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为什么一次 ...
-
就在我琢磨着他该如何查清跟踪我们的是何人时,想不到第二天傍晚他就来了抱月阁,进了门依旧看也不看一眼麻子妹,浑身散发着一股阴郁而让人胆寒的气势问道,“徐妈妈何在?”
我不敢怠慢低头将他引致徐妈妈门外,徐妈妈笑着将他迎进屋后两个人门扉紧闭的说了好久的话。
我本还在门外傻站着忽然想起莲荥姐姐,一拍脑袋急忙去告诉她,之后商量好让她等在对面的房里待卫阳出来时做个巧遇。继而又有点闹不清自己到底希望卫阳如何表现。
卫阳从徐妈妈屋里出来时的脸色只看得我心神不宁,出了什么事他会有那样的表情,又似茫然若失又似万般无奈,却同时阴沉到可怕。
莲荥的出现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反而是徐妈妈故意高声唤了莲荥,卫阳才如梦初醒般深深的看了她几眼,之后竟一语未发只是点了头就大步出了抱月阁。
这一幕让莲荥彻底没了颜面,掩面而泣直接奔回房间。徐妈妈喊我去劝她,而我一心只惦记着卫阳找了借口就出门去寻他。
我跟了他一路,他就如同一匹迷路的马儿,要么撞翻了小贩的摊子要么踢倒了脚边的物件,反正恍恍惚惚的回了卫府。
三天后的晚上我终于在林里见到他,他低头坐在一块青石上不知在想什么,我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那个跟踪我们的人不是威胁,因为我有七成的把握是湛哥哥射的箭。那么让他这么失魂落魄的又会是什么事?
我轻声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抬头,在我推了推他后他抬起头时的表情是那么痛苦,一把将我抱住再不松手。
我轻轻抚摸他的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他无声的抱了我好久拉着我坐在他腿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轻轻抚摸过我的脸,悲戚的笑着,“夜儿,我……就要走了,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好多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就这么走如何能放心你……见不到你,我……又该怎么办……”他痛苦的垂下头不停的轻吻我的手背。
我被他弄得好生难过,硬是捧起他的脸询问着望他,他与我对视了一会儿才缓缓的讲述了他的故事。
“实不相瞒,我们一家人的确是代国人,正是代国名将的后代。因为战乱一路逃亡至此。父亲死于和赵国的战争,我是由两位叔父抚养长大的。我们一直等待一个报仇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大概就要来了。”他垂下眼笑叹一声,“你也知道大兴朝如今烽烟四起,即使十年前他们新立了王,可大兴的气数将近,各个诸侯国都想取而代之,然而互相之间的纷争却消耗了太多的人力物力,也因此我们代国亡了。你一定会想一个亡国之人又能做什么……当年追随我父亲的人非常多,他战死后想复国的人一直和我们家族保持联系,两位叔父也为此绸缪了十数年,我们暗自组织了军队就等时机成熟的一刻。这次来汲水镇一为了收集情报争取更多的支持者,二则为了一个女人……”
他说到这抬起头看我,“我曾想过无数次那个女人就是你,或者我们一时间找不到她,我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只可惜她已经被叔父找到,她是代国上大夫越苒的孤女。而越苒是个极有谋略的人,叔父说我们需要他的帮助。亡国后他妻离子散心如死灰,只有把他失散的女儿找到才能换取他一心一意的支持。有了他的支持追随我们的代国旧部只会越来越多。”说到这里他眼里忽然出现了激动的令人振奋的光彩,可一瞬间后这种光彩淡去,“可是夜儿,找到了她,我就要走,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这个问题问的太突然,他的一番话我尚未完全听懂就更不知该如何答复,他却已苦笑着垂下头,“你不会跟我走,你那么神秘一定也有一番难以明言的身世,我……不会逼你。”
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难以明言的身世,只是还有徐妈妈和莲荥姐姐,还有十几个如同家人一样的姑娘。走,我还没想过,湛哥哥也还未露面,这时我能走么?很快便想起了师父临别时交待的那句,你要好自为之……
卫阳抬起我的脸,悲伤的笑着,“你会留在这里么?等有一天我来接你。”我慢慢的摇了头,他又道,“你要走?走去哪里?”我再度摇头,他看了我一会儿,“你也不知道你会留下还是会走,若是走又会走去哪里?”
