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八十六章 我痊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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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痊愈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和以前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这世界上的幸福总是相似的。沈忱很温存地关心着我。他尽力地做家务，虽然后来慢慢地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每天都做，但是他还是在尽力去做。他愿意洗碗，只要我愿意好好做饭。他说：“放心，我洗碗绝不会威胁到家人的身体健康。”我心存感激，也就乐于承担他提到的家务。并且，渐渐地，我又找到了蕴藏在其中的乐趣——很像我在不断地遭到沈忱打击之前的时候，也就是在刚结婚的时候。我们变得亲密起来，每天总有些说不完的话。说起来的这些事情杂七杂八的，既有刚从电视上看到的新闻，也有我刚看过的书，还有一些其他的感受。沈忱会停下手边的事情，听我诉说。
有一天傍晚时分，我站在窗前看一片被夕阳染红了的云彩在天边流转。在这一片云彩旁边还有很多的云彩，几乎和它一模一样，可是我只看着它，仿佛我有了一双奇特的眼睛可以在自然的混沌中分辨清楚我所想要追寻的一切。它不着痕迹地随风而动，要是不注意看，很快就无法把它和其他的云彩分别开了。我一直在盯着它，直到天地似乎随着它开始旋转起来。等到我回过神来再去寻找，就再也看不到它了。但是，我不能够忘记它，所以等到沈忱回来，我就告诉他刚才“就好像看梵高的画一样。”
沈忱听了，笑一笑，说：“这感觉是不是很美？”
“是啊。当我的目光追随着那一片云彩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特别。”
“你一直都是很特别的……”
我想他这没有说完的话，要是补全的话，放在过去一定会是“你一直特别的懒、特别的馋，特别的邋遢。”可是，现在我听到他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出来，反而会感觉到他是在心里赞美我。
只要有时间沈忱就陪着我去爬爬山。我们走过的线路都是他特意勘探过的，非常平缓，既有利于我的恢复，又使我不至于过于疲劳。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走到半山腰就要歇下。我催促沈忱自己向高处攀登。这时候，他往往就会在半个小时内爬到山顶再下来，然后告诉我山顶的景色。还有的时候，沈忱不顾路边的交警，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在小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闲逛；他也陪我去书店，甚至鼓励我把在大学里没写完的那个故事继续写下去。他说：“你丢掉自己的爱好，多可惜呀。就算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充实，你也该把空闲的时间利用起来写一写。其实，生活中有很多值得记下来的东西。”
虽然我们和其他的家长一样，随着孩子越靠向中学生活，对孩子的期望就会越来越高，可是小雪不为所动，依然如故。她的学习依旧是我们最头痛的，我们总是觉得她并没有认真对待学习。她不愿意多做题，有时背起英语来总是会让沈忱火气上升。好在沈忱比以前能够克制住自己了，不再是看见小雪在学习上只能够维持在中等水平的时候，就暴跳如雷。他开始想着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小雪，并且也期望听听小雪的想法。可是小雪已经养成了遇到问题时保持沉默、回避的习惯。好在，她能够感觉到爸爸的变化，比起以前来，她愿意好好和沈忱说话了，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她还算过得开心。
有时候，我会和沈忱探讨小雪的学习。我说：“咱们过去没有注意培养小雪养成一个好的学习习惯，现在为了她在学习中出现的种种问题就不断地指责她，这是不对的。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在我们小的时候，考试能够考个七八十分就觉得考得很好了，为什么现在我们一定要要求小雪每次都考一百分才行？她考了九十六分，我们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而且，说真的，我当了十几年的老师了，现在越来越觉得学习是一种天赋，并不是每一个人通过努力都可以实现目标的。我们的孩子是一个普通一般的孩子，她期望今后的美好生活；但是她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个明确的设想，我们告诉她的，未必是她能够接受的。现在，为了我们替她设想的未来，非得要通过超出她天性的训练让她取得可以夸耀于人前的成绩才行。这样未必就一定能够达到我们所期望的结果，却一定会常常忽视她的心理和身体的健康，这是得不偿失的。我当然希望小雪是一个刻苦的孩子，但是，事实是不可能每一个孩子都有这种品质。退而求其次，我希望她是健康的、快乐的、自信的，也是包容的。这些也很重要。小雪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七年了，我们要让这七年的时间过得愉快才对。”话虽然这么说，我却还是会盯着小雪的学习成绩，并且同时我也不是很清楚该怎样让小雪健康、快乐、自信。我和沈忱这一代人都是在相对自然的教育下长大的，家长给予我们的教育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我们便相对自觉地去按照家长的话做，——那时候，家长的权威还在。