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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谏五宗罪——柳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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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曹杨申话音刚落,众臣纷纷附议,声讨应愫的罪行,朝堂一时乱如菜市。
澜徽漓看废相之事众势所趋,暗叹一口气,打算先以相位安抚朝臣,再与朝臣慢慢厮磨,定要保下应愫性命,而今只有釜底抽薪,先将应愫从怒意四起的朝臣中带离方为保命上策!
定定看向沉默的应愫,澜徽漓温言劝慰,“应卿,你身子一向不好,丞相之位于你来说太过操劳费心,你还是遵了朝臣之意呈上相印罢。”
应愫知道,皇上这是要向众臣妥协了。
这就是帝王的喜爱么?
应愫极慢的眨了眨眼睛,勾起一抹绝艶至极的笑容,宣朗清雅的笑声于大殿上缓缓荡开,燥乱嘈杂的大殿仿若被静水滋润淌过,渐渐静然无声。
澜烨慵懒的置身于紫银虎座中,居高临下的瞥眼瞧着应愫,轻轻皱眉,“应相在笑些什么?”
应愫抿了抿唇,推着轮椅步入大殿中央,抬眸满眼笑意的回视一脸不愉之色的澜烨,轻轻摇头,“无他,惟好笑尔。”说完,又难忍笑意的呵呵的笑了起来。
西曹掾刘文纲忿而出列,莽汉的脸上狰狞的气势全开,“应愫!这可是朝堂之上!岂容你疯言疯语的如此嚣张放肆!扰乱朝堂目无尊者以下犯上!圣上、侯爷!臣万死恳请从重处置此等蔑视朝纲扰乱朝纪为祸国民的奸佞之臣!”
众臣纷纷附议,其怒意磅礴的气势,非将应愫啖肉饮血不能平息。
呵--应愫唇畔挂着一抹极为璀璨的笑,他将轮椅缓缓的推至西曹掾刘文纲的身前,众臣见此均面面相觑,刘文纲怒视着面无惶恐神色颇为淡然的应愫,不知为何,心中打了个突。
应愫环视朝臣,最终定格在一脸正气诤诤的刘文纲脸上,以好学学子姿态有礼的冲着刘文纲施了一礼,刘文纲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的抬脚侧开身子,应愫视而不见的依然挂着一脸淡淡笑意的言道,“刘卿,你身为西曹掾,领百官奏事之责,本相深知你学富五车,如今心遇疑问,当请教于你,还请你不吝赐教。刚才听你说起朝纲朝纪,一时倒想不起《朝纲纪-朝会篇》开篇怎么讲来着?还有,刚听你辞严气正,本相却不甚明了,若臣子蔑视朝纲会如何呢?刘卿宽厚,看在本相好学请教的份上还请莫要笑话,为本相解惑吧?”
武官列首,轻合眼眸袖手静听这场政庭闹剧的太尉韩忠眼皮微动,揽起的袖尾轻颤两下,便归于静止,仿若清风不经意间悄然掠过。
刘西曹掾最初见应愫如此诡异行径,本来颇为慎重,待听到身边同僚们不屑的嗤笑,而应愫却依然一副求知的纯良蠢样等他回答,不由极为鄙夷,“丞相大人想是平日旷朝久矣,连初入朝堂的庶吉士都熟知的问题,丞相大人却如此无知,臣真是不知道丞相大人当以何种脸面立于朝堂的?”
应愫却依然一脸求知的看着他,眼中有着淡淡的失落,“连满腹经纶的刘卿也不知道么?唉,本相再问其他人好了。”
澜徽漓看应愫受辱,正要出声制止这出闹剧,却听朝臣讽刺鄙夷的话语纷纷而起--
“嗤,连蔑视朝纲怎么处罚都不知道,还做什么丞相哪!”
“就是哪,这样的人还是状元呢,也不知怎么考出来的!”
“嗤,能怎么考出来的,还不是……那里呗!”
就在这时,一道嬉笑娘气的声音先是轻咳两声,遂故作善意正气的响起,其他的大人们好似都颇买他的帐,纷纷止住言论满眼戏谑的看着场内。
“哎,还是让‘下臣’好心告诉您吧,丞相大人!国法有云,若大臣蔑视朝纲,则当即罢黜其职位,杖三十,罚金百两,逐出朝堂,三代之内永不叙用。‘丞相大人’您听清了么,还需要‘下臣’再说几遍的么?”
