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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我到的稍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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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稍微早了一点。所以相对于其他人而言,我来的是有点太早了。宴席设在小城唯一的一家四星级的酒店内。从一推开门,脚踩在厚厚的、被白居易指责过的(不是为了地知不知暖而是为了彰显非同一般地位)红地毯上,我就得打点起精神来。也许,我该稍事打扮,穿一件好一点的衣服来?比如那一件青绿色的真丝连衣裙?因为以我那被袁杏批判过一两次的敏感的目光看来,我本人的平凡普通似乎是遭到了酒店服务员的轻视。那个长得白白净净、高挑漂亮的服务员把我领到豪华却沉寂的包间,只问了一声“请问要什么茶”,就出去了,很久都没有再回来关照一下我这个孤独的客人。我无聊地坐在那里,因为没有什么心思好想,只能把包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反反复复观察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我能够像詹姆斯﹒乔伊斯一样描述每一微秒的心里意识,我一定会用几十页的篇幅来记录此时此刻漂浮在我脑海里的东西。可是我没有这种扑捉意识流的本领,所以除了感到无聊,我几乎不知道自己都想过些什么。大概包间里华丽的墙纸曾经引起过我的注意,我想,家里的墙上要不要也贴墙纸呢?会蓬荜生辉的,很好看。可是那一股味道怎么办?还有,恐怕得要花一万多元才够吧?唉,计划里没有这些钱……算了,没有这样的墙纸,我们还不是过的好好的?我用食指轻轻弹着高脚杯的杯壁,那清脆的声音很好听,但是我有点心不在焉,手指上的力量忽轻忽重,一不小心,我就笨手笨脚地碰翻了面前的杯子、打落了手边的筷子。我暗暗责备自己的莽撞,就忙着把各个被打乱的东西各就各位。谁料想筷子掉在地毯上后来了个后滚翻,从华丽却不十分洁净的金黄色桌帏流苏的空隙间翻到稍微有点靠里面的地方去,害得我不得不尽力把身体的大部分钻到桌子下面。就在要起身的时候,却又由于判断的失误,我的肩背只是那么轻轻一带——我就听见高脚杯再次倒下碰在桌子上的声音;慌忙中我想纠正错误,却又把头结结实实地撞在桌边上——就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包间的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白衬衣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那位脸庞上洋溢着殷勤的微笑的漂亮的女服务员。
我一进门,就谦逊地选择了最靠近门的位置。所以,就在我的头“咚”的猛撞了一下餐桌的同时,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满含笑意的脸——在这张脸上有一双似曾相识的、又黑又深的眼睛正带着专注的神色含情带笑看着我(奇怪,我们认识吗?)。他身后漂亮的女服务员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之内变化了两次,笑容逝去,又很快回来,但这变化的笑容里到底带了些许的不满。我为自己给别人添的麻烦而脸红,更为自己的狼狈脸红。我的脸颊一定红透了,不仅是因为我自己可以感觉到脸上的那个部位像火一样在烧;也是因为在如此狼狈忐忑的境况下,就连对来人的长相都没有看清楚的时候,我已经能感觉到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等到我站直了身体,我差点要就刚才的事故对这个不太有必要了解情况的人和另一个极有必要了解情况的人作一次冗长的解释,好在他们都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年轻漂亮的服务员马上就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而那一位——
“你好,辛老师。”
他认得我。
他的声音既柔和又深沉。从这样的声音里,谁都可以感受到不带一丝讥讽或轻视的友善,于是我马上就沉稳下来了,只是脸上的羞涩还未能同步褪下。如果不是脸颊还在微微发烧,如果不是有服务员取来一副新的筷子放在我的面前,我几乎要忘记自己刚刚犯下的过错了。
我曾经听胡老师说过王冀的爸爸是一位领导,所以我用自己以为不亢不卑的态度向他说:“你好!”我相信自己的这一声“你好”说得很好,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沉稳。看见他向我伸来右手,我也伸过手去,他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坐、请坐。”他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急躁对我说道。看见我坐了下来,他也找了一个离我隔着两三个座位的地方稳稳地坐下来。“还没有要茶吗?服务员!”他回头去叫服务员。我注意到在他温和地同服务员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表现出一种并不令人反感的优越,因为这种优越自信是用非常礼貌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他很客气地给我要了菊花茶,给自己点了铁观音。
