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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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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暗涌
昆仑山,华胥国,瑶嬛殿。
这是九天八荒最美的宫殿,此刻却死气沉沉,一切都被冰封,银白色的冰凌覆盖一切,只有一缕梅香轻轻袅袅,昭示生命的气息。大殿中央,巨大华美的冰床上并排躺着两位女子。
靠内的女子一袭华美红裙,即使躺着,也能看出她高挑窈窕的身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她下巴尖尖,如雪肌肤透着红晕,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黑发如墨,披散在胸前,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仿佛随时会轻轻颤抖,令人渴望等待看到她光芒四射的善睐双眸。外面的女子身着梅红色长衣,云髻峨峨,瓌姿艳逸,仪静体闲。她的年龄比红衣女子稍长,更加风仪万千。她眉头轻蹙,双手与红衣女子紧握在一起。她们长得十分相似,正是一对母女。
梓玄站在床前,久久凝望外侧的梅衣女子,轻声低语:“洛宸,为寻找修复胥瑶魂魄,你已自封七魂,在虚空之中飘荡近万年,如今她日渐好转,你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梓玄,你在此守了七天七夜,该去歇歇了。”珠帘被挑起,一位紫袍金冠的男子走进殿中。他面如朝阳,风姿卓卓,身姿挺拔,王者风范浑然天成,只是眼中的疲惫泄露了心中焦灼。
“也好,胥瑾,过几日我需回大赫国,相思就要成婚。”
“梓玄,这些年多亏你照看胥瑶!”
梓玄轻轻摇头:“只有知道她能够魂魄归体,洛宸才会愿意醒来。”
胥瑾紧抿双唇,声音苦涩:“你为她做的一切,我到底不能相比。”
“胥瑾,我与洛宸缘分已尽,当年她选择嫁于你,便是认定你为永远的良人。你是那个应当守候在她身边的人,其余的,便由我来做。”梓玄露出凄楚笑容:“到头来,她最爱的是你。”
他转身离去,骑上门口等候的火红麒麟,“玲儿,去棣安。”
巨大的麒麟腾空而起,腾云驾雾,向大赫棣安城方向飞去。
“先生,胥瑶公主就要醒了吗?”
“她已逐渐想起破碎片段,这是魂魄逐渐归体的预兆,应是快了。”
“可若想起了,相思会死吗?”
“本无相思,只有胥瑶。”
“可毕竟相思作为大赫公主,有自己的亲人生活,她若突然消失,身边之人该怎么办?”
“我会带繑云走。至于其他人,他们不会记得。”
“梓飏公子还是不愿回去吗?”
“我还不曾对他说。那孩子从小跟着我,性情寡淡,定不愿回去继承王位。”
红色麒麟面露同情:“这样说来,大赫王室是要绝后了,也是可怜人。”
“玲儿,为了保护重要的人,牺牲总是难免。我自会为他们安排。”
玲儿不再作声,其实自十五年前与先生一起偷龙转凤,她就料到会有今日。只是她从来只会帮人救人,此番虽是为了胥瑶公主,却终将伤害他人,特别是繑云,胥瑶公主醒后,她会怎样呢?玲儿心里难过,有些沮丧,爪子扒拉云的速度也慢了些。
“玲儿?”
“是,先生!”
火红麒麟连忙摒除杂念,重振精神,昂首前行。
先生自会安排,我只管听他话便是。这世间万物万事,总不能尽善尽美。
“李将军,好久不见。”太尉府客房中,蓝色身影临窗而立,声音冰寒凛冽。
“少主,李昭从未想过,今生还能活着见到您!”黑色的身影跪在地上,苍老嘶哑的声音仿佛古旧的破风箱。
“将军该知道,当年若非我示意王大人放你一马,你早已命丧黄泉。”
那人一时噤若寒蝉,仿佛想起什么可怕至极的事,身体不停颤抖。
“好了,我也没有怪你,当年你也逼不得已。”
李昭如同大赦,频频叩首。
“少主有何吩咐,奴才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只求为爹讨回公道,”蓝衣公子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青萍,“将军,你只需在适当的场合说出适当的话。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是!少主!”