“嗤,你再说几遍他能记得住?人家可不像咱们是靠上面的脑子而活的!人家所靠非上嘛……”
“嗤嗤,‘丞相大人’,《朝会篇》需要‘下臣’也给您讲讲么?哎,您真是‘错怪’西曹掾啦,这种问题是谁都不屑当堂回答的!‘下臣’也懒得自降格调的答复您的!可谁让‘下臣’最见不得如‘丞相大人’般敏而好学的人哪!‘下臣’就大发善心的告诉您吧!”
“嗤嗤嗤!”众人嗤笑,“就这问题,吾家三岁的小儿都知道,他应愫还在这朝堂上问出来!”
“就是就是,嘿,就梁大人‘好心’!”
“嗯哼!这个《朝会篇》开篇哪,是说什么呢?是说这个啊……这……这……”
“哎梁大人你怎么不说了,你看丞相大人还专心的等着你给他解惑呢!嗤嗤嗤!”
看着察觉到不对劲渐渐面怀忐忑安静下来的朝臣,应愫略微歪着脑袋,笑的纯良的看着他们,“刚刚各位大人不是说的挺热闹么,本相一直仔细的听着呢,怎么不说话了呢?”
众人纷纷看向澜烨,想从澜烨面色上看出些什么,却见澜烨眼眸深邃的看着应愫,而澜徽漓则神色微微有着诧异。
应愫勾唇浅笑,慢慢推着轮椅,从每一位嘲讽于他的官员面前走过,一边走一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犹如至美的冰髓雕铸的罂粟花,美至深渊,却饱含蚀骨的寒意,“呦,大人们终于想起《朝会篇》开篇是怎么说的了么?这倒巧了,本相突然间也想起了这‘初涉朝堂,必定熟知’的开篇呢!”
声音攸然低沉下来,传入众人耳中的话语却仿若催命咒般,让人不由得打出冷颤,“凡大臣所赴朝会,不论大小朝会,以三公为首,三公中以丞相为首,太尉次之,御史大夫次次之,九卿则以各自等级列位,行于三公之后,不得莽从,不得紊列。凡朝臣有违此律,若非隐情,疾病等不可抗之因,则--重责百杖,以儆效尤,若言行实属恶劣,则以蔑视朝纲之罪论处!”
西曹掾刘文纲压下心中的冷意,忿而站出,言辞之中满是狠意,“应愫!你休得放肆!今日早朝朝臣乃是为你罢相之事而来,不是听你这个奸佞小人大放厥词的!你这个……”
“放肆!”应愫高喝一声,沉下脸色,冷冷的凝视着受惊之下戛然而止的刘文纲,众臣被他突然一声高叱均惊的心中一颤。
回过神来的西曹掾刘文纲一脸受辱之色,当即大怒的瞪视着应愫,“奸贼!你乱吠什么!”
应愫眼眸深沉无光,一脸面无表情,诡异的盯视着刘文纲,语气淡淡无情,“本相尚未卸任,便仍是这澜国的丞相,请注意你这一介‘下臣’的态度和言辞。如刚刚以下犯上的行为--”应愫环视朝臣,朝臣纷纷低垂着头避开他冰若实质的视线,“本相可宽恕你们一次,却不会次次宽恕于你们。”
西曹掾刘文纲怒瞪着他,却无言以对,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冷笑一声,朝着应愫甩了下衣袖,言辞神色间颇为鄙夷不屑,“应丞相,如今朝臣还愿称你一声应相,不过是敬你曾身处相位三年,敬的是相位。而你这三年来,罔顾本职,又有何德何能以身立行为百官做表率?身为丞相,居百官之首,本应掌佐天子,助理万机,如今言行却成众官之耻,你如今还有何立场端起丞相身份用国纲国纪指责百官!”
