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宝莲灯续——裂》蒸鱼

11、十一

　　天界。

　　明月之上，广寒宫中。

　　远远看见那座晶莹剔透的宫殿，杨戬不由得停云驻步，霭霭的云烟，绕着玉树，闪着梦幻一般的色彩。月宫永远是这样柔和明亮，正与真君神殿之中万盏银烛也驱不散的阴暗，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阵银亮的云烟泛着柔光，拂过他的眼角，杨戬摇了摇头，正打算绕过月亮，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玉树林中，身上披着紫色的毛氅，边上镶着雪白的貂尾毛，每一根毛都散发着银白色的光泽，映着她典雅秀美的面庞，如月光一般摄人心魄。此刻她正怀抱着玉兔，仰着头，一双眸子，透过重重云幕瞥见飞越月宫的杨戬和老四。

　　既然已被看见，总不好连声招呼不打便远遁而去。仿佛不由自主一般，杨戬按下云头，身形已立在玉树林前，望着这个怀抱玉兔的女子：“嫦娥仙子。”

　　嫦娥心中一慌，怀中的玉兔哼了一声，原来是被她抱得紧了。嫦娥勉强平静下来，垂头彬彬有礼的道：“司法天神步旅匆忙，可是又有了什么大案子？”

　　杨戬有些啼笑皆非，怎么现在他去到哪儿，大家都以为有大案发生了？大概只有见不到自己，天上众神才会松一口气，觉得天下太平吧。他摇摇头道：“杨戬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玉帝正召我去灵霄宝殿，才路过仙子这里。

　　“路过吗？”嫦娥抬起头，看着杨戬，忽然抿唇一笑，无比清艳动人。

　　“仙子为何发笑？”杨戬不由看得怔住了。

　　“司法天神这般……仪容，……去灵霄宝殿……怕是……不妥……”嫦娥拼命忍住笑，连玉兔也也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小小的身子也不住抽动，好像也觉十分可笑。

　　杨戬不由瞪了一眼在旁偷笑的老四，早看见自己的模样，竟也不提醒他，让嫦娥看到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他心底深处，害怕嫦娥那样轻贱的目光，这样的目光，甚至曾令他心碎神伤，几乎支撑不下去，满天神明的敌视，王母娘娘的毒咒，也不如这样的目光伤他之重。杨戬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忿，嫦娥却已移开了目光，柔声细语道：

　　“真君若不嫌弃，不如在广寒宫中梳洗一番，再上灵霄宝殿，也不算迟。”

　　杨戬心神一荡，迟疑的道：“杨戬多谢仙子美意……”上朝的衣冠甲胄，乃是神物，与主人心意相通，自然是召之即来，可是这满身烟尘，还是得好好洗洗的。

　　嫦娥轻轻放下玉兔，在它毛茸茸的长耳朵旁叮嘱了几声，微笑道：“真君请和玉兔一起去吧。”

　　杨戬走到她的身边，忽然轻声道：“杨戬性命垂危之时，多谢仙子援手相救。……哪怕，你只是骗我活下来。”

　　嫦娥全身微微一震，面色苍白，但她的脸本来就是莹白如同冰雪，所以也看不出异色。直到杨戬离去，她才微微的发着抖：

　　杨戬，数千年来，我第一次，为你违抗了王母的命令，因为是她给了我长生的权利。当我在灵霄殿上的玄光镜中，看到你吐血昏迷，我为后羿冰封千年的心忽然痛了，恨不能就立刻在你身边，代你受伤，流血。我的心已活了过来，可惜，救你的人并不是我。……难道我不明白，你爱的并不是我，你真能完全忘得了她么？你看我的眼神，为何与看她一样？……你一定会很奇怪，我为什么对你如此冰冷无情，我恨你那种目光啊！……其实我一点都不懂你，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在走她的后路，步她的后尘，我真笨啊！

　　杨戬却没有听到嫦娥心中的话，他只觉得嫦娥似是与以前有些不同了。此刻的他，又如同置身于虚迷幻境之中，他说过，他愿意放弃一切，也要与嫦娥在一起，那是他故意在王母娘娘面前说的，却也是真的。他的血又热了起来，连广寒宫的冰冷也不能冷却。

　　这是他几千年来第一次进入这座寒冰一般的宫殿，随着玉兔，他来到了玉宇，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寒玉所制成的，四周的雕梁画栋冰雾环绕，冰冷清澈的银河水被引入宫中，叮叮咚咚的落入承露的玉盘中。雪白的巾帛带着玉露深深的寒意，拭在面上，杨戬的眉梢也不禁颤了一下。几个如冰似玉的月宫仙子正恭恭敬敬的服待着他梳洗更衣，一丝不苟的为他辫发束冠，彬彬有礼而冰冷无情。

　　这就是嫦娥住的地方吗？杨戬在心中轻轻叹息。

　　“真君大人，阿哮什么时候能来？”

　　杨戬一转头，只见玉兔正闪着一双红红的圆眼睛，不安的看着自己。

　　“阿哮？……”杨戬怔了一下，随即恍然道：“哮天犬么？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了？”

　　红宝石似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彩：“上次真君大人受了重伤，我和主人下凡，看到他哭得好伤心，我一直安慰他，给他讲故事。……他喜欢听我讲故事。”

　　“那你现在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又有一个好故事了。”

　　“什么故事？”杨戬心中暗恼，这玉兔还未修成人形，已如此多话了，当初自己心恋嫦娥，夜夜眺望月宫，也是被它看到。

　　“玉树之泪的故事……传说，玉树是盘古大神的睫毛变成的，每当世上发生了不平的事，玉树的玉叶就会挂满泪珠。后来，有一个少年英雄，爱上了一个世上最美丽的妖精，所有的男人看到她，都会为她着迷。可是那个妖精为了她心爱的人，做了很多不得已的事，后来三界都容不下她，她心爱的人还出卖了她。可那个少年后来知道了真相，非要为她雪洗冤屈，妖精不忍心，怕他被天上的神仙们给害了，就骗他喝下了玉树之泪，让他忘了自己。后来那个少年真的忘了他心爱的妖精，还亲手杀了她，终于肉身成圣，成为了真正的神。……好可怜的。”玉兔眨了眨红眼睛，一滴泪涌了出来，似乎也是红红的。

　　杨戬摇了摇头，拍了拍玉兔的头：“你呀，哪里听来这样的故事，哮天犬是不会懂的。……你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情，如果真心的爱一个人，就算喝了什么玉树之泪，也不会忘记对方的。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个……。”杨戬自嘲的笑了笑。

　　玉兔看着杨戬俊美冷俏的容颜，此刻他已换了一身银铠黑袍的装束，样子极是威严冷峻，不觉得些失落，主人的怀抱总是如此冰冷，只有听到杨戬二字，才会让它感到嫦娥的怀里有温暖的感觉。无论主人面上有多冷，怀里的感觉才是最真实的。如果主人能与真君大人在一起，自是最好。玉兔一边看着杨戬的身影，一边胡思乱想，嘀嘀咕咕的，见杨戬不理会自己，它的声音更是低了下去：

　　这可是主人自己说的，一边自言自语，还一边流泪，从我跟了主人之后，我就没见过主人这般伤心，流过那么多的泪。主人说，那玉树之泪就是她配的药啊，里面还渗有主人的心血呢！……

　　玉兔的声音渐渐小得听不清楚，只剩下了一只叽叽咕咕的兔子，等它抬起头，杨戬早已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会听一只兔子无聊的在那里哼哼，杨戬当然更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