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然后，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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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得见武林盟主的一剑出鞘，在下还真是三生有幸。”
虽然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自己的预料，胡了却没有像无极一样表现得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他依旧是保持着自己的步调，略带笑意地假意客套着。
如无极指斥地那样，胡了有时候确实是个很虚伪的人。哪怕他心中已经把对方的女性亲戚凌辱了千次，表面上仍旧能和你客客气气，心思不露分毫。
这正是这位当年圣教主身边的心腹，往日里最爱念叨的所谓兵法。兵者诡道也，总是要让敌人看不透才好。
自然而然，这也是无极及其不喜欢他的地方。无戒这个和尚平日里也喜欢笑嘻嘻，但是真正遇事，算得上喜恶分明，总体来说，比胡了这虚头巴脑的要强多了。
这当然也因无极自己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缺点就是，心思和花花肠子没有那么多，不会用计。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胡了发号施令，他和无戒执行。
对于这点，无极自己很清楚，却无意改变。毕竟，一个人的秉性，也是自我选择的结果。他认为这样最舒服，最喜欢这样的自己，往往成就了他的个性。
但是洛修羽呢？
也许外界把这个高风亮节的武林盟主传得光辉万丈，白璧无瑕。可惜，无极是打心底里不信的。武林盟是个什么玩意，他还不清楚？能在这样的位置上如鱼得水，这个年轻人的心眼肯定不比胡了这个家伙少，城府更是难测。
这样的人，无极都是不喜欢的。
所幸洛修羽也没有和胡了假客气的打算，他替凌霜松了绑后，只说了一句话：“投降不杀。”
以胡了等人的魔教身份，加之手上的人命债，仅仅落个投降不杀，未免过分宽仁慈厚了些。远了不提，就是现在还活着的七八人也会想要为新死的伙伴报仇而手刃敌人……
只是，发话的既然是洛修羽，那么便没人能提出异议。
胡了和无极身边的一队人已经停止了攻击，而没有等胡了再说什么，无极已经跳出大喊道：“去你妈的。”
他正准备收拾掉这个嚣张的小辈，却被胡了一句话止住——
“无极，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吗？”
“老子怎么了？”
“你抓凌霜就是犯了大错。”
此时两人还在一来一去讨论情势，于无极而言，不过是他还没发现其中的问题，故而轻松；而胡了表面上提醒无极，一则是不愿他白白折损在此处，二则是他需要拖延时间，另寻妙计脱身。
“那个丫头怎么了？”
无极见胡了一副言之凿凿的严肃样子，也确实有些心虚，却他也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只好又追问道。
没有理会无极，胡了反而转头，望向隔空而对的洛修羽，微微一笑道：“洛盟主恐非孤身一人吧？我想想，武林盟的七门九堂，加上盟主本人亲执的四方令，号召预定明日观礼，尚在周边的无数豪杰，更是不在话下……想来我教的援兵已经看不到了。真是江湖代有人才出，在下不得不服老。”
洛修羽仅礼节性地回了一句“客气”。
“凌霜姑娘更是让人佩服，小小年纪，居然愿意以身喂虎，深入魔爪，勇气可嘉啊。追魂香，半翅蝶，这么稀有的宝贝，盟主都毫不吝啬，在下输得不冤。”
话至此处，无极再不明白症结所在，那真是几十年活到狗身上去了。他微微讶然，十足羞恼地指着不远处的凌霜，破口骂道：“原来你是故意在城外晃悠！他妈的老子真是蠢，也居然也着了道！”
胡了见无极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心中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又似乎语重心长道：“不过居然要这样的小姑娘以身犯险，洛盟主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没等洛修羽说什么，凌霜先抢话道：“我自愿的，你们这群魔头，人人得而诛之，盟主既然想到方法把你们一网打尽，我作为正道儿女，自然有义务出自己的一份力。”
想起来之前洛修羽救她时的英武身姿，凌霜自然觉得之前受的苦都有了回报，甚至于不久前被扇了两个巴掌，此时想起都是甜蜜的。