澜徽漓一脸忧色,语气有着微微斥责之意,“应卿!你今日这是闹什么呢!西曹掾与御史大夫都是为国尽忠之臣子,你今日实在太过失礼了!”缓了缓语气,澜徽漓温言劝慰,“好了,朕知你今日累了,你且将相印交与朕,先回寝宫休息片刻。”
应愫心间一震,看着委曲求全的澜徽漓,眼神冷漠而复杂,心中酸胀难忍,胸臆间胀满的郁气让他想要悲愤的大喊大叫,发泄这些愤懑的委屈!
可是……他能么?他不能!现在是什么时刻?前有狼虎,后无退路,过了今天也许他从此就要生不如死的活在别人手中!他费尽心血想出的筹码尚未用到,他身上还背负着青禾他们沉重的伤痛,今日置身这朝堂上,他便已无任何退路,纵然飞蛾扑火以卵击石——他也要放手搏一搏!
悄然吐出一口气,应愫弯起唇,笑的乖顺,“臣也觉得御史大夫所言甚是!臣,今日便是来向臣民请罪的。”
众臣哗然,听他如此一说,均面面相觑。
“应卿!”澜徽漓急怒的止住应愫的话头,当即起身离开御座,疾步走到应愫的身边,薄唇贴在他的耳边疾言厉色,“月桫!朕知你想一展抱负,可如今情势如此严峻,你本就处弱势,再与朝臣强辩下去,朕怕到时真的保不住你了!”看着应愫静无波澜的眼眸,澜徽漓有些无奈,有些气急,“月桫,朕的处境你再明白不过!澜烨既然应下承诺不伤你性命,你便听话些将相位交上,以后和朕在后宫双宿双栖不好么!”
应愫清清浅浅的笑望着澜徽漓,真心却也倔强,“圣上,谢谢您为臣如此着想。臣今日确是来交付相位的,只是臣居相位三年,纵然离任,也应还相位一个交待。圣上,您请回御座吧。”
澜徽漓眼中的执着与担忧尽数化为了浓浓的失望之色,他如今已经制拢不住应愫了,或许当初将应愫交给澜烨便是错了,如今的应愫已不再是任由他施为的应愫了。
“圣贤有云:‘凡朝廷用人,不贵其有过之才,而贵其有事君之心’,”应愫环视朝臣,淡淡而笑,“我知道诸位大人定然要说,爬上龙床算何事君之心?”
澜徽漓一手拄着酸胀的头,只觉得内里疼痛难忍。
应愫环视群臣,面容肃穆,“可如今我应愫却要说,愿以身侍君之臣才最有忠心!”
众臣嗤声一片,人人瞧着应愫都仿佛瞧着一个狼狈丑陋的疯子,澜烨一向对朝臣的争论有些无聊,可今日应愫却为他带来颇多‘惊喜’,顿觉兴味的撩起了眼皮,看着那个面色肃穆哀戚,幽然自语的应愫。
“我应愫,勤勉读书经年,就为了一朝蒙得圣上看重,能有立场为国民做些实事,诸位寒窗苦读出身的大人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后来,我终于见到了我以后誓死追随的帝王,我应愫有什么呢?我有学识,有能力,我有不多的金银,我有最忠诚的事君之心,我还有…年轻的身体。我应愫既然来到这个朝堂,我的天就只有圣上,我可以将我的所有献给我的天,无论是以怎样卑微的姿态。我应愫能当之无愧的说我是这澜国最忠君之人!”激昂的情绪仿若即将燃尽的烈火,应愫轻轻的呢喃,“无论旁人会如何鄙弃,无论我服侍的帝王是否会珍惜我这一腔为君之心。”
呢喃话语轻若柳絮,砸在有心人心中,却重若万斤,这样深沉无悔一往无前的气势,在众多用银钱砸出官位的人眼中,看到的是一个举世无匹的傻子,而在历经两朝的老臣眼中,则充斥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压下原主留在体内翻滚而出的强烈情绪,应愫艰难的从轮椅上移下来,姿态端谨的跪在地上,神色决然而肃穆,“圣上,相位于臣手中蒙尘久矣,臣心知自己于相位三年无有作为,今日,臣便向天下臣民请罪。”
朝臣闻此,颇为不屑的撇撇嘴,想用请罪脱身,是不是太蠢了点儿?