我这才确定的点头,他叹了一声将我抱紧,“夜儿,不管你将来会去哪,也不管你为什么不能暴露身份,有朝一日我会有能力保护你,那时我一定会来接你。”说完便皱着眉笑了,“记住,你我只是暂时相忘于江湖。”
我和卫阳短短三个月刚刚开始的恋情就这么糊涂的结束了,他第二天就会走。
这晚我们告别时我将剑柄上的穗子摘下来送给他,他十分小心的收进怀里。之后我用黑纱蒙住他的双眼深深的吻了他许久,在我离去时他都没有摘下蒙在眼上的黑纱,他说他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
卫阳离开汲水镇的这天我魂不守舍,又想去送他可又觉得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我是谁。
父亲和奶奶临终时的话,以及徐妈妈对我外表的在意加上师父的叮咛都让我隐约感到我的身份的确是个秘密,越少的人注意到我越好。所以我硬忍着心里的揪楚一整天没有出门,就在大家快入睡时莲荥姐姐忽然来找我,她塞给我一袋钱和她最喜欢的两个珠花。
“黎枝,姐姐要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遇事多长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妈妈让你抹在脸上的东西最好日日都抹着,等姐姐安全了确保能照顾你了,我一定会来接你。”
我被她的这番和卫阳极为相似的话惊讶的半天不知该如何反应。在我的坚持下我将他送到镇口,也就是在那里我再度看到了卫阳,他丝毫没有认出我来,沉默的扶着莲荥上了一辆看上去很高级的马车。
当他回头对徐妈妈挥手告别时,我已泪如雨下几乎看不清我的恋人是如何打马驶出我的视线。
为什么一次次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从没有认出我……
莲荥姐姐就是卫阳要找的上大夫的孤女,所以他们才会屡屡来访抱月阁,所以他和徐妈妈长谈之后会是那样的脸色。而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莲荥的身份,正如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好笑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又为什么要隐姓埋名,甚至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莲荥和卫阳这两个短暂在我生命中出现又瞬间变得极为重要的人,同时消失在我的视野。也就是在这件事情后我才真正开始长大,开始懂得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乱世。
抱月阁没了头牌姑娘,徐妈妈废了好大的力气总算又买来几个样貌姣好的,其中一个叫做孟饵的姑娘顶替了莲荥的位置。
因为妈妈对他们几个尤为照顾,也因为他们的到来给抱月阁带来了更多的生意,之前的姑娘们开始欺负新来的几个。
孟饵被他们整的最惨,而这是徐妈妈最不喜见的,说了我好几次让我管管。可自从莲荥和卫阳走后我的一颗心好像不在自己身体里,不知跟着他们去了哪,家里的事我都维持面上过得去就行。
直到有一次金焕的一个熟客不再要求金焕陪酒,在院里仗着几分酒意嚷嚷着一定要孟饵来陪,弄得金焕满脸通红下不来台,而孟饵也闭门不应。我忍无可忍一脚将门踹开,就见孟饵缩在墙角哭泣,过去一看才见她浑身上下都起了奇怪的疹子。
“黎枝姑娘,不是我不愿见客,是竹香梅香他们总是做这些小动作欺负我,他们知道我最怕被窝不干净,就故意在里面放了好些草籽,我一觉醒来就这个样子了。”
她那一身米粒般的红疙瘩看得我非常不舒服,只好安抚了她又出去给客人赔罪。
这位客人是出了名的酒后无德,见我陪着笑愈发闹得厉害。