她说完这番话，期待地看了身边的洛修羽一眼，却没有得到想象中赞许的回应。当然，这不怪洛修羽，因为这个时候，他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人。
他一身夜行衣，出现在风雨中，自然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何时出现的。
“已经办妥。”
显然此人是洛修羽的手下，此刻不过是率先来通风报信。洛修羽点头示意后，他便悄无声息地再次消失在夜色迷蒙里。
“那么，不知几位决定了么？”
洛修羽的声音不大，在这春夜暴雨中，却清晰可闻，传到胡了等人的心中，更是震撼。
难道就此功败垂成，束手就擒？
“怎么样，好看吗？”
本在厅内的衣云裳，在洛修羽出现时便已经忍不住走到了门外屋檐下。此时白子陌站在她身边，突然问了一句。
“你早就知道？”既然大局已定，洛修羽胸有成竹，那么衣云裳自然心中大石落下，神情略缓，也有心情和白子陌多聊两句。
白子陌轻笑了一声：“小衣如此高兴，是因为见了洛盟主？”
衣云裳愣了愣，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些无聊，却还是认真回答道：“我跟洛修羽没什么交情。”
白子陌不置可否地微微摇头，浅笑不语。
“不过，洛修羽这个人确实厉害。”
“哦？”
“他怎么找到凌霜的？难道他一路跟着？”
“小衣真是……”白子陌像是看了可爱的孩童口出趣言般，不禁失笑出声，“他是武林盟主，又不是走卒小贩，何须亲力亲为？小衣就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吗？”
衣云裳若有所思，沉吟了片刻道：“何无垢？
见白子陌斜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减，她才低声叹道：“原来是这样……”
何无垢才是洛修羽安排下的眼睛，是他这盘棋里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这个之一衣云裳自己也不肯定，虽然无法清楚准确地捕捉到什么，但她心底隐隐感觉这一路仍旧有太多她还未看见、未看清的事情。
不过眼下，却没有时间留给她继续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了……
因为就在这时，又是变故横生！
“纳命来！”
随着一声震天吼叫，雨夜中一左一右，两个身影暴起，攻向了洛修羽所在的方向！
而此时凌霜尚且虚弱，此二人认准了洛修羽不敢丢下凌霜迎战，必定顾此失彼，投鼠忌器，出手似是而非，却狠辣之极。
这两人自然就是消失多时的无戒和宋牧武。
凌霜正想推开洛修羽，如同话本里的女主角一般大喊一句“有什么冲着我来！”，却被洛修羽看似不经意的一个动作，紧紧拉住。
春雨如泻，风起万里。
于是她看到了一阵风，看到了乘风而来之人。
谁也不知道伊空空是怎么突然出现的，更没多少人能看清他如何在半空中身转轻盈，在短短一息间招架住了左右两边来袭的高手。
伊空空自己也在之后直直坠下。
他本就受了伤，此时自然更加严重。
所幸，这之后便无需他登场——他有些欣慰地想。
余蓝和南宫无双已经率先赶到，新仇旧怨，与宋牧武和无戒战作一团。
而胡了忍不住皱眉，如果说之前两位老友的突然发难让看到一丝残存的希望，期待能够擒贼擒王，一举逆转，如今也只剩下惋惜和放弃后的释然。
无极看了胡了一眼，见他不再挣扎，只是沉默。连屋顶上他带来的一队人，看胡了再无命令指示，也不再行动。情势危急之下，无极连骂他都懒得骂，自顾足下轻点，身后的桃木剑祭出，加入无戒一方。
只可惜易樊一群人也不是吃干饭的，自然也上前助力。此时形势一边倒，无极无戒和宋牧武虽然实力不俗，但双拳难敌四手，还有易樊、南宫无双和余蓝坐镇，自然败如山倒。
这倒有些痛打落水狗的意思。
若换做任何人看来，胡了一群人或被擒或被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况等后面的大部队在山道上的一战结束，无数英雄豪杰来到落音山庄，只会让他们下场更加凄惨。
大概便是无力回天了——胡了双手背后，有些怅然地看向漫天落下的雨水。
“这就是这次的终点？”衣云裳不知为何，有些走神，然后她如梦初醒般，突然转身拽住白子陌的衣服，故作责难道，“七步一醉呢？”
衣姑娘终于想起来了，一开始就是白子陌以七步一醉的名头把她带到了江左，之后一路的追杀伏击阴谋陷阱，几次生死边缘，简直比她十八年人生的任何经历都精彩。
故而，她自己都偶尔忘了这次旅程的初衷。现在一切尘埃落定，衣姑娘突然想起，七步一醉从头到尾就没出现，不禁有种大呼受骗上当的冲动。