“给你要了菊花茶,可以吗?”他客气地问我。“刚才没有问一下你,我就擅自做了主张。”
我说可以。“我喜欢菊花茶,水中泡开的菊花花瓣是透明舒展的,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很美。”为什么要向陌生人做不必要的解释?是不希望自己显得没有教养而在没话找话吗?我的脸又红了。
“是的,有一些生命是不朽的;无论在何种环境之下,它都可以用美的形态来表达自己。”
这是在认真地应答我,还是在向我调侃?我仿佛被他难住了,于是只能笑一笑来答复他。
服务员端来了茶水,放在我们的面前。刚才短暂的谈话已经被切断了,有一阵尴尬的沉默。时间就像随便哪一个大于1的有理数的随便大于1的任何次幂,被括号括起来的可以是一个小小的数字,但整个的数值却可以是惊人的。在被静默延长的时间里,我看够了玻璃杯中绽放的菊花,他也该把杯中像一团水草一样的铁观音的沉沉浮浮看破了。我偶尔抬起头来,发现他正带着研究的神气看着我。我的样子很可笑吗?抑或我的沉默是可笑的?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他也就笑了。我嘴角的笑勉强,他黑眼睛里的笑也有些勉强。也许他也像我一样是一个不善于言谈的人,这会子也在为这样的沉默感到别扭。他一笑之后嘴角又牵动了一下,似乎是再一次笑了,也像是在努力找一个话头,可一时还没有找到。
“孩子考得不错,”我没话找话。如果胡老师来了,局面一定大不一样。胡老师多次见过大场面,一定会海阔天空,谈笑风生,化冷淡为热烈。
“你——哦,是;考得很好,阳阳是一个很努力的孩子。”笑容还没有从他的脸上完全漾去,他就又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感觉到在这个相貌庄重的中年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里会有一些孩子气的顽皮和羞涩……他看着我的眼睛是黑蒙蒙的,里有一种异样的、让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什么呢?是什么让我的脸上再次布满了晕红?
这感觉一瞬而过,我差不多根本没有机会正视它一眼,它就已经不见了。留在我心里的是另一种感觉。虽然两种感觉中前者更为美妙,可是我还是很俗气地觉得,在一般的情况下,这个时候,作为家长,就算是脸上搭配了足够多的笑容,这样的回答也还是显得太漠不关心了。他难道不是应该热情洋溢地把感谢的话滔滔不绝地说出来,才更符合这次宴请的气氛吗?也许,他知道我只是个小角色,所以认为不值得为我大费唇舌吧?但我绝不能把这样庸俗的指责随随便便地扔到一个我并不了解的人的身上。其实他要是真的口若悬河地说起来,只怕我会笨嘴拙舌的难以应承;更何况我们见过或听过太多的当面奉承背后咒骂的人和事。尤其是对于我所从事的行业,更是如此。
然而,我根本不需要有这样的感触。就在我为如何得体地找到一个礼貌的话题而暗费踌躇的时候,沉重华丽的包间大门再次被打开了,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是王冀。
“辛老师!”
王冀的话音还没落,他身后的一个大嗓门就响起来了:“啊呀呀,辛老师,抱歉抱歉!我们一家来得这么迟。约好六点钟的,现在都六点半过了,真是太失礼了。我都出了门了,车门都打开了——接了一个电话,这就给耽搁了。该早些来的,该早些来的,抱歉抱歉。好在清明来的早,清明!多谢多谢。”——不仅这音色可以和老于一拼,就连又高又胖的身材也可以和老于对决一下。
我带着点歉意看了一眼被叫做“清明”的那个人,他正温和地笑着跟真正的东道主握手说话。我太粗心,连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弄明白的时候,就无端地嫌人家对我的态度冷淡。可是,如果不是他一见到我就叫“辛老师”,也许我不会有这样的误解。莫非他是——
忽然间又呼呼啦啦进来了一大帮人,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到底一下子进来的是五六个还是七八个。王冀爸爸一见到他们就先是埋怨了一番——“让你们早点来,结果你们来的比我还迟。小林,早上不是告诉你把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先过来照应一下吗?……唉,那些事情交给张华去做就行了。我说有可能会有点事情耽搁一下,会过来的迟一点,你们就真的都来的这么晚……这是辛老师;这一位就不用跟你们介绍了吧……”于是这一帮人一个接一个过来过去地打招呼“辛老师好!”“陈主任好!”“让你们久等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早两天王区长就确实是给我们交代过的,让我们都早点过来陪陪客人;可是下午突然来了一个外地的参观团,搞得大家手忙脚乱的,谁都抽不开身。耽误了王区长的事情,真是抱歉抱歉,见谅见谅。”随着这些解释和应酬,这一时冷清的包间热闹起来了。有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年龄和王冀爸爸不相上下、略微有些秃顶的男人,满面红光,一副正当春风得意之时的模样。他伸过来胳膊和我握手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道:“我幸福。”
我愣了一下,我的手在他肥厚发烫的手掌里停留了三五秒钟,才收回来。有这样把自己介绍给别人的吗?