可是今天，小雪常常会怀疑我和沈忱说出来的话；而按照各种专家的提醒所作出的努力，需要不断地、长时间地摸索才行，在一时之间还不能够看到成效。于是，在这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之后，我会一次又一次为了小雪而叹气。不过，这孩子天性里有一种包容他人的性情，这是令我有所安慰的。小雪的一个同学到家里来玩，沈忱听说这个同学的英语成绩比小雪的好，就随口说：“你能不能给小雪讲一下英语学习的方法呀？”这个小大人一板一眼地回答说：“叔叔，其实沈雪的英语已经很好了。我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参加英语班的辅导，但每次考试成绩也只比沈雪高一点点。”——就算是这样的孩子，小雪也不排斥，直到有一天她回来告诉我们这个同学常在别人面前说她的坏话，这才宣布以后不和她凑在一起玩了。可是有一次考试的时候，她还是把钢笔借给了这个同学。
现在，又到了该评职称的时候了，袁杏在我们的鼓动下再次报了材料。她笑嘻嘻地说：“哎呀，要不是觉得下一次计算机证过期得再考一遍太麻烦，这一次我就不报了。就当是玩玩，评上评不上我都不会那么激动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并不是故作姿态。
她还是不肯去送礼，所以这一次虽然她的成绩是第三，录取的是五个人，她还是向上次一样没有被评不上，不给她投票的理由也还是和去年一样；而王红虽然比她年轻，却是极有可能在今年评上高级职称的。因为有人已经在说学校今年评职称的政策又有所变化了，变为要照顾那些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即便是这样，袁杏听到这些小道消息以后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攻击王红。她笑一笑说：“不给我投票是善良，给我投票是公平。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嘛。”
有一次和袁杏闲聊，她说道：“前几年我做过一项调查，问学生和家长之间有没有代沟。学生分成了两派，一派说有代沟；一派说没有代沟，能有什么代沟？很明显，说有代沟的主要是城里娃娃，说没有代沟的是乡里娃娃。为什么会这样？很明显，城里娃娃回到家，看见的都是爸妈打麻将打牌消闲的，家里最累的是这个学生；乡里的娃娃回到家里一看，爸妈真是汗流浃背的，但是不管他们有多累了，还得给孩子做饭，家里最消闲的是这个娃娃，当然做孩子的就能够体谅父母了。这几年，我又想了一下，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很明显，家长对孩子的期望值要求是不一样。城里的父母总是要求孩子成为一个成功人士；乡里的父母把这个看得淡一些，学得不好了还可以出去打工去嘛，——只要肯干，不会少一口饭吃的。这样，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就容易相处了。现在，百合，我觉得这一项调查的结果和思考也可以用到我们自己的身上。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们会对自己的丈夫不满意？我想，那是因为我们认为在家里自己一直都是最受累的那一个；更因为我们对当丈夫的期望太高了。我们希望他们永远像初恋的时候我们想象的那样，就算不够完美，但总有让人心动的地方。可是看看现在，他们变得磨磨蹭蹭的，变得感觉迟钝。可是，百合，在生活的磨砺当中，我们不能够只是等待，我们也得要主动些，只有这样才能带动起那两个陶醉在自我成功当中的男人去发现除了工作之外，生活还有一片更美的天地。”
听袁杏说这一段话的时候，我一直是微笑着的。不过，我想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向我说这番话。我没有去问沈忱这个中的奥秘，——因为我的朋友理解我，所以谜底是不重要的。
在我被车撞了之后，学校的有些领导们也接二连三地来家里嘘寒问暖起来。他们来了，团团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吃着水果。有一两个习惯性地拿出了烟盒，就有人笑着提醒他：“哎、哎，这里可是有女士的，自觉一点。”于是想抽烟的人就一边笑，一边把烟盒放了回去。交谈中我发现他们其实也有很可爱的一面。因为接触的各种各样的人比较多，他们的确是算是见多识广的，也是很善于同别人打交道的（只要不是总挂着一副在学校大会上高高在上的模样，可能我会很容易接受他们而乐于同他们沟通想法的）。不管怎么说，他们一直都没有让交谈冷淡下来，热闹的气氛使得这个平时显得有点过于清净的家里充满了节日般的气息。尤其是当平时不戴眼睛的学生处黄主任这一天戴了一副让众人不停在打趣的黑褐色边框的新潮眼镜的，当他故意略略低下头，故意从那两个黑褐色的边框上方看着我的时候，我竟然会觉得这个一贯一本正经、虚张声势的胖胖的中年男人的脸上有一种老奶奶的慈祥。等我能够上班的时候，再见到这些过去为自己所厌恶的人，我竟然也可以很自然地向他们问好了。毕竟，构成心脏的那一部分不是坚硬的钢铁。那一天，他们走的时候，老于临出门了，站在楼道里用大嗓门叮嘱沈忱说：“小沈，我们可就把小辛交代给你了；你可得负起责任来让她早日康复，好让学校今后可以多给她派些工作。”马上就有人骂他胡说八道。
学校的教工食堂怎么样了？我听说由于许多教师对学校关于教工食堂的规定是不满意的，所以领导决定不再强制要求每个教工必须去唯一指定的食堂吃早餐，现在大家的选择面广了一些，可以去学校的三个食堂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去消费自己的六元钱。有一段时间里听不到谁再在这个事情上说三道四了。可是没有过两个星期，我又听说由于领导不满意教职工按照六元钱的标准从食堂往家里拿面包、饮料之类的东西（校长在大会上说：“你们一下子就拿走了十二个馒头、六个鸡蛋，学生们吃什么？再说，一个人一下子吃六个鸡蛋，十二个馒头对身体是很大的伤害。”），所以为了老师、为了学生，早餐就又回到了过去的规定上去了。袁杏说：“我希望领导多管些正经事，——区区六元钱人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又没有多沾谁的便宜。总是抠在这些小事上，他们到底烦不烦啊。”袁杏说她从不去教工食堂吃早饭，我想等到我能够上班以后也不会去那里吃早饭的。高华说：“你们是跟饭有仇吗？不吃白不吃。”我笑笑，什么都没有说。