好不容易逮到白子陌的一次失误，她自然不能放过。
“我以为小衣你忘了呢……”白子陌此时被人拽着领子，却从容如故，镇定自若地答道。
衣姑娘轻哼了一句：“你个骗子！”
“我从来不说谎，至少……对小衣不说谎。”
白子陌依旧是眉梢一扬，笑得半真半假，一句话说得又似不浅露的真心，又似不经意的笑语。
只有一双纯黑如墨点雪上的眼眸，伏在长长睫毛的阴影下，看不清其中深藏的情绪。
他拽住衣云裳的手，将她从自己的胸前放下，开口问道：“七步一醉这次要杀的是谁，你知道吗？”
关于七步一醉的这个传言，除了白子陌告诉衣云裳的部分，她毫不知晓。七步一醉的目标，她一直都默认是这次新婚主角中的某一位，难道不是吗？
显然，白子陌根本不用问衣云裳，甚至不用观察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目光往屋外探去，平静道：“是易樊。”
易樊？为什么是他？
“我只是怕小衣会伤心。”
对于白子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衣云裳根本没有机会追问。
只因为一剑。
又是天外飞来的一剑。
与之前洛修羽出现之时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洛修羽的一剑，出其不意；而这一剑，其剑未现，在场之人就不可避免地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剑意！
破碎的剑意比满天的风雨还要密集，顿时充斥了所有人的感官！
他们几乎能感受到春天的雨水化作了凛冬的冰锥，从高空落下，锋利如刃，割裂了薄衫，连皮肤也感觉到刺痛……
所以没有人能做出任何反应，因为这漫天笼罩的剑意已经将他们制在当场，动弹不得！
洛修羽也是剑术的天才，这是世人公认的。若非几年前，他一出现在江湖人眼中，从此夺得了盟主之位，没人会怀疑以他百年一见的资质，不会进入剑阁精修。
所以他方才的一剑，无数人惊艳。
可是和现在人们感受到的这一剑相比，洛修羽的青萍剑顿时黯淡无光，失去神色。
这是怎样可怖？
洛修羽自然也知道，这一剑的可怕，故而他没有躲，反而将凌霜护在身后，之后提剑迎上。
夜色，雨幕，狂风似乎都化为了数不清的剑意，最后如漩涡汇聚在来人的指尖，化作最强最精纯的一剑！
没有人看清他的身影，他们只看到了剑。
正如伊空空是清风，那么此人必定就是宝剑，是世上最锋利之剑。
所以洛修羽败了，凌霜扶起他的时候，他的唇角已在流血；与此同时，人群中的易樊也突然倒下，心口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剑痕。
明明只是一剑，却杀一人，伤一人。
杀的，是深藏不露的武林前辈；伤的，是名动天下的年轻盟主。
有人眼尖，立刻看出了这伤口的形状，惊恐万分地大喊了一句“是七步一醉！”
七步一醉？
就在剑意出现的一刹那，衣云裳已经控制不住地冲出了屋子。此刻她站在雨中，抬头仰望那个没人看清的身影，泪水混着春夜里略带凉意的雨水，流淌而下。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脑海中十年的回忆闪烁如流星，往事如落花逐流水般，最后都归于十五岁那年无限的沉寂，落到那个她总是仰望之人的背影上。
即便是三年未见，也不可能忘记这个人。
即便是三年未见，也不可能忘记他的剑。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任谁见过一次，都会一生难以忘怀。
因为那是她的师父。
慕。清。欢。
而当她追上时，他却反手就给了她一剑。
这一剑刺得如此随意，如此随性，仿佛只是离去时，不经意的长袖一挥，只为抹去身上的浮沉。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将近两千多个日夜里，那些点滴，那些曾经忘记的，或哭或笑，或苦或甜的全部，还有白子陌傍晚时分那意味深长的凝望……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明白。不过都不重要了。
胸口处血流如注，混着雨水，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然后，再一次，她直直地望向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无能为力，最后落在温暖的怀抱中。
（第一卷惊蛰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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