看见我脸上一团迷惑,他就得意地呵呵地笑起来,看来他已经用这个办法让很多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笑嘻嘻地又说了一遍,说的时候特意在第二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我幸福呀。”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话。
王冀爸爸发现有人在捉弄他的客人,就下了命令:“老伏,是不是又在搞你的老把戏?别为难辛老师,快请辛老师坐。”然后这个做爸爸的就顺势把当妈妈的向前一推,“你陪陪辛老师;来!阳阳,陪陪老师。”
王冀因为爸爸的语气里有点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的意思,脸上有一点别扭的神色,但也一瞬就过去了。对于这个孩子而言,一个时代结束了。高考是中国孩子的成人礼。他再也不用一周六天穿没有任何特点的校服;还可以留自己喜欢的发型,哪怕再古怪,也没有两种配合默契的势力一刚一柔地来逼迫他改变。他也可以有各种无伤大雅的爱好了;就算是夜里十二点还泡在KTV里不回家,在那充满了担忧的手机听筒里,听到的只会是温声细语的叮咛,再也不像过去一样接到这样的电话就会大难临头了。他还可以睡到自然醒——这真是太棒了!将近两个月的彻底放松在王冀全身上下都留下了痕迹。他脸色好了些,虽然依旧显得疲乏。实际上,只有等到他大一放寒假回来,这种高三备考导致的临战般的紧张的状态才能真正清除掉。那个时候女孩子男孩子们的脸上身上都会洋溢着青春的生机,所以也会更加的漂亮。
李老师不久也来了,坐在了我身边,我松了口气。因为为了充分表达对三年来劝导过、呵斥过、督促过王冀的老师们的敬意,王冀的家长会有意识地不断跟我说话。不但他们要说,而且还要介绍每一个新来的亲友、上级或属下给我认识,以此来表达对教师这个行业以及对我本人的重视。既然介绍了,那就免不了要说上几句。说来说去,大家的话都差不多:问好啦、问工作啦、问身体啦、问家里的孩子啦等等,等等……王冀的家长照例是欢欢喜喜的,热热闹闹的,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介绍和吹捧(就连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也不能幸免,竟然也能够有幸成为德高望重的楷模。)胡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宛若春雷炸响似地爆发出一片喝彩。东道主满面笑容,并步上前。有几个王冀爸爸的下属,也是亦步亦趋,满面春风,就像小学生放学排队一样,站的整整齐齐列队欢迎胡老师。而胡老师也不负众望,立刻用他稍稍带着些方言口音的各种幽默的谈话成为了这个热闹的场面的重要中心之一。
我还没有从刚才被抬升到的虚幻的半空稳稳当当地落到现实中来,脸上还带着热辣辣的一片绯红,又被热情地要求换一个位子坐下——胡老师当然是要坐在最重要的贵宾的位子上的,其他的老师也都要坐在被认为是尊贵的座位上。我红着脸推让,坚持要坐在一进来就选好的位子上。李老师也认为没有必要再调整座位——这种谦虚的推让想要落实,真正是有一些难度的啊,好在有人帮忙解围。
“老王,不要难为辛老师了。”有人温和地提醒王冀爸爸热情不可过度。
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句话是谁说的,但一般情况下的那种要让人厌烦的要死的虚情假意、婆婆妈妈的“您上座”“请上座”终于在轮到李老师和我的时候停下来了,大家安坐下来。给老师们敬过酒后,王冀的妈妈特意坐在我和李老师旁边,关照我们。李老师比我健谈,可以不断找到和王冀妈妈谈论的话题,我只是插几句话。大多时间我都在埋头吃菜。
李老师是个直爽的人,跟王冀妈妈的谈话不出三句,就说到了工作上。她说现在教师的工作太累,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回家;一个星期要死要活地干六天的工作,周日还有摆脱不了的家务。“唉,太累了,简直分不清楚工作和生活的区别。别人工作是为了生活,我们生活却是为了工作。”——王冀妈妈感慨说“蓝天中学的老师就是对工作认真啊。”——李老师很快地回答道,“是啊。我有一个同学一个月里到单位去不了两次;他说自己还算是好的,有好多人长年累月在单位里见不着人影,不还是拿着国家的高工资?”这句话似乎有一点触动了王冀的妈妈,李老师觉得自己已经犯了言多必失的错误,于是她“哈哈”一笑,接着说,“你们单位里的事情多,恐怕你一天到晚也忙得像我们一样呢。你一看,就是一个认真的人。认真的人,在哪里都一样。是不是,小辛?”
