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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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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大婚
寧軒十五年五月十五,奉珍公主与太尉公子的大婚如期举行。
相思又紧张又激动,前一夜在青芜皇后怀里撒了半天娇,回殿后又拉着繑云折腾了半宿,却是毫无倦意,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起身,自己净身洗面,收拾妥当,坐在榻上,等待钟楼钟声敲响后宫女前来为自己换衣梳妆。
繑云进来时看见一个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两眼放光满面通红的公主殿下,不由笑出声来,被相思连羞带嗔地瞪了一眼,连忙将玩笑话咽回肚里。
今儿个是小姐左盼右盼的大日子,就不拿她取笑啦!
梳起凌云髻,眉间一朵暗红梅花细,黛眉轻描,粉黛轻施,绛唇轻点。镜中的人儿已是皎若太阳升朝霞,灼如芙蕖出渌波,眸光点点,含娇带怯,春波荡漾。
繑云看着镜中的相思,想起自八岁起与相思走过的每一步,感触在心,哽咽出声:“小姐,你今日好美……”
“云儿,怎么了?你哭什么?”
“小姐,”繑云一边抹眼泪一边破涕为笑:“小姐,云儿看你这样幸福,为你高兴!”
“傻丫头!”相思对着镜中的繑云展颜欢笑,心中甜蜜。
今日,她定是天下最最幸福的女子。
此刻,太尉府中一片肃穆,与昊日宫截然相反。
青萍举杯向天,躬身三鞠,洒于地下。“父亲,成败只在今日,请父亲在天之灵保佑孩儿大仇得报!”
“萍儿,”许清寒颤抖的声音传来,压抑着隐隐的激动。
青萍连忙跑去,捂住她的双手:“母亲,外面冷,你怎么出来了?”
许清寒却只是紧紧握住他:“萍儿,今日之事只得成功,不可失败!”
“是!萍儿必不会令母亲失望!”
迎亲的唢呐锣鼓声越来越大,宫人的声音在昊日宫重霄门外响起,层层相传,直至瑶宸殿门口。
“吉时到!驸马到!”
大红嫁衣加于身,喜帕轻覆于臻首。繑云轻轻退出,相思坐在床上,等待青萍前来迎娶。
少顷,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主殿下,请随青萍前往喜堂。”温热的大手扶住纤细臂膀,将她轻轻扶起,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青萍手上的热度隔着衣服传到相思身上,她心中一颤,一阵眩晕,随着青萍起身,向外走去。
驸马今日必是紧张至极,连说话都如此客气,事后必要取笑于他!
相思想着,唇边笑意绽放。
奉珍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其大婚乃举国大事,赫轩皇帝特意下旨,宣布婚事将由自己和韵贤皇后亲自主持。因喜堂直接设在昊日宫乾元殿中,为保安全,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参礼,就连驸马父亲王太尉,也只能在府中等待儿子儿媳拜完堂后回去敬茶。
青萍前往瑶宸殿接相思的同时,轩帝与青芜皇后已在布置一新的乾元殿内堂中等候,轩帝护卫隐身藏于内堂之外,以便随时冲进护卫帝后。
“陛下,今日一过,相思便真正嫁为他人妇。”青芜皇后掩饰不住眼中的失落,“十五年转瞬而逝,我还记得小小的她偎依在我怀中的感觉。”
轩帝走近,握住皇后双手,柔声道:“青芜,女儿终会长大,如今她能嫁给太尉之子,你我也可放心。”
“陛下此言,怕是说早了。”
冰冷戏谑的声音传来,赫轩帝大惊,猛然回头,却见大殿地上不知何时被人打通,青萍如鬼魅一般出现在眼前。
轩帝连忙抬手,欲发暗器呼唤护卫前来,耳边响起青萍慵懒的声音:“陛下若是想要公主命丧宫中,尽管招人前来。”
轩帝伸出的手一停,已被青芜皇后急急挡下。他抬眼直视青萍,冷声喝问:“青萍,你这是何意?”