是夜,王太尉带着酒菜来到客房。
李昭受宠若惊,连忙将王太尉迎进房中。
王太尉屏退下人,亲自为李昭斟满美酒,举起送到他面前。
“这几日暂时委屈将军了,还请将军不要怪罪。”
“太尉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李昭悠悠叹气,“当年若非大人您放小人一马,李昭哪里还有今日?”
“当年将军位极人臣,却因那高千寻逆上篡位、手弑太子,转眼遭遇灭族之灾,此刻想来,仍是令人肝胆俱颤。”王太尉满面同情,双眼不时打量李昭神情。
李昭黯然,垂首噤声,
王太尉见他痛苦的样子,连忙道:“好在萍儿很快就能达成大计,为将军报那灭族之仇!”他举起酒杯,“将军,萍儿大计还要仰仗于您,老夫先干为敬。”
李昭心知太尉此行是为打探自己心意,看来青萍仍因当年暗卫之事对自己存有疑心。他不禁苦笑:“王大人,如今李昭已身在此处,早已没有其他选择。少主大可放心。”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太尉见状大喜:“将军果然快人快语,老夫今日枉做小人,还请将军不要介怀!”说罢,也是尽饮杯中酒。
“义父,李昭那边如何?”
“毒溶于酒,他并未察觉。”
“很好,那毒是我亲手所致,可控人心智,如此便不怕他不按我说的做。”青萍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递给太尉一丸丹药:“事成之后他必想向索取解药,届时将此丸给他服下,半个时辰之内,必会肝肠寸断。”
“放心!萍儿,你母亲那边……”
青萍脸上恢复了平日俊朗温柔的神色,握住太尉双手:“义父放心,这些年您对母亲的心意,萍儿都看在眼中,待事情一成,我便立刻为您与母亲主婚。”
“好,好,”太尉激动得言不成声,“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红衣少女杀气冲冲,万夫莫敌地冲进豪华殿堂,对着高处的男子大声指责:“你身为雷神,是祖神钦点的万神至尊,竟不顾天下苍生,只顾自行玩乐,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那男子本闭目养神,听见少女娇俏声音,慢慢睁开双眼,凤目流转间眸底光彩怒放,辉映得大殿满堂光芒万丈。他饶有兴趣地直起身子,上下打量殿下女子,嘴角勾出戏谑的弧线。
“你就是胥瑾和洛宸的女儿胥瑶?竟敢私闯我雷神天府,你就不怕我治罪于你,牵累了你的父母?”
那少女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就算你是祖神亲自指定的天祖,也不能罔顾众生,一手遮天!”
“嗯?你能拿本君如何?”
“我这就去青崖谷,在祖神碑前狠狠参你一本,看你得意到几时!”少女大义凛然,俊俏的小脸气得通红。
斗转星移。
漫天洪水滚滚而来,那男子孑然而立,喃喃低语:“瑶儿,我已想尽方法,却仍难以避过此劫,这一次,也许我们真的要说再见了……瑶儿,我不想你受永别之殇,所以只能这么做……不要怪我……”
又不知过了多久。
那红衣女子站在接天大水之间,静默无言,她眼中的哀伤与绝望漫过滔滔大水。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雷泽,碧落黄泉,后会无期!”
洪水刹那吞噬她的身体。一片红光自水底升起,笼盖无垠水面。
那红光越来越盛,与水上的蓝光交相辉映,平息波涛怒吼,滚滚大水汇聚成河,流向深潭。
滔天大水终于风平浪静,方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光芒逐渐暗淡、退却,只有平静水面如同天地之间一滴清泪。
相思猛然惊醒,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她始终看不清那对男女的容貌,却有着不可言状的熟悉。尤其是那女子,她几次三番出现在梦中,相思对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愁都感同身受。她转身跳入水中的刹那,巨大的哀伤令相思无法承受。
他们与自己到底有何关系,为何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梦中?