应愫黝亮的眼中,充斥着面临悬崖仍旧一往无前的毅然决然,“臣应愫,自罪五宗,罪孽深重,臣,恳请圣上,将臣以五宗罪判处!”
五宗罪?澜徽漓只觉得眼前一黑,旁边的公公连忙扶住即将倾倒的皇上。
朝臣闻言,纷纷瞠目结舌,这应愫莫不是疯了?五宗罪,已不是十大酷刑可以比拟的了。古往今来,以五宗罪判处之人,不过一掌之数,却无一人留有全尸,只因这是惩处罪行滔天天道不容之人的秘法中最为惊悚的刑罚。
传说定为五宗罪之人,因死前受刑太过凄惨,死后定然会因其至深恨意成为厉鬼,故为避免怨灵作怂,罪人咽气之前,定要以秘法焚烧其魂魄,直到其魂飞魄散,人界泯灭仙际无寻地府无踪,从此再无此人踪迹。故自上古流传至今,任何一个国家要定刑五宗罪,定然要将其罪行以国书形式递交每一个国家,以昭告天下。
‘应愫!应愫!这便是你对你的相位的交待么?’澜徽漓眼中血色弥漫,恍若恶鬼,‘你不愿再陪着朕,却宁愿选择魂飞魄散?!哈--’心中痛到了极致,澜徽漓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彻心彻骨的痛到此种程度,好像将心生生压入石磨中碾轧成粉,投入九幽淬火灼烧一样!他五指如钳,深深的刺进身旁太监的手臂中,恨瞪着那一脸绝然的应愫,小太监疼的青白交加的脸上两眼翻白,尖锐的剧痛让他恨不能立马昏死过去!
澜烨一瞬间的惊诧过后,狐疑的望着那张过于坚决凛然的脸庞,马车上诤诤谋臣的样子犹在脑海,澜烨眼中若有所思的闪了闪,挑眉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蔑视而轻佻的言道,“五宗罪?这罪责可不是应相这样的美人儿用的!应相可是想清楚了?还是逐条说出来,让各位大人为你参谋一下,看能否减轻刑罚?”
压抑的气氛徒然一松,众人附和的嗤嗤笑了起来。
应愫深邃的眸子静静的望着笑的玩味的澜烨,语气中不掩失望与轻嘲,“今日方知,堂堂澜国至尊勋侯竟也是个率性而为无视律法的人!众大臣唯侯爷马首是瞻,当真让臣刮目相看!”
看几位老臣大有静看事态发展的意思,澜烨对应愫恨得直咬牙,“应相将本侯的一腔好意当成了本侯的率性而为?那甚好,应相既言所犯五则重罪,那便一一说来,本侯定谨遵律法为你公正审判!”
应愫轻眨眼睫,淡淡而笑,“侯爷之尊,所言定是重于山峦,臣今日,定以自身罪行替天下验证侯爷的‘君子之口’!”
隐约觉察到自己被应愫趁机摆了一道,澜烨此时胸腔中仿佛藏了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他对应愫恨得想要啖其血噬其肉,此时朝堂之上却无法当庭拿他如何,怒火郁气瘀滞在胸口,澜烨恨恨的磨牙,应愫,过了今日早朝本侯把你捏到手中,便让你尝尝什么叫作地狱!
重新移回轮椅之上,应愫整整朝服,淡淡扬眉,笑的理所当然,“臣身体不好,若是长久跪地,恐会昏厥误事,圣上已特赦臣可坐于轮椅议事,侯爷宽厚,还请宽恕在下残弱之身。”
澜烨甩了甩手,一脸的不耐之色,暗道这应愫真像个妇人般婆婆妈妈。
“臣的第一宗罪,”应愫轻靠在椅背上,环视朝臣,“乃如诸位大人所说,无作为,不尽责任。这些,臣都认罪,只因臣确实失职严重。律法有云,若失职严重并谋人私财,则流放边域,三代不得离开;若失职并伤人性命,则主犯斩首,家人充军为奴为妓;而--若失职严重却无其他影响过失,则杖责三十,罚金百两,贬为庶民,直系三代,不得应考为官。”
御史大夫当即嗤笑出声,“应相以五宗罪为噱头就是为了逐条搬出律法减轻罪责的么?嗤,如此的死搅蛮缠,当真是污了吾澜国堂堂百年传承的丞相之位!”
