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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七章 有一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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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棵玉兰树下。我站在那里,抬头看。从玉兰树青白色的树枝和层层叠叠发黄的叶子中间,深秋的阳光依旧摇曳晃眼。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就拐进了那条巷子里的小面馆。
已经是三点多了,午饭已过去太久;吃晚饭则还太早。面馆里的客人不多几个,稀稀落落地坐在自己觉得舒适的地方。我要了一碗面,和上一次的一样,还是那种浇着浓浓辣酱的排骨面。我慢慢夹起一根面条,放在嘴里慢慢地吃着。还是那股又香又辣的味道,可是我的心里有苦有酸。是的,是的,岁月会磨平一切痕迹——痛苦、欢乐还有默想。一切都会在岁月无情的磨损下失去光彩。我期待这样的磨损,期待一种重压之下使一切都粉身碎骨之后的彻底的完结。我期待新的生命、新的生活。可岁月却往往会将忧郁的创口磨成了剑。越磨越见锋芒,越磨越见锐利,越磨就越能轻易地刺进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往事——往事的碎片会到处飘荡。
时间过去的很快,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还在磨磨蹭蹭地吃着那一碗面。我吃得太慢,难怪跑堂的小伙计进进出出地打量了我好几次;又进来了一位客人,这才把他的注目礼改变了方向。新来的客人压低了声音要了一碗面,坐在我斜对面的桌旁,就是上一次陈清明坐过的地方。我不禁要抬头看一下那个地方,那个座位,那个人。然后,我无声无息地哭了,眼泪畅快淋漓地淌下来。就让那个跑堂的小伙计把我当成疯子吧,他怎么能够知道我流泪,是因为我又看见了陈清明。
泪水落在了碗中,和在了辣椒酱里。我泪光的余光里,可以看见他在慢慢地吃着面,小饭馆里寂静无声。小伙计已经厌烦了我的变化无常,趴在开票的桌子上无聊地数着手指头。
终于陈清明吃完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响就是一个诀别的信号。他走向门口——他要走了。我再也不能忍受,用手掩住了脸,就让我的泪水流到心里去吧……这个时候,他一定已经走过了那条街,快要到那棵玉兰树下了吧?他曾经在那里等过我,而我曾经在他的那一次等待中期待着他的……原谅。现在,他会不会在那里停留一小会儿,在那依旧浓密的树荫下想想我,就像我现在在这里思念着他。
终于,我默默地擦擦眼泪——我也可以离开这里了。离开,并且永远不会再来。可是,当我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再一次看见了陈清明。他并没有离开。他静静地站在门口,他还在那里,看着我。门外的阳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炫目的光芒。他的脸上有一万种的柔情,啊,我不必再装作没有看见。我知道这是分离,这是最后的一次我可以无所疑虑地看着他。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上渐渐浮出沉静的笑容。这是离别的礼物。
我也泪眼朦胧地笑了。
我走向他,也许我还可以向他做最后一次地倾诉?他愿意听吗?他愿意。因为他在等着这样的时刻。
我们默默无语,慢慢走向河边的长椅。一切从那里开始,也就该在那里结束。那里就像是一片宿命所归之地,只有去了那里,才算是完成了使命。这个时候河边没有多少人,因为属于这河水的热闹和繁华的季节已经过去了——秋日已深。只有几个老人在河边晒太阳聊天。有几对历经沧桑的老夫妇或者是老朋友坐在长椅上,偶尔说两句话,或者只是默默地回忆过往:他们有一辈子可以回忆。他们互相看一眼,眼睛里只有平静安详。也许有一天,我和沈忱也会像他们一样坐在这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追忆似水流年。到那时候,往事如烟,在我们眼前漂荡开。
这这个季节,那一丛月季依旧在枝头顶着未能够全部打开的花蕾。花蕾在寒冷的风中枯萎了,变得没有生气,不那么漂亮,自然也不会有芬芳的气息。可是,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帮我赶走了深秋的寒气。那一张长椅已经被一个孤独的流浪汉占据了,我们只有继续向前走。我听见身后那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在像唱歌一样地用干哑的声音念叨着:
“……报告:我家有三只表,
一只表快,
一只表慢,
另一只表、我没看……”
走到一个周围没有人的地方,陈清明站住了。我有快半年的时间没有看见他了。看着他,我的心会痛。他变得苍老了些。原来的他,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现在看上去,却老了些。但是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样一眼就可以看到我的心里去,让我沉了进去,就像是在梦里了。我依然深深地爱着这双深深凝望着我的眼睛。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于是我去看冰冷的河水。风吹来,吹落我的泪水。泪水跌落在河水里,那么,这一河的水就都是我的泪水了吧?
