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言人十

3、第三章

　　失落的天堂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天堂
　　之所以永远无法企及
　　是因为在这个繁华的大千世界
　　我们总是迷失方向
　　谁都以为向着天堂奔跑
　　谁都不知道脚下通往的道路
　　究竟是心里的净土
　　亦或是坟墓

　　世界这样拥挤
　　我们渐渐失去耐心
　　终于放弃找寻
　　未曾经历沧桑
　　却已老去

　　徐峰一字一字地看着“岁月荡漾”空间里的岁月随笔。自从加了她的□□后，他经常在线上和她聊天，向她抱怨现实生活里的苦闷与烦恼，她经常都是沉默的，偶尔会说些温暖的话语安慰他，他把她当成结识已久的老朋友一样，对她产生了一种倾诉的依赖感。生活中的大事小事，快乐的，郁闷的，他一见她上线，就会滔滔不绝地对她娓娓而谈，他喜欢和她聊天的感觉。
　　有时“岁月荡漾”不在线上，他就会一遍一遍地看她空间里的岁月随笔，在静默的现实空间里，听着虚拟空间淡淡忧伤的轻音乐，看着那些优美的句子，他仿佛窥见了主人湿湿如水的情怀，同时他又是那么的失落，他想认识这个女子，保护她，不让她的句里行间透出那么深沉的伤感，保护她纯洁美好的心境。

　　谁都不可能
　　拥有永远的美貌
　　再精致的妆容
　　也无法阻挡时光的洗礼
　　亲爱的
　　在我渐渐老去的时候
　　难道你依然年轻吗
　　至少我还保有一颗年轻的心灵
　　那么你呢

　　拥挤的马路堆积的车辆
　　积攒成堆便能勇闯红灯的行人
　　狂按的喇叭暴燥的叫骂
　　人类与日俱增的焦虑
　　世界渐渐变得拥挤
　　天空也不再清澈蔚蓝
　　我们的距离逐渐短缩
　　却越见冷漠
　　日子渐渐变得忙碌
　　心灵也不再纯净无暇
　　我们的脚步逐渐加快
　　怕追赶不来

　　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
　　是否会让你直不起腰来
　　柴盐油米沉重的负担
　　是否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渐渐老去的爱人
　　身边停留的新鲜灵魂
　　会不会让你有些招架不住
　　花开蝉鸣叶落雪飘
　　你的世界里还有四季吗
　　青山绿水碧草蓝天
　　你的胸怀还依旧豁达吗
　　是什么让我们的内心变得也拥挤了
　　再没有一片净土