应愫笑笑,并不作答,“臣的第二宗罪,亦如诸位同僚所言,私风不正,佞人之姿。”
道貌凛然的点了点头,应愫一本正经的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吐血的话,“只是我与他人两情相悦,未有人命官司,未有钱财纠纷,古往今来的佞臣史书中,若非帝王嗜杀,单以德风不正罪名处死的臣子,未有一人,大多贬黜罢职罚金了事。故--”
刚刚在众人面前被应愫公然忽视个彻底的御史大夫,此时手指颤颤的指着一脸正经八百之色的应愫,气的脸色发青,恍似中风前兆,“竖子!你竟有脸如此胡搅蛮缠!”
应愫安坐轮椅,淡淡而笑,再次将正颜厉色的御史大夫忽视了过去,抢在朝臣怒意横生兴师问罪之前,向御座上的两位至尊朗声恳求,“圣上、侯爷,臣有重要之物放在候于宫门的小厮青禾处,臣恳请御前侍卫长佟青将他护送至大殿。至于在下的第三宗罪,杨法曹所言纵容吾父涉赌一事,因牵扯它情,还要有劳诸位同僚多等片刻。”
澜徽漓居高临下的看着于一群豺狼虎豹中侃侃而谈,未置一词便气到了御史大夫的应愫,只觉得有些陌生,片刻凝眸,他终是抿了抿唇,抬手让人按着应愫的意思办。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太监通报之后,匆匆领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墩上殿,小胖墩步履间平平稳稳不慌不忙,丝毫未有同龄孩童在这凛人的气氛中会有的惊慌失措的神色,声音稚嫩而清澈的恭谨跪拜下来,“草民青禾,拜见圣上、侯爷。”
澜烨的眼中不乏赞赏之色,极少有如此稚龄的孩童面对这样压抑严肃的环境而沉稳不惊镇定自若,若能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定也是一个得力的人才。澜烨眼神复杂的看着应愫,声音极为冷淡,“应相,如今人已带到,你想如何?”
青禾在皇帝的示意下起身后,默默走到应愫的身前,应愫对他点点头,众人便见那少年神色肃穆的从圆滚滚的肚皮上的青袍小褂中,取出两本书本样的东西。
应愫纤白的手指摩挲着这两本纸册,唇角挂着一抹淡笑,双手高举将第一本纸册毕恭毕敬的举过头顶,“圣上、侯爷,臣的第三宗罪便是如此,烦请公公呈给二位至尊过目。。”
朝臣面面相觑,不知应愫又在耍什么花样。澜徽漓从太监的手中接过了这本外表略有破旧的纸册,草草翻看两页顿时难掩惊诧之色,神色复杂的翻阅完毕,澜徽漓心思有些沉重的将其递给了心中暗暗惊疑的澜烨。
众臣狐疑的偷偷瞧着澜烨微动的手指下的那本貌不惊人的纸册,野兽的直觉让他们心中隐约不安。
澜烨宽厚的大掌动了起来,掀开一页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在朝臣惊疑不定的视线中翻阅完毕,澜烨强压下心头复杂的思绪,缓缓合上了书册,“不知应相这是何意?”
应愫低垂着眼帘,态度严肃而恭谨,“杨法曹所言臣父涉赌一事,确是属实,”杨申见应愫这么轻易便认罪了,心里颇有些得意,觉得自己这条把柄捏的好,让应愫连借口都寻不出来,但看圣上和侯爷的态度,又隐约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这本册子上所记载的内容,是臣刚刚所说的隐情,也是臣对臣父涉赌之罪的求情。”
“隐情?求情?”澜烨轻轻吐出这四个字,脸上不辨喜怒,“应相可知道,这本册子公布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应愫淡淡含笑,眼眸清亮而无畏,“侯爷可还记得今晨臣于马车中所说的话?”
澜烨的瞳孔骤然猛烈一缩--应愫,你这是在玩火!
应愫微笑着直视澜烨,面上神色坚定,未露丝毫彷徨胆怯--没关系,臣相信侯爷会将朝臣的躁动降到最低,这可是有助于侯爷肃清朝野势力的大好机会。
众臣看他二人安静凝视,打着哑谜,心中颇有些惴惴不安。
“应相,”澜烨眼眸深沉的看着应愫,“这本册子你从何而得来?”