“何意?”青萍轻笑,撩起衣襟缓缓坐在高座之上,“陛下,不如先听我讲个故事,再问不迟。”
“驸马爷,为何舍近取远,走这条道?”护送公主驸马前往乾元殿的队伍中有人问道。
“今日以后,公主便要与我回府,离开此处。她自小在此长大,感情笃厚,我带她走遍宫中角落,是为让她有足够时间在心中道别。”“青萍”的回答传入繑云耳中,她偷偷对轿中的相思说:“小姐,驸马多为你着想!”
相思心中更加甜蜜。
“四十年前,先帝赫瑾帝喜好饲养暗卫,宫中大臣几乎人手一名属于自己的暗卫。瑾帝令太子主管暗卫训练,暗卫营也因此被称为“东营”,当时的骠骑大将军李昭,其不为人知的身份便是东营首领,他训练出来的暗卫,杀人于无形,从未失手。”
青芜皇后双手冰冷,声音颤抖:“先帝好养暗卫之事人人皆知,又与你有何相干!”
青萍斜斜看她,怡然一笑:“那么,有一事,恐怕知道的人并不多。”
“暗卫依附主人而活,每一个暗卫,一旦被指定主人,便会在身上打下印记,令他终身追随,永不能见天日。这标记,便是容貌。“
“他们的容貌会按照主人重整。换言之,一旦成为暗卫,此生便只能以主人杀手的身份在暗处苟延残喘,或以主人替身身份惨死,至于他们原来的身份,这世上永无人知晓,也不需要被知晓。“
青萍起身,慢慢靠近赫轩皇帝:“三十年前,瑾帝微服出巡,曾救下一落难男童,那男童长相酷似太子,并且资质上佳,口齿伶俐,思维敏锐。文帝见是可塑之才,便将他交给李昭训练,并亲自指定他为太子暗卫。谁知,那男童表面臣服,心中仇恨却与日剧增,他恨皇帝夺取他的身份与容貌,令他终身不见天日,他发誓复仇。”青萍缓缓向轩帝俯下身,盯住轩帝苍白的脸,“于是,他串通其他暗卫,发挥他无上的魅力,巧言令色,悲愤并施,勾起暗卫心中熊熊火焰。十五年前,瑾帝病危,众暗卫听随着那男童号令,尽数谋反,暗中弑主,致使宫中重臣无一不命丧九天,李昭落荒而逃。而他,则在‘群臣’护佑下一举进入东宫重地,将太子全家满门杀绝。之后,这男童便以‘太子’身份,即位登基,被尊为圣上。”
青萍声音越来越涩,到后来,已是如同破碎的琴弦,凄凉刺耳。
轩帝脸上血色尽失,呼吸急促,嘴唇不停颤抖。
“你、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知道?”
青萍起身,脸上已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嘲讽笑容:“陛下圣明,怎会猜不出我的身份?”
轩帝细细打量面前的男子,他仿佛猛然想起什么,心跳如鼓,双手猛烈抖动:“难道,难道你是太子之子高平?不可能,不可能,当年,你们明明已经死尽……”
“高千寻,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今日的王太尉当年曾受我父亲救命之恩,十五年前他不过是一名小卒,根本没有拥有暗卫的资格。他知道你的诡计,将我偷出藏起,又从乱葬岗找了一名丧身土匪刀下的同龄男童,将尸体奉于你手。你胜券在握,竟降低了防备之心,信以为真,还升他为太尉,令他追捕李昭。高千寻,你当年一念之差,便注定今日命丧我手!”青萍凄厉地嘶吼,仿佛竭尽气力,令人肝肠寸断。
轩帝回头看向青芜皇后,她双眼含泪,握住轩帝双手,对他轻轻点头。
轩帝闭起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猛然睁开,正欲开口,却听门口传来颤抖悲戚的声音。
“父皇,是真的吗?”
相思站在门口,呆呆看着殿中的一幕。青萍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她的心割成碎片,血流成河。
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身体,跪在地上一点点向轩帝蹭去。
“父亲,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公主殿下,少主所言,尽是事实。“一人走进大殿,立在地上的父女面前,正是李昭:“公主殿下,微臣李昭,当年这高千寻正是微臣营中一名暗卫。谁知他狼子野心,谋逆弑主,满朝重臣、少主全家,全都丧命在他手上!”