我注视着微微荡漾着涟漪的河水,河水无语,我的心中却有千言万语。再在这里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会走到河里去的。“你是一个坚强的人。”这是谁对我说的?可真是个讽刺。但是我知道不该再去追寻什么,也不该再把往事重温,该忘掉一切。
那就意味着——诀别。
我低着头,静默着绞着双手。温柔的、向晚的天空给了陈清明一个忧郁的微笑,他似乎要融化进这淡淡的暮色里,然后就会凭空地在我的眼前消逝。
“那么,就这样吧。”他静静地说,就好像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了许多的话。
我没有说话。
“我……准备去小磊那了……”
我忍不住哭出声来了。陈清明拉起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我这双手最后一次地被握在了陈清明的手中。他的手还是那样的温暖。
我哽咽着说:“你,你不恨我吗?”
“我只会思念你——在心里。”
我知道他不会恨我,但我会恨自己。我早该知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绝不同于二十三岁的女孩。王冀的妈妈提醒过我,我却沉溺其间不愿自拔。在应该做出决断的时候,我犹豫不决——我恨自己,恨自己鄙薄的虚荣心;恨自己一直都在装模作样。但是,当我抬头看他,我看见的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我愿自己能够永远坦然面对着这双眼睛,——所以,我不能单纯地怨恨虚荣心和装模作样。
“不要埋怨自己,也不要怨恨。别担心我,我会很好,我还有小磊。我会等着他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然后我要在他的婚礼上喝个烂醉。我会有一个可爱的小孙子——或者孙女。每天我抱着他在有花、有树、有水的地方溜达。会有个年轻的父亲对他那调皮的儿子说‘看,多幸福的一个老头!’……我要养一只小狗,要跟你过去的时候养的那一只一模一样。我还要看看书,戴上我的老花镜,翻开一本一本的书,慢慢看。我要像你一样,手边要沏一杯清澈的绿茶。我还要……”
“清明——”我低低地叫他,早已泪流满面。
“哎……我还要去骑自行车。西湖的春天美极了,我总想能够在那个季节里沿着西湖边骑车;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可以了。你一定也想在那里骑骑车吧?可以和沈忱去。他会好好照顾你的。等小雪长大了,如果,我还在那里,让她来看我,我会和她谈谈她看的书;要是她厌烦了,我就陪她去西湖边……你说过,她是一个像西湖一样灵气的孩子。她会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孩子啊,就像你一样。让我看看她,就像看见你。我没有什么再可以遗憾的了。我们都会有自己的归宿的。别担心,不要怕我的归宿不如你的好……我们的未来都会很好。”
我想说话,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干巴巴的。“会好的,”我说。
他的温热的嘴唇颤抖着,轻轻地碰了一下我冰凉的面颊,然后,他就静静地走了。
我的手里留下了一张照片:在一丛矮矮的灌木前,我和陈璞开心地笑着。
在我的心里,还有另外一张照片,那照片上的男人和这一张照片上的男孩是相似的。但是,手里的这张照片会让我很踏实。
十几年前,当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当我对那神秘的幸福只有朦胧的渴望的时候,我曾在一张纸上潦草的写下些东西。而今,它们像有了生命,跳跃在我的眼前:
“我日日从你窗前走过,你窗前的绿树已被摧折。那空落的地面,在夏天里显得苍白,在冬天里变得沉重。
“日日从你窗前走过,从来都没有一张被渴望的面孔从那里向着我微笑。看看你是不是还在那里伫立?是不是还会在窗前沉入梦想?我要是一片白云,我就永远飘在你窗前的天空,让你的眼中抹不去我的痕迹。哦,不,不。还是让我做一朵苍白的花。一朵你不知道的小花——在你的窗前默默地开放静静地凋零。你不会为了我的幸福而欢乐,我却为了你的忧郁而哀伤。当你偶然低头,目光在我的面前停留,我苍白的面颊就会变得透明。愿你的目光平静如水,愿你的呼吸如天地混沌初开。我把这朵小花的梦种在了你窗前的这片空地上,任人践踏,任风吹雨打,任你带着别人的梦无知无觉地站在窗前凝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