金焕拽着我的袖子一个劲给我使眼色,我深吸一口气笑着扶起客人,“咱们进屋等孟饵姑娘出来,她刚说人多您又将场面闹得这么大,她不好意思而已。”
客人被我骗进了屋,金焕跟在我身后将门闭好,客人瞪着我问怎么还不去请孟来,我将手放在他肩上笑道,“您稍等片刻,她……这就来。”说完手按在他脖颈的脉搏上,用了三分寸劲,客人眨了眨眼便开始摇头晃脑。我一直不松手,不消半刻他便昏了过去。
金焕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怎么不直接把他劈晕,还这么好生说话。”
我别她一眼,“明早让他知道是和你过了一宿,多留些刀币作罢。”
金焕嘻嘻笑着夸张的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知道了,黎枝姑娘。”
我又出门请大夫回来给孟饵开了药方,亲自抓药熬药守了她两天才让那一身渗人的疹子退去。
这日一大早我把所有的姑娘就叫到院里,徐妈妈故意留在屋里没露面。
十几个姑娘齐刷刷站在我面前,我的目光挨个扫过她们每一个人的脸,笑了笑,“咱们抱月阁刚来的几个姑娘都不错,个个懂规矩夹着尾巴做人。偏就在抱月阁做了两年的姑娘忽然开始欺负人了,你们使些小手段我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可你们做的也有点过分了。这次孟饵两天不能见客,得罪了客人影响了生意。所以除了新来的几个姑娘,其余每个人月钱减半。如果后面还有类似的事被我知道,你们的月钱继续减半。”
金焕和幽燕虽说不和,但是两个人都被我平时照顾得很好,故而什么也没说,反而竹香梅香颇有微词。
“你说了就算,妈妈怎么不出面?”
“就是,一个麻子妹只知道帮幽燕金焕他们,却从来没照顾过我们。”
我皱了皱眉,“什么时候我开始照顾你们了就说明什么时候你们也快成头牌了,妈妈已将此事交给我处理,另外也说了咱们抱月阁的房间一直紧张,如果哪位姑娘有更好的去处我们不会强留。”
幽燕这时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黎枝,训完话了么?”
我嘿嘿一笑,“完了。”
幽燕慢悠悠的往回走,一边说着,“行了,都听到就记住,别再做连累别人的事。院子本就不算大,若是少两个人我的竹简也有地方放了。”
这一席凉飕飕的话让竹香梅香和另两个爱算计的丫头彻底闭了嘴,孟饵过来拉了拉我的手眼看又要落泪,我忙哄着她回去,扭头就见金焕神秘的冲我笑了笑,顺手往我袖兜里扔了几个刀币。
“客人多给的,咱俩对分。”
我颇无奈的把刀币还给她,“我不需用钱,既是你的就留下。莲荥走的时候给我留钱了。”
金焕皱着眉眼神有些复杂,“黎枝,若有一日我也那么好命跟卫阳这样的男人走了,我也给你留钱。”
我心里一痛,面上还是笑了几声,“那你要多给我留些啊。”
从这以后徐妈妈几乎把抱月阁的事全部交给我管,我一度认为她在外面偷偷做了别的生意。好在已在这里待了三年,来往的客人和镇上的大户人家我早已认全,徐妈妈时常出门一趟一个多月才回来,每次回来和姑娘们简单问候过就会亲昵的拉着我的手进屋叙话。
她时常一边听我汇报家里的事一边用那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被她这种又爱又敬又痛苦又同情的眼神看了三年,已不再好奇为什么,甚至偶尔会感到厌烦。所以当我说完后她还那样看着我,我会沉下脸一语不发的站着,而这时徐妈妈竟然会有些手足无措,又是说好话又是拉我的手不知怎么哄我才好。
三年来唯一没变的是我焦黄的脸色和那左右各二十颗麻子,还有就是衣服从来都是深色的粗布,卫阳送我的那颗珍珠却一刻不曾离开过我。我想着说不定有朝一日他来接我时,我还在抱月阁只不过已接替了徐妈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