相思和衣起身,夜色似水,银月如盘。团聚的日子就要到了,她和青萍的婚事也近了。
多想无益,待义父回来后,好生问问他吧。
玲儿卯足劲儿,享受风声呼啸而过的快感。
突然之间,天色大变,雪花纷纷落下。玲儿正觉得不解,便听背上的梓玄轻叹:“她到底是追来了。玲儿,先停下吧。”
梓玄跃身而下,静静看着来时之路。
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至,所到之处无不银雪纷飞。
那女子有着与洛宸极其相似的容貌,不同的只是她浑身上下都是雪白。银发白眉,淡蓝双眸,嫣红嘴唇,竟有着妖艳的美丽。
“你一回来,便在她身边守了七天七夜,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愿吗?”女子开口,声音犹如跌落一地破碎冰凌,寂寥之中隐含巨大危险。
梓玄蹙眉:“洛潆,你已有祈氲,贵为天后,何必对我苦苦相逼?”
“有何不同?梓玄。”洛潆直直看他,冰雪般双眸绽放炙热光芒:“她早已嫁给胥瑾,你不也从未放弃。我不过与你一样,有没有祈氲并无分别,你又有何资格说我!”
“我从不曾逼她,更未想过伤害她!”梓玄长发四散飘起,怒气尽显,“洛潆,自洛宸自封神魂,放逐自己在虚空之中寻找胥瑶,你便设下天罗地网,誓令胥瑶魂飞魄散,目的不过是令洛宸永生永世不能魂归原体。她是你亲生姐姐,你怎可如此狠心!”
洛潆见梓玄发怒,却无丝毫畏惧,她展颜而笑:“事到如今,我早已不求其他。倘若不能得到你,我便毁掉你想要的一切。”洛潆笑容诡异,缓缓贴近梓玄,“我一直怀疑,胥瑶魂魄其实尚未消散,是你,施法降了结界,不让我发现,是不是?”
梓玄一惊,洛潆虽激情行事,手段狠辣,却一向心思缜密,不可大意,他连忙回答:“你明明知道,一万年前,胥瑶随雷泽跳入墨渊之水,二人都已魂飞魄散,再无回魂之机,又何必心心念念,疑心重重。洛潆,给我一条路,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洛潆猛地转身,声音凄凉:“机会?梓玄,这么久了,你又可曾给过我机会?”她双肩微颤,大片雪花夹杂着冰霜落下,“你走吧,我暂时不想与你出手相对。”她的声音干涩,“梓玄,我对你势在必得,倘若不能,我宁可反目成仇,令你永远恨我。”
梓玄叹息,飞扬的长发渐渐落下。他转身唤过一旁等待的玲儿,再次御风向大赫赶去。
“主人,您就这样让他走了?”洛潆身边的空气逐渐凝聚成形,一只金色火凤出现在她面前。
“凰儿,你可听见他刚才的回答?”洛潆蓝色眼眸流光闪耀,嘴角露出笑容,“他那样着急接应我问题,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胥瑶尚有气息,若我没有猜错,此刻她正是在那大赫国中。”
“凰儿,你且随梓玄而去,一旦有胥瑶消息,立刻告诉我。”
火凤俯首称是,转瞬消失。
冰蓝色的眼眸笑意满盈,雪肌如玉。“梓玄,是你逼我,休怪我无情。”
“陛下,您就任由娘娘如此胡闹么?”锦瑟云琴,纤纤素手,清澈的琴音如同九天之上泉水叮咚,落入玉盘,凝结成珠。鹤发童颜的老者站在长身而立的蓝衣男子身后,面带忧色。
“龙儱,自我娶她那天起,就已经想好。无论她做什么,要什么,我都会满足她,满足不了的,我便由着她。”男子淡淡回答老者疑问,他落寞的背影透着浓浓的孤寂清高,在清韵氲氲的淡蓝长衫映衬之下,仿佛就要如水般消融,化作漫天细雨靡靡,剪不断的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