办?
没想到我的推测这么快就被验证,在一个月色幽暗的夜晚徐妈妈举着纱灯出了门,我贴在门后见她将几个包袱递给门子,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便径直向我房间走来。
她推门进来时我正抄着手靠在柱子上,她差点将手上的纱灯晃灭,连连抚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臭丫头。”说完见我还是一动不动,咳了一声又道,“正好你也穿戴好了,带上你的膏粉和长穿的几件衣服跟我来。”
“妈妈,你要去哪?”
徐妈妈走过来将我的碎发别到耳后,“傻孩子,我去哪都会带着你,走吧,别耽误时间。”
我抢在她之前将门在身后关上,笑了笑,“妈妈……等我叫起来其他姑娘咱们再走。”
徐妈妈举着纱灯看了我良久,“黎枝,我们……不能带他们。”
“所以就要把他们留下来,自生自灭?”
徐妈妈垂下眼似乎也有些难过,却忽然攥拳道,“对。”
我被她斩钉截铁的这一声“对”钉在原地。
徐妈妈直直望进我的双眼,“很快拓国的萧让就会带兵杀到这里,到时候等着抱月阁的不知会是什么景象,我管不了二十个姑娘,只能给他们每个人都留了钱,以后就靠他们自己了。”
我垂下头笑了,“早知道要走当初我又何必……”深吸一口气后转身打开门,“妈妈,你走吧,这二十个姐妹由我来照顾。”说完又笑道,“对了,我的包袱你还是给我留下。”
这次轮到徐妈妈愣住,我只好过去将她搀扶出门一路走到院门口,徐妈妈却猛地甩开我的手,“你……我的一番苦心你如何不懂!不行,你必须跟我走!”说着又重新攥起我的手,眼里已闪起泪花,“今儿我就是把你拖走拉走,或者打昏了扛着走,也要带你走……”
我皱眉笑了笑之后咚的一声跪在她面前,“徐妈妈三年来待我如亲女,黎枝铭记在心,我做不了别的只能替妈妈照顾好买来的这些姑娘,以后不能伺候妈妈,不能给妈妈养老送终,妈妈的恩情黎枝来世再报。”说完就趴下给她磕头。
徐妈妈几乎是扑到我面前抱住我,“天啊,你如何能给我跪,你这是折煞我啊……你要让我到阴间也抬不起头啊……”她一边抱住我打我一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仰头望着那藏在乌云后的月,不知为什么心里尤为凄凉。
后来徐妈妈没有走成,她说既然我打定主意要留下她也不走了,我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姑娘如何能照顾这一院子的人,听说那萧让颇为仁义,也许会给我们一条活路也说不定。
我问她要是没有活路呢?
她笑了笑说,“那咱娘俩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半个月后镇里的大户人家几乎走完了,掌管汲水镇的冕州府驻兵也从镇外经过一路往西而去,听说他们是去镇守秦关的,萧让如果打过来秦关就是冕州府的最后一道屏障。而冕州府是最靠近王城射都的一个州。
院里的姑娘按照我的要求全部换上粗布衣裳,抱月阁的牌匾也摘下藏在后院,我把徐妈妈留给他们的钱分给个人。
“这是妈妈这两年给大家攒下的,如今分给你们,乱兵就要杀过来了,你们若是有出路或是还有亲人可以投靠就赶紧走吧。实在无依无靠没有地方去的,我和妈妈暂时不会走。”
我说完这番话立刻有几个姑娘哭了起来,幽燕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钱袋,切了一声后走到我面前把钱袋原塞回我手里,“我家哪还有活人啊,前阵子说好了娶我的那位冀公子不也拍拍屁股跑了。男人不如女人可靠,黎枝,以后我就跟着你了,你要是不走我也不走,你要走我跟你一起走。”说完给我抛了个娇媚的笑慢悠悠的回了房间。
金焕狠狠别了一眼幽燕的背影,走过来先颠了颠幽燕的钱袋,嗤笑一声后也把自己的钱袋塞给我,“我要走了,以后万一遇到麻烦谁帮你?她留下是依靠你照顾,我留下却能给你帮忙。”
幽燕的屋里立刻飘来一句,“哟,这可说不准,只会卖笑大字不识一个也敢说这么满的话,如有一日你可别来求我。”
