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言人十

5、第五章

　　菲菲出了车祸，徐峰带着儿子赶到医院时，已经在抢救中了。他站在安静的走道里，想起上个月爸爸躺在手术室里就再没醒来，他的心冰冷得好像结了冰一像，整个人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
　　他拼命努力地想，他最近对菲菲做了什么呢？好像经常对她发脾气，又好像经常不回家，他最近越来越忽略她了，妈妈最近对她也不好，他是知道的，却也假装不知道，他觉得妈妈心情不好，就让她发泄发泄吧，他总想着菲菲心肠那么软，她一定不会怪妈妈的。他为什么会觉得菲菲永远都会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个家呢？他凭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一直那么善良沉默的菲菲，怎么会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来惩罚他呢？事实上他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他只是去见了一个思慕已久的网友，他没有对岁月荡漾产生任何企念，他觉得他可以和她做朋友也可以和风花雪月做朋友，他只不过就在她们家里多逗留了一会，怎么就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呢？
　　兴兴抱着他的大腿，仰着头，一脸的困惑：“爸爸，你怎么了？”
　　徐峰看着儿子天真的面容，他还这么小，才三岁多一点，菲菲，你不会忍心抛下他的对不对？他蹲下抱住儿子，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他是这样的害怕，原来他不能失去菲菲，他怎么就由着妈妈把她赶出去了呢？即使是长辈，也应该先把菲菲接回来，再好好做妈妈的思想工作。
　　他怎么能让这种事情一再地发生呢？
　　岳父和岳母在手术室门口频频张望祈盼，本来想好好教训一顿他的，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一软就暂时饶过了他。但是于飞扬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扯起他的衣领就是结实的一拳：“当初你是怎么承诺的，你说会好好照顾菲菲，你说连一丁点的委屈也不会让她受，你说会爱她一辈子……”每说一句就打一拳，兴兴吓得哇哇大哭，大叫着要找妈妈，岳父岳母赶紧过来欠架，于飞扬的妻子把兴兴拉过一边，小声哄着：“兴兴不怕，兴兴不怕……”
　　场面一片混乱，手术室的门在这时开了，医生取下口罩对众人说：“谁是徐峰，病人要见他。”
　　于飞扬放开了徐峰，徐峰心里凉透了，医生没有说手术成不成功！他忍住心里的恐惧，一步步走了进去。
　　菲菲整张脸都用白布条包住了，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看着徐峰走进来，看着他坐在床边，看着他握起她缠满布条的手，她的声音很沙哑：“徐峰，我……只有一个，问题，不弄清……这个问题，我……死也不甘心。”
　　徐峰心一慌，拼命去吻妻子被布条缠住的脸，颤抖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阵子是我不对，我忽略你了，但是我保证，我从来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一定要相信我。”
　　“衣……领上，那个……”菲菲艰难地问。
　　“没有，我只是喝醉酒了，但是我推开了她，我马上就回家了，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菲菲，你相信我，我说过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我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变过。”
　　“我信，你。”菲菲疲惫地说完这几个，就闭上眼睛，眼睛溢出泪水，她觉得很累，她想，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只可怜我的兴兴。
　　“兴兴……”她呢喃着，一个字一个字，说的速度很慢，但是徐峰听得很清楚：“我死了以后，你可以再娶，但是一定要找一个性情好的，我怕兴兴受委屈。”
　　恐惧漫延了徐峰的四肢百骸，他拼命地摇头：“你听我说，菲菲，你不会死，我也不会再娶，兴兴只要你的照顾，他不会喜欢别人来做他妈妈的。”
　　菲菲摇头，泪水越流越多，她连说话的力量也没有了。
　　“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徐峰拼命摇她的肩膀，大声地对她说：“你不会死，我不准你死，我们一家三口要好好的生活。”
　　“不要告诉兴兴，他那么小，我担心，他害怕。”菲菲说完这句话就再不肯开口了，她觉得她是那么地累，她想起那辆撞过来的大卡车，她当时应该往路边退的，但是她太害怕了，居然僵立着不敢动，于是那辆车就撞过来，她的身体都被撞飞了，她那时就知道，她肯定活不了了。
