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每到八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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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八月中下旬，安常理天气应该慢慢开始转凉了。这个时候，热闹的谢师宴一拨又一拨地摆开了，就像在这个即将要收获的季节里，人们自然而然地会想到要庆祝收获一样。小城里像点模样的饭店一律装模作样地用各种各样的广告打扮成尊师重教的模样，似乎天底下最天经地义的事就是用一次皆大欢喜的聚餐感谢老师。而这样的一顿饭，当然必须得要用相当多的money来映衬那蕴含在它一道道的珍馐美味中的喜悦、感谢、炫耀等等。
而实际上，随着有些人的见闻和品味越来越追赶上了潮流，现在就算撒再多的钱也不一定能体贴地体现东道主的诚意了，更为体贴的做法是一定要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来作陪才行。当微微有点醉意、喜气洋洋的东道主亲密地把一个又一个的科长、主任、副局长、局长介绍给只为应付饭局而来的老师们的时候，主人的气魄犹如长江大河奔腾到海；而那些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老师，就像滚滚波涛上一只笨拙的小船。当然，现在的学校和社会的接触多了起来，见识过大场面的老师也越来越多，“轻舟已过万重山”，一些老师应付这样的场面已经驾轻就熟了。
这样的宴请场面，在蓝天中学的家长和老师中更常见。
作为当地最为知名的中学，蓝天中学当然更容易汇聚当地高端家庭的孩子。这个经济不够发达的小城还没有流行起来去国外上小学、中学的风气（很快就会流行起来了），所以那些不能去外地的大城市或省城重点中学伸展翅膀的学子，首选自然会是蓝天中学。在任何一所名校中，名师就像磁铁，会将一大批这样身份不一般的学生汇集在自己的班级上。因此，作为胡老师——响当当的名师——班上的科任教师，这两年来，我真有些害怕参加家长设下的饭局。去与不去都是很麻烦的。
这一次——“你一定得来，”胡老师在电话那头再三叮嘱，“小王家里有事来不了，老张老苏要跑两个饭局。你再不来，李老师也就不来了——没人陪她嘛。一定得来，一定……不要让我当光杆司令。”
我记得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能够下馆子吃饭，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那时候口袋里的钱真是少的可怜巴巴的，一个月只有六七百元，想要解馋或是偷懒，一般就是去小餐馆吃吃包子饺子小火锅之类的。碰上婚丧喜事或者由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才会去大饭店（难道那时候没有家长请老师吃饭的风气吗？我忘记了。）所以在那时，遇到这样的“机会”，总会见到在那一张张摆满了菜肴的圆桌之间，欢闹嬉戏的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招来监护人温柔的责骂。孩子可以是从一两岁到十七八岁之间的任何年龄，五六岁到十一二岁的多一些。有一次，坐在我身旁的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一直在尽情地吃肉，似乎预备这一次要彻底干掉肚里作乱的馋虫——旁观者都是宽容的，笑眯眯地帮他挑选食物，自己也尽可能多地消耗一些这样珍贵的食物。
现在，不会是这样的了。极少有人会再带着孩子赴宴——那样会让人觉得小家子气（孩子们更愿意去肯德基）；而且，吃东西的时候也只是像大家闺秀般地浅尝辄止，不会再是狼吞虎咽的了。似乎“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时代到来了。
不过，在饭桌上有一样东西并不会越来越少，那就是酒。本地风俗，每宴必有烟酒。自有“禁烟令”以来，旁若无人的吸烟者确实少了很多，然而有饮酒之好的人却一个都没少。实际上，酒的档次能显露宴席的档次；对酒的品味和容量则最容易表现人的交际能力。注意看那些肚腹鼓鼓、满面红光、一身酒气的人，他们扯开了嗓门播撒着欢声笑语。没有他们，这个聚会该会是多么沉闷无聊；他们趁着酒劲就有了公开地对熟悉的女同事们或者不熟悉的女客人说些带着点调情意味语言的胆量；没有他们，腼腆的女客脸上怎能绽放艳艳桃花？他们会怀抱着酒瓶在圆桌之间不停地巡回，用尽微笑、癞皮、逼迫，给那些最害羞的人斟满了大杯，让他们喝下这满盛厚意的谷物精华。