我嘴里含着一口菜,只能点点头。
李老师继续说,许多人的身体都不好,因为几乎没有休息缓和的时间。她自己工作将近二十年,全身上下没有几个地方是健健康康的,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而自己的孩子总不能不管吧?可是回到家里就会把积攒了整整一天的厌烦倾泻在自己孩子的身上。唉,忙来忙去都是为了别人的孩子。可是家里人呢?“我呀,每天得背着锅上班。无论下班多迟多累,回到家里还是得给人家做饭。”和胡老师一样,李老师也是今年毕业班的班主任,她很羡慕胡老师会带班,“你看人家胡老师带班轻轻松松的,而且成绩又这么好,真让人羡慕啊。”
王冀妈妈随声附和着。她一定是个相夫教子的贤惠女人。过去开家长会或者其他的家校联系,来的总是她。一开始的时候,她的沉默寡言或许会被人认为是傲慢,但是见过几次面后,曾经认为她傲慢的人就知道她不过是有点腼腆罢了。她不太善于言谈,但绝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她的长相端庄,令人喜爱;再加上她身上有一种长期以来在富裕小康生活中熏陶出来的优雅温和的光彩,这光彩放到谁的身上都是能够引人注目的,在一个官员夫人的身上就尤为难能可贵了。现在,她在儿子身旁,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静静地坐着,听着李老师的话点头表示理解。她偶尔把手放在儿子的肩上或者他身上的其他什么地方,以一个普通平凡的母亲的心情抚摸着这个不久以后就要离开家门、独自去闯荡天地的孩子。这其实是一幅非常感人的画面,可那个自认为已经获得了身份独立护照的王冀还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满不在乎地把妈妈的手推开。
我向王冀妈妈说:“孩子要上学走了,你舍得吗?”
“舍不得有什么办法?他总是要离开我们的。唉,心里又高兴又觉得空空的。”说到了孩子,王冀的妈妈变得多愁善感了。
王冀爸爸从远远的对面插进话来,问我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作为主人,王冀妈妈不给身边的两位女老师多布菜?他就像是在给属下布置任务似的说道:“你在那个地方就要照顾好两位老师嘛,我今天特别点了几个可以美容的菜,你要让两位美女老师吃好。”大家都笑了。
王冀妈妈说:“我们三个正说起孩子上大学走了,家长就太孤单了的话头。”
王冀爸爸哈哈一笑,说:“你别怕,等阳阳去上大学走了,我陪你过二人世界。”
有人说了一句含义暧昧但分寸把握的很好的话,王冀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就对丈夫啐道:“你哪有时间?一年到头能够在家呆几天?”
有一个我不甚了解到底是处长还是主任的油头粉面的矮胖子笑嘻嘻地说:“嫂子这是‘悔教夫婿觅封侯’啊!”他那文绉绉的莽撞收回了一个并不太友好的眼神。好在现在许多人赴宴的目的在于拉关系说话,这个显得“不太会说话”的人很容易得到多数人的谅解,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借着酒劲哈哈一笑。有人像是在起哄地叫着“喝酒喝酒。”
“喝酒!”王冀爸爸豪迈地举起酒杯,向上一扬,郑重其事地说。“刚才我和我老婆已经给各位老师敬过酒了。现在,我要请打小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清明代表我和我老婆以及我的娃儿给老师们再敬一杯酒!来!清明,上!”