　　世界变得多么地拥挤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用这样沉重的句子来表达你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徐峰的心惆怅着，也有些心疼。他每天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在了和岁月荡漾聊天和浏览她□□里的岁月随笔，他渐渐地不再关心菲菲，有时看到她大呼小叫地抱起摔倒在地的儿子，他觉得她是那样的尘俗，她仍然会对他嘘寒问暖，甚至比以前更细心更体贴了，但是她又是那么地喜欢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话题永远离不开家和儿子，仿佛从此她的世界就剩下这么小了……
　　他的心已经在完全不察的情绪里，渐渐嫌弃他曾经视为至宝的妻子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的不回家，流连酒吧，大排档这样低劣的消费场所……
　　菲菲终于开始对他的异常有所怀疑了，她更加小心翼翼地关心他的工作，他的身体，他的情绪，甚至带着一些惶恐……
　　终于有一天，他带着满身的酒气和衣领上那个鲜红的唇膏印回家了，并且大发脾气，他把那个爸爸珍爱的青花瓷摔在地上，手指着菲菲：“你说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那个自信美丽清新的女孩，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你看看你自己，整天来来回回都穿着这身衣服，头发有多久没理过了，难道我没有钱给你花吗？为什么你这样不爱惜自己？”
　　菲菲吃了一惊，她把他扶到床上，脱去脏衣服，手探上他的额头，才发现他发烧了，这个徐峰，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不但夜不归宿，现在更好，还带了满身的酒气回家发酒疯，幸亏儿子已经睡了。她照顾了他一个晚上，到凌晨3点多时，烧才退了。她累得趴在了床边就睡着了……
　　徐峰拌着清晰的头疼感醒了，而后发现了趴在床沿边上的菲菲，他用力拍拍额头，努力回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终于忆起酒吧里那个妩媚奔放的女人，她鲜红的嘴唇印在他的衣领上，幸好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推开了她，但是他回家后又做了什么呢？为什么菲菲会这样睡着了？她为什么没有和儿子睡？徐峰轻轻捋开妻子额前几缕乱发，她好像真的累了，以前很轻的声响也能把她吵醒。他轻轻抱起沉睡中的妻子，把她放在床上。再轻轻叫醒儿子，今天就让他送儿子上学吧。
　　兴兴坐在他宽敞的车里，有些兴奋：“爸爸，今天为什么是你送我上学校？妈妈呢？”徐峰认真地开着车边笑着回答儿子的问题：“今天妈妈很累了，所以我们让妈妈休息一天，好不好？”
　　“好。”兴兴认真地回答。
　　他看着儿子纯真的面容，觉得心灵得到了一些告恕，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以后一定准时回家，要像以前，不，要比以前更加地疼爱菲菲，她一直对自己不离不弃，他怎么能为了一串那么虚幻的数字辜负了他曾许下的诺言。
　　公司最近接了一个系列广告，7个片断，分时间段播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为了犒赏下属的努力付出，他中午请整栋办公楼的同事吃饭，大家吃得正尽兴，一个电话，从此结束了他天堂一样的日子。
　　妈妈在外婆那边摔了一跤，小脚骨严重爆裂，要开刀做手术。爸爸因为心一急，多年来得到很好控制的心脏病发作了，菲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脆弱得仿佛一根弦就能勒断。
　　他整个人都懵了！他立刻向公司请了假，匆忙地往外婆家赶去。爸爸已经送进了手术室里，妈妈的开刀手术也安排了在三天后，他东窜西走地交押金，拿药，拿化验单，忙得焦头烂额。
　　终于一切手续都办妥后，他累地瘫软在医院走道的椅子里，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整个人都像木偶一样没有了任何动作的意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记得早上送儿子上学时，太阳很灿烂，空气很清闲，一切都那样的美好与真实。而这一刻，他坐在医院的过道里，低头时看到来去匆匆地脚步，或者急促或者沉重……这一刻显得那样不真实。只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又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发生得太过于急促，心里还没能消化这一过程，所以会以为一切都是在做梦。
　　人真是贪心的动物，遇见美好的事物都希望永远驻留，一旦遇见自己无法承受的噩耗，就去祈求只是一场梦……
　　菲菲去学校帮儿子请了假后也赶了过来，只是她的到来似乎并没能改变什么，爸爸仍在手术室里抢救着，妈妈依然昏迷不醒……医院里挤满了外婆家的亲戚，原来清静的走道里突然叽叽喳喳的，吵得让人心烦。
　　徐峰望着鲜红的手术中几个句，心里一片荒凉，他忽然认真地想着，自从他出来工作后，除了给爸爸妈妈优渥的生活，他有没有认真地关心过他们？他有多久没有带妈妈出去逛逛了，又有多久没有和爸爸下一盘棋了？甚至在昨天，他还打碎了爸爸心爱的青花瓷……他狠命地抓着头发，看着走道里挤满的陌生的亲戚，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这样的拥挤。为什么那么多的人要挤在这里？他们挤在这里干什么？他们能救人吗？
　　不管多漫长的等待，总有等到尽头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中年的医生拉下口罩，带着一丝遗憾：“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菲菲怔住了，声音里压抑着抽泣的颤抖，她抱着儿子，低低地哭出声了，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那些亲戚中也有一些人哭了，徐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多么的荒诞无稽，你们为什么要哭？那是我爸爸又不是你们爸爸，什么叫做尽力了？尽力了会救不活一个人？他一直都是这么的健康，怎么就救不活了呢？
　　他扯着医生的衣领：“你们这么不负责任吗？医死了人还叫尽力了！”
　　菲菲拉开他，抽泣声越来越大：“别这样，徐峰，别这样……”然后儿子也哭了，他苍惶地拉着妈妈的衣角，惊恐地问：“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哭，爸爸为什么这么生气？”
　　菲菲又矮身去抱儿子，忍着哽咽小声安慰着：“没事，没事，兴兴不怕，妈妈不哭了。”
　　徐峰的动作越来越大，终于有保安过来制住他，亲戚们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这个世界一片混乱！
　　爸爸还是下葬了，现在不允许土葬，徐峰抱着爸爸火葬后的骨灰盒，在灵堂前跪了一夜，他甚至来不及看上爸爸最后一眼。
　　不管生前所付出的辛酸和所获得的快乐是多么的强烈，终究都化为了一盒骨灰，定格在一张带着笑容的黑白照片里。
　　“妈妈，你说爷爷去了另一个世界里，那他以后还会回来吗？”兴兴仰着天真的面容，声音纯纯地问，毕竟年幼，对爷爷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对他的离去终究只是止于好奇。菲菲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说：“爷爷永远也不能回来了，不过始终有一天我们也要去那个世界的，我们总能团团圆圆地。”
　　妈妈的手术很成功，至少命是保住了，虽然右腿截了肢，不过，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都能当作小事。妈妈是手术后才知道爸爸的死讯的，徐峰因为怕影响她做手术的情绪，所以一直瞒着她，谁知妈妈在得知真相后，竟然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情，她只是静静地哭了一会，然后对徐峰说：“阿峰，我其实是知道的，你爸他来找过我，他让我好好活着，如果有一天活累了，就去找他。”
　　“妈，”徐峰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妈妈的肩上，“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妈妈把手抬起来圈住他的脖子，轻轻笑了：“好儿子，妈妈知道你的孝顺。”
　　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星期，徐峰把妈妈转到了他工作所在城市的第一人民医院，没几天外婆的噩耗也传来了。
　　这个世界很现实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