　　只是，怎么那么年轻呢？那么年轻就夺去了我生存的权利，我的儿子还那么小，我还要看着他慢慢长大，读书，恋爱，结婚生子……我也想和徐峰一起慢慢到白头，怎么就连这么微弱的渴望也夺走了呢？
　　菲菲的骨灰埋在墓园里，和许多陌生的死魂一起，只占据了几个方的地方，墓碑上贴着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真好看，就像徐峰刚认识她时一样无忧无虑。
　　徐峰轻轻抚摸着照片，他听见自己的世界在慢慢崩塌了。
　　菲菲，你还是离开了我，你闭上眼睛，这辈子的事情就可以忘得干干净净了，你让我不要告诉兴兴，你怕他害怕，你怎么就不怕我害怕呢？没有你的世界，我也害怕。
　　他不敢再上Q，不敢再去登陆那个奇妙之旅，他认为所有一切的错误都是因为他迷恋上网的原因，但是他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总经理，他不可能从此都不上网的，每天面对着签不完的合约，他突然那么厌烦这个职位，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太忙，他在家的时间不会那么少，如果他对家人的关心多一些，那么此时心里的遗憾和悔恨会不会就少一些呢？
　　妈妈因为赶走菲菲直接造成她的车祸身亡心里一直很内疚，同时又很害怕，精神时常出现错乱，说菲菲回来找她报仇了，那个保姆很害怕，辞职不干了，徐峰担心影响兴兴的成长，把他放在岳父家寄养着。
　　公司最近出了事，公司承办的广告里有一个洗发水的广告，代言人是一个很红的明星，但是有人用了那个洗发水后头发全掉光了，去医院里一查还患上了癌症，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媒体，那个代言的明星现在都不敢在公众场合露面，公司门口站满了示威的人，徐峰被公司上级查办停职……
　　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子荒芜了，再也看不到一片青天白云。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突然迷失了方向。他在心里说：菲菲，你看见了吗？我的世界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如果心疼我，就回来吧。
　　许久不开的□□一上线就有消息闪烁着，他点开，是一些朋友的问候，对于被公司公开停职查办，许多好朋友表示了关切，岁月荡漾也发了消息：你最近好吗？如果有空，就来我家坐坐吧，我儿子也挺想你的，他说他很喜欢你。
　　再次坐在装潢奢华的豪华别墅里，徐峰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岁月荡漾只是静静地泡着茶，她泡茶的功夫很到位，清淡素雅，喝过唇齿留香。在安静的空间袅袅烟缕茶香四溢，仿佛尘世的爱恨痴傻都变得遥远了。
　　望着女子宁静的神色，徐峰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闻言女子笑了，宁静的脸上笑容清浅，好像化开涟漪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漾人心。
　　“其实名字只不过一个称呼，你只要记住我的是岁月荡漾就好。”年少老成的小男孩也插嘴了：“还有我，风花雪月。”
　　这对母子的关系很和谐，看来儿子已经原谅母亲年轻时所犯下的错误了。徐峰感叹着，三个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儿，就像每一次的奇妙之旅一样，悠闲地，淡然地，平静地。徐峰想，如果人生就像奇妙之旅一样，每一次都是重新的开始，该有多好。
　　傍晚时分，徐峰就离开了那幢别墅，沿着绿竹伫立两旁的道路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越走越快，越来越坚定。
　　如果错误已经铸成，那么就努力把错误改正过来，不要再让迷茫颓废击垮了自己。
　　家门口竟然围满了人，有记者一见他出现，立刻拿话筒对准徐峰：“徐总，请问你对这次事故造成的伤害有什么想法？”
　　“听说公司对你公开停职查办，那这件事的后果是否让你来承担呢？”
　　“作为一家信誉良好的广告公司，这次如何会昧着良心接这种伪劣产品的广告？”
　　徐峰一直闭口不言，有小区保安来为他清路，护送他回到了家里。
　　妈妈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涌动的人群，不安地问：“阿峰，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是不是菲菲找咱们报仇来了？”
　　“妈，你胡说些什么呢？”徐峰原本就焦燥的心情被妈妈搅得真翻腾，他想，或许要把妈妈送进治疗中心看一下了，她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妈妈一个人在自说自话，徐峰也放弃了和妈妈沟通的可能性，独自进房间了，他打电话到外卖店，叫了两个饭盒。菲菲不在，这个家，哪还有半点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