我看见距我不远推开椅子站起来的正是那个被隆重地介绍给身份重要的来宾、曾被我误以为是东道主的人——谢师宴都进行了快半个小时了,我几乎忽略了他就是用来提升宴请档次的重要人物之一。不幸的是他看见过我的狼狈相,又知道我在为人处世方面是多么的不高明。不过这都没有什么,我们一辈子也许只能见这一次面,要说的话也许就只有那么不痛不痒的几句。何必过于在意自己在这样一个人眼中的形象呢?我看见他站起来,接过别人递过来的酒瓶酒杯,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擎这酒瓶,从胡老师开始,依次敬酒。他敬酒的时候,温文尔雅,并不太为难人。但即便如此,看到他快要走到我跟前的时候,一阵莫名的激动竟然使我全身轻轻颤抖起来。我不惯处身于这样的场所,对于敬酒这回事是很讨厌的。刚才王冀父母敬酒就已经让我很费精神了,看样子他家的亲朋是要一个一个出马,非得把老师放翻(灌醉)才会认为是尽心尽意了。
我正在心里琢磨该怎样在别人敬酒时能够得体地回答,并能够坚持不再喝酒,就听见王冀爸爸说道:“在座的有些是知道我的这位亲朋的,有些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介绍。现在就让我给各位老师、各位来宾介绍一下我这位发小——陈清明,陈大夫,陈主任。他可是市医院技术最好的大夫。人好,热情,水平一流。长得又帅,哈哈哈。我俩同岁,你看人家怎么就这么会长,好像才刚四十出头的样子。唉,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哈哈……好,还是言归正题。清明不仅在咱们这个地方,就算是在咱省上的胸外科领域,那技术可都算是顶呱呱的。零三年一个外地的——是Q市的吧?(他转过头去求证,陈清明却只是笑笑不说话)请他去做手术。心脏旁边长了个瘤子,挤压得心脏‘砰砰’乱跳。清明从这里给她开了个口子——”王冀的爸爸在自己的左肋外侧比划两下,“——手指头这么轻轻一拨,把瘤子上的——那是叫什么神经拨下来,干脆利落地把瘤子割了。手术做得太漂亮了。人家专门请他去做这手术的价值也就在这里。各位老师要是有事去市医院,那就找他帮忙,看在我的面子上,他肯定会尽心尽力的,是吧,清明”
陈清明停下敬酒,笑答道:“老王,你不要忘了,小磊也是从蓝天毕业的学生,在座的老师也就都是小磊的老师。而且在座的老师当中也有给过我家小磊很大帮助的。各位老师要是去地区院有什么需要的,不需要你出马,我理应竭尽全力。不过说句真心话,各位还是尽量不要来医院找我——找我没好事啊。”
大家都很知趣的笑了。
我也垂下眼帘微微一笑,但这笑里的含义可不是当场就可以说出来的。我在想这些人说话既可笑又虚伪,好像做老师的只会巴望着这样那样的好处一样。
谁知我这带着些不屑的笑容恰巧就落在了正在给李老师敬酒的陈清明眼中。他眼神里、嘴角边露出的意味表明他很清楚我这浮在嘴角的一丝笑容的含义。于是,在一瞬间,我刚才那阵子莫名的激动化成了惭愧——如何能够耻笑别人的一番真心好意?我红着脸喝了一口菊花茶,心里才渐渐安定下来,但是脸上的晕红不但没有渐渐褪去反而越来越浓了。再过一个人,陈大夫就该到我跟前敬酒了。他笑容可掬,既热情又周到,王冀的父亲应该是非常满意的。
到我了,我站起身来。我又开始紧张了。
“辛老师,”陈大夫满满地斟了一杯酒,“请了。”他已经喝了好几杯酒了,眼睛里就像蒙着一层水雾,这使他的眼睛看起来像迷一样。
我举起手中的菊花茶,说:“我不会喝酒,只能以茶代酒。”
陈清明正要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对面有一个人喊起来:“哎——不能喝茶;这李——辛老师该要喝清明敬的酒。”我认得这个人,就是那个一见面就自称幸福的老伏。
我脸上飞红,解释说:“我不会喝酒……”
我还没说完,老伏又说道:“刚才喝了,现在又说不会喝酒——辛老师,别客气,这是王局长的喜酒,该喝!”
陈清明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让我心慌意乱。“我替辛老师喝了这杯酒吧,”他说道。他举起酒杯放在唇边,准备一饮而尽。
“慢来慢来,”那个多事的老伏又搭话了。“哪有敬酒的替着喝酒的?清明,你和她有什么关系?——辛老师,一杯酒而已嘛。而且还是茅台酒,怎么能不喝呢?”
人们的视线从不同的方向投向了我。众目睽睽之下,我不仅仅是脸上热烘烘的,全身也都开始冒汗。看着陈清明手中让人为难的茅台酒,我想起来父亲参加1965年国庆庆典在人民大会堂吃饭的时候,有人也给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得把“辛老师”改为“辛师傅”),他喝了杯中酒,回到住处睡了一天。
我一笑,因为想到了作为普通工人却曾经荣耀一时的父亲而满脸豪气。我接过陈清明手中的酒杯,没有疑迟,仰头喝尽,耳畔响起几声叫好。父亲说过,茅台酒看起来像蜜一样,喝在嘴里也不冲,是最好的酒,我却只能把它当成泡药的高粱酒一样,没有任何品味,就直接灌下喉咙,可惜了。喝完了,我说:“仅此一杯,再不能喝了。”就势把酒杯反扣在桌子上。陈清明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去给下一位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