酒不但带来了这许多的欢声笑语，还可以成为发酵剂。许多搁在肚子里的话，在一次次交杯换盏之后会自然而然就成为体己贴心的馈赠。那些善于把握这种馈赠的人，不但可以让重要的友谊在饭桌上生成和发展，也很容易让一句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口风变成自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这也许就是某一些人虽已因为数不完的饭局而落下了诸如酒精肝、脂肪肝之类种种不适，却不能痛下决心远离饭局的原因所在吧。在这样的饭局上，他们能够认识有权有势的新朋友，能够得到帮助自己飞黄腾达的消息。
这是交易，也是一种生活，而且还是一种让人比较在意的生活。之所以说它会让人比较在意，是因为很少会有人对它无动于衷。那些有能耐浸淫其中、深得其中滋味的人为此沾沾自喜；而喜爱家庭生活、安于现状的人听到这样的事情，免不了对此会有一些非议：严重的浪费、拉帮结派、败坏风气。那些喜爱家庭生活的人会提醒你一定要注意，在家里做饭，解下围裙，手上会留下一股淡淡的油香；从饭馆酒店里回来，浑身上下混杂着烟酒的臭味和浓重的泔水味，甚至到第二天都难以消散——因为宴席散了，等你回到家中早已筋疲力尽，只想赶快睡倒在床上，哪里还顾得上清洁的事情呢？
听到胡老师的话，我不禁微笑了。不知道为了什么，学校似乎成了社会这个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岛上的生物与水里的生物被理所应当地认定是不同的。由于教师这一职业的生产性质与其他行业的产出有着巨大的不同，因而导致了许多猜测的产生，就如同水中的鱼类七嘴八舌地讨论高山之巅的一棵树，恐怕会是传说多于真实。一次，我在商场买东西的时候，无意中曾听到过两位女店员对蓝天中学的班主任给学生调换座位收费状况的个别调查。“你猜要多少？”两位女店员中显得瘦高的那一位恨恨地说，“我妹妹家大姑子的外甥（到底是谁呢？）光从后排换到前排就花了两千！”为了加强语气，她伸出细瘦的食指和中指，在同伴就要扩成圆形的嘴巴前晃了晃，一脸得意的颜色，就好像那两千元钱装到了她的钱夹里一样的骄傲，也像是一个即将侦破案件的侦探手里已经掌握了丰富确凿的证据般肯定。
“要的也太狠了些吧？！”另一个马上就义愤填膺起来。
此时此刻，这应该是三个人的气愤和疑惑吧？可这会是真的吗？我听说过有的家长向孩子的老师送礼；但是，像刚才听到的事情，恕我孤陋寡闻。抑或是我们老师搞起这些事情个个都是高级间谍，手段高明之极，滴水不漏？
我从商场里出来，外面白亮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一连串响亮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这个世界除了眼前的真实外，有更多的猜测。而原本模棱两可的猜测，最终都会变成直截了当的肯定。尤其是当遭到猜测的人或事与权力沾上一点点关系的时候，我们轻而易举地就能用“权力”的公式把缠绕其中的种种谜团抽丝剥茧理得一清二楚——谁会在意那站在我们意料之外的真相呢？心满意足的人是因为对自己的智力、世故感到心满意足，而不是觉得事情的结局完满——我们无力改变什么，就只能张张嘴吹动面前的空气而已。
你能够看到洋溢在我嘴角的那一丝特别的微笑吗？
当社会把一些普通的责任作为特殊的权力赋予平凡的教师的时候，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能说：这是一个功利化的社会。
“功利”曾经是一个比较容易引起反感的词儿。然而它无处不在。抖搂抖搂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总会看见它洋洋得意的表情。那些本该“安贫乐道”的教师，也都是睁大了本该注视灵魂的眼睛，被学校各种各样细致的制度刺激得两眼布满细细的红丝，常常会莫名其妙的躁动不安。以至于在“教育”自我和学生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就贬低了人类最为质朴卓越的信念。现在的信念很简单：一定要有钱。只要有了钱（多少是个够呢？）就能够享受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就会幸福（幸福？真的？）。想要多挣钱吗（当然！）就一定要搞好同领导的关系，只要领导看重，就能胜任任何工作，收入就会高；收入越高，水平就越高；水平高，自然就会让领导看重（最好自己也能够混个领导当当）。“名和利是事物的两面，在一定的条件下，可以相互转换。”抱歉，我歪曲了老子朴素的辩证法。
也许，我不该有这么多的感慨，更不应该用它们来招惹别人的厌烦。
其实，自己在心里想想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