有一天在开全校教职工大会的时候，校长突然大发感慨地说道：“难道我给你们每人发一万元钱，你们就高兴了？人不能只有物质上的追求而缺少了精神追求。我给你发一万，你肯定还是会嫌少。因为你的心里想要的是两万、三万、十万。那是个无底洞啊，各位！这个无底洞需要精神的力量才能让它饱满起来，否则，人的欲望无休无止，我再怎么做，再拼命给你们发钱，你们还是不会满意的。
“我要告诫各位同志，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要认真、踏实。你不认真、踏实，怎么对得起学生？我们的绝大多数老师是好的；但是总有个别人，就像那一粒老鼠屎一样，总是因为他们搅坏了一锅好汤！你这样的做法，让我们怎么信任你？怎么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你？所以，不要人前人后地说领导这了那了、那了这了的，把你自己的事情干好嘛，你干得不好，还不让人说，有这样的道理没有？有没有？——你们大家说说天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得要会干事情。
“今年我们的招生形势非常严峻。市教育局不支持我们在全市招生，我和黄主任去教育局跑了多少趟！说实在的，我们学校的上线率是靠招生招出来的，我们招的是一流的学生，只要招生工作做好了，大家的日子就都好过了。这一段时间以来，专门负责招生工作的几个同志跑遍了县区的初中，劝这些学校的尖子生报考我们学校。我们要给与这些报考我们学校的尖子生最优惠的条件。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一些尖子生去报考师大附中；也有一些，是县区学校做出了种种保证之后要留在县区学校的。这样一来，我们的招生工作就特别难做。我告诉各位，要是蓝天中学垮了，在座的各位谁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大家都是以蓝天为平台寻求个人发展的，蓝天垮了，谁能好？此外，今年市教育局还要限制我们的借读生和择校生数量。各位老师，我们校内的津贴就靠这些钱，我们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也要需要这些钱，如果市教育局不让我们招收借读生和择校生，大家的收入就会减少，这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我要说的第三点是，现在，我在反思我们的教育。前几天，我看到了复旦投毒案，还有几年前清华投毒的事。我就想，到底我们要把学生培养成什么样？如果他们以后利用自己的知识去干危害社会的事情，那还不如让他们的文化课成绩差一点但为人好一点、身体好一点！”
现在我能够静下心来想一想他的话了，而不是一味地冷嘲热讽。从他的话里，我看到了他同我和袁杏一样，对于现在社会上的、学校里的许多问题都有忧虑。我们和他一样都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的得失。领导与职工关心同样的问题但是有不同的看法，这是正常的；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不能齐心协力做好一件事情，我们更多地还只是相互抱怨。也许是由于我们的地位不同，所以缺乏沟通，没有彼此倾听，更不可能相互倾诉，这样无可避免地就会造成隔阂。所以，我开始希望，就从尽自己的职责、做好教育这件事的角度出发，在学校做领导工作的人，能够把自己看成为一个普通的教育工作者或者是一个为教育工作者服务的组织者，这样，才可能会有沟通、会有倾诉和倾听。这样，就会出现平衡，而平衡是至关重要的。这样，我们的教育就会和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为人师者的我们时刻都在给学生树立榜样，这样的教育是潜移默化的，也是最能够教育孩子的。——而学校的改变，又将会带动这个社会的变化，因为我们是这个社会最重要的建设者——我们培养人。
现在，我渐渐地学会了不再强求，所以我不再会觉得自己只有过去的那两种表达方式。
可是，在最深的梦里，总还是有那样的一个人在默默地注视着我。我没有再遇见他。我想要再看看他，可又怕看见他。我怎样向他来说明这一切？就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有意无意地怂恿他的感情，现在却只能把他丢在一边？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作为自己世界的中心的这个我是那么的不完美？为什么我不能够像一个女神，神秘、高贵、美丽；作为自己世界的缔造者，我是如此的普通、卑微、平凡。唉，为什么我不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创造一个完美的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假装我是完美的？也许那是因为我知道，在我的世界周围，还有着许许多多熠熠发光的世界，它们吸引着众神的目光；所以，我的世界黯淡了。作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和独一无二的感受者，我能够体会到的孤独寂寞失落是丢人的，所以，我就要一味地孤独寂寞失落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在对这么多不一样的世界做了比较之后，才猛然发现，——我和我的世界，并不为人所在意，正像我最关心的是自己和自己的世界一样，每个人都只关心着自己的天地。于是，我不再烦恼了——这个世界真正属于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八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