金焕气得就要过去吵,我一把拉住她,“行了,你们俩什么时候都骂不完,留着以后慢慢骂,啊。”
她二人之后,孟饵不出意外的也把她的钱袋塞给我,“黎枝姑娘,我来的时间短你们还给我这么多钱,只要能让我和你们一起留下我一个刀币也不要。”说完寻思了一番又道,“我女红做得好,还会做各种菜肴,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说。”
我掂着手里越来越重的钱袋心里忽然觉得恓惶,能被家里卖掉的女子又会有什么好的归宿,幽燕聪慧美貌,有点清高也有点脾气。看上她的公子先后有好几个,她也曾期盼过有人可以带她走给她好日子过,可三年的时间让她的这颗心热了凉,凉了热,煎熬几番之后她早对男人失去了信任,无依无靠的天地间只有抱月阁尚能保护她,唯有我会为她出面劝走被她惹怒的客人,或者敲晕欲对她无礼的人。徐妈妈也许会教训她,我却不会说她一个字。
金焕是个十分直接的人,她艳丽的样貌和嘴角的那颗美人痣总能第一眼就抓住男人的心,只是较之幽燕少了一分欲拒还迎和楚楚可怜。她也是敢爱敢恨的标志人物,之前有位不算富裕的公子看上她,两个人如胶似漆的好了几个月,之后那公子要去别处投奔他姑表,说好了一旦站稳脚就来接她,金焕所有的私房钱全部给了他作路费。那公子一去两年杳无音信,金焕把他送的东西全部剪碎了一把火烧了,之后继续笑意盈盈的见客陪酒。她跟我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想更加没必要放在心里。
二十个姑娘只走了四个,徐妈妈叹了又叹,我把十六个姑娘的钱袋全部打开将刀币堆作一堆后分成四份,一份放入钱匣,三分让徐妈妈藏在不同的地方。又从钱匣里数了十几个刀币出来喊来春华秋露两位姑娘,交待他们去把镇上粮店里的米面能买的全部买来,若是用不完再从旁边百姓家买些来。
二人走后我又数了几个刀币喊来竹香梅香二人,让他们去菜场做同样的事,两人刚走了几步我添了一句,“要是有下蛋的母鸡或是猪仔也都买回来,钱不够再来跟我取。”二人回头看我一眼乖乖的点头去了。
几天后抱月阁已完全变了样子,后院被我们围了鸡窝做了猪圈,让我高兴的是梅香竟买回来两只山羊,而我终于如愿以偿的把花圃变作了羊圈。我们在前院拉了好几根绳子用来晾晒床单被褥,姑娘们的绸缎衣服和首饰全部藏起来,十六个姑娘也变作普通民妇,不施粉黛不戴首饰,每日洗衣烧饭喂猪喂鸡,要么出去给山羊割草,抱月阁就变作寻常百姓家,打眼一看看不出问题。
在有几次逃兵经过我们镇子偷了百姓家的东西后,我带着梅香竹香弄了几个粗棒子给他们每人屋里放了一根。
不多久镇上传来了冕州府兵败的消息,之后越来越多的逃兵经过我们的镇子。
这么快就兵败远远超出了徐妈妈的预计,这日我出门打探消息回家时正见幽燕指挥着三四个姑娘搬了个大缸放在门口,我问她做什么用,她向我摊开手掌道,“给我几个刀币,我去弄些火油备下。”
我并未多想就给她钱让她快点回来,徐妈妈忙问我打听到什么,我抹了把汗道,“抓住一个逃兵问了,他们是败了,而且根本就没怎么打。一部分人直接投降,一部分不愿投降的就跑了,可他们这一路逃亡见到能拿的就拿能抢的就抢,反正没人管。”
徐妈妈忧心忡忡的还要问,我摆手道,“快别问了,赶紧让两个人去接幽燕,之后就把大门关好,大家都躲去后院,刚才我已看到对面山上下来不少逃兵往咱们的镇子来。”
徐妈妈忙差了两个姑娘去接,又从屋里取出我的膏粉给我往脸上抹,我只是一脸无奈,“妈妈,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你一出汗这粉就往下掉,黎枝啊,妈妈一直这么做是保护你,凭你的样貌我就是用全院子的姑娘也换不来你一个。”
焦急的等了半个时辰幽燕才回来,几个气喘吁吁的姑娘一人怀里抱着一两罐火油,幽燕一回来就交待把火油倒进大缸。我忙让门子把大门关上。
这时竹香却喊道,“呀,梅香还没回来,黎枝姐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