李昭边说边指向殿外:“此事千真万确,太子之妻、少主亲母,还有王太尉均可作证!证据可以作假,少主与太子妃的身份确实千真万确!”
他转身面向青萍跪下:“禁军已将此殿包围,只待少主一声令下,便将高千寻夫妇押入大牢!”
青萍点头,示意李昭退下。
相思双眼空洞无神,眼泪不停向外涌出。繑云悲痛欲绝,不顾侍卫阻拦冲进殿中,扶着相思艰难站起。
相思看向青萍,美丽的眼睛尽是疑惑。她不相信,爱她疼她的青萍竟会这样伤害她:“如果你是青萍,那前去迎娶我的是谁?”相思双眸哀恸,闪烁着最后一线期待:“我从帕中偷看,那明明是你!”
青萍嘴角微翘,仿佛相思问了愚蠢至极的问题:“兰青,且出来见见你的妻子。”
身穿红色喜服的男子轻声走出,站在青萍身后。
“公主殿下,容我介绍,这就是今日迎娶你之人,我的贴身暗卫,兰青。”
最后一丝希望被他击得粉碎,相思只觉万籁俱静、心如死灰,周遭一切都在破灭,她双目空洞地对着青萍,却又好像看向无尽虚空,喃喃低语:“原来,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对!”青萍狠狠捏住相思下颌,逼她看向自己,“一切都是我设计的!夜市相遇、上巳出行、暗中提亲、府中疗伤,还有林中瀑布的一夜云雨,一切都是我设计好的!什么钟情于你,什么愿得一心人,都是我哄你骗你的把戏!”青萍面目扭曲狰狞,熊熊烈焰在目中燃起,几乎将相思吞噬,“我从十五年前起,就在等待这一天,在你父亲最志得意满的日子,将他从高处狠狠拽下,把他打回原形。而你,”青萍双手猛地用力,将相思的脸拉近自己,气息吹动了相思长长睫毛:“便是令他痛不欲生最好的工具。公主殿下,这场戏多亏有你,才如此精彩!”
说罢,青萍手松用力,像扔垃圾一样将相思向前推去。
“高平。”凄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相思回过头去。
青芜皇后慢慢起身,抚平衣衫上的皱褶,扶正头顶凤冠,抬头看向他们。除了面色苍白,她竟是一贯的端庄淑仪,威仪四射。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青萍面前,屈膝跪下:“当年之事,是千寻与我的错,与相思无关。青芜求公子,放过相思一命,青芜原自刎谢罪。”
“青芜!”轩帝如梦方醒,仓皇爬到爱妻身边,昔日的沉稳霸气早已不见,只有看向爱妻时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他跪在青芜皇后身边,握住爱妻的手,一同磕下头去:“求公子放过小女,千寻愿以命偿罪。”
青萍满面玩味地看着地上的两人,目光扫过相思苍白的面孔,满意地看见她哀求的眼神。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依了你们。”青萍将剑扔在轩帝身边,翘腿坐下,“便宜了你,不过,看在青芜皇后面子上,就算了。”
“谢公子!”
轩帝拾起宝剑,看向身边爱妻。他慢慢伸出左手,将青芜拥入怀中,右手颤抖着将剑刺入她的腹中,鲜血染红了青芜皇后的凤袍,仿佛一朵盛开的嫣红花朵。轩帝小心翼翼地将青芜皇后放平在地上,颤抖的双手爱怜惜地抚摸爱妻面庞,轻声叹息:“青芜,别急,为夫这就来。”说罢,他回腕举剑,凛冽寒光在颈部一抹。
时光刹那停止,不过瞬息之间。
弹指之间,灰飞烟灭,父母已经血染大殿。
“父皇!母后!”相思凄厉大喊,试图冲上前去阻止,却被兰青拦腰抱住。
她大声地嘶吼,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支持不住,向下倒去。
九霄之上,担忧清脆声音响起:“先生,我们怎么做?”
“玲儿,不可干涉凡人命运。”
“可十五年前……”
“那是唯一例外。”梓玄轻抚麒麟后背,“不过不必担心,我会一力承担。”
金光闪过,一现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