应愫轻勾唇角,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澜烨,精明强干如你,在丰厚的利益面前也跳不出欲望的驱使。
“臣父,确实如杨法曹所言,经常流连赌场,所涉赌金也不是小数目。”这是应愫第二次承认了其父的罪行,但朝臣此时,却没有如先前般扬扬得意,只因此时的气氛太过诡异。
“可是,”应愫抿唇,自嘲的轻轻笑了笑,“这却是父亲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而为国尽忠的一片心意!”
众臣哗然,这是什么说法?
应愫低垂着眼帘,神色无奈而悲伤,“臣父虽先前行为多有不妥,但自臣拔得头筹,为祖上添光,臣父颇为欣慰,叮嘱臣定要做个好官,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而他自己则打算金盆洗手,誓不沦为不肖子孙,令祖上无光。而臣自入朝以来的作为,却让意气风发的父亲失望了。所幸臣虽无所作为,却从不收受贿赂,这是臣唯一令臣父感到安慰的事情。
而如今买官卖官之风盛行,臣虽无能,却还是个丞相,故有人便想借臣丞相身份,谋得便利。臣一向清廉,从不爱良田美妾金银珠宝,这些人于臣之路走不通,便有人想走旁门左道,贿赂父亲来达到目的。
臣父初闻此事之时,当然是勃然大怒,回府之后便对臣大发雷霆,严厉教训臣定不能做玷污身上官服之事。只是臣的处境越发让臣父担忧,信仰虽重,却不及他的爱子之心,他知臣如立悬崖边上的处境,终有一日会被人拉下台,下场凄惨,或许还会连累亲朋,便不得已想到此法,以待臣罢相之日能将功补过。”
仓曹于盛飞心中骤然升起一个想法,面色一变,满眼是不可置信的恐慌,缓缓瞪大了眼睛。
“臣父深知人只有麻痹了自己才能麻痹了别人,便日日流连赌场。果然,旁人见了父亲赌瘾渐盛,亲近之意也愈增。
这本册子,便是臣父这些年来所收贿赂的记录,日期人名和钱财数量俱是记载详细。
而上面的物品,因入手多时,虽臣父想要尽量留存这些罪证,但迎来送往也不可少,故消耗了一些,所幸大部分证物已被封存,保存的尚好,只待令下,便可将证物呈给圣上、侯爷过目。”
大殿,静如死水。
所有心怀忐忑之人,此时恨不能将义正言辞的应愫剥皮抽骨,鞭笞泄愤,这真是一个一肚子祸水的狐狸精!
澜徽漓招手将御前侍卫长佟青喊了进来,让他与应愫秘声交接放物地点,片刻后便带着众多侍卫,向着相府匆匆而去。
朝臣此时心中少有不恐慌的,只因官场引来送往,纵然应愫只是一个挂着空头丞相之名的皇帝的男宠,但是谁让皇帝偏宠于他?每年暗中孝敬到丞相府的份额都不是小数!
言曹当即出列拜奏道:“圣上、侯爷,这应愫所言,仅仅是一家之词,况且还是为了给他父亲涉赌之事脱罪,还请圣上、侯爷勿要被奸人谗言迷惑,还一向忠诚于圣上侯爷的大臣们公道啊!”
温煦的阳光自金瓦屋檐铺泻而下,于殿门处铺展开一条金辉的路,将半面朝堂映衬得亮堂堂的,里面便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台,却因屋檐所阻,成了阳光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地方。
而应愫却施施然淡笑着坐在那金辉之路的尽头,背覆阳光,面朝阴暗。
澜烨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被刺目光影包裹着的人,有种失明的错觉。
等待的时间让人不安,佟青回来的时候,应愫暗暗的舒了一口气。
佟青这人,为人忠义,办事一向滴水不漏,若说这皇宫里面还有谁没有叛离皇帝,除了他这个佞相,几名置身事外的老臣,怕就只剩下这御前侍卫长佟青了。
一道俊伟的身影气宇轩昂的从门外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小心的抬着两个硕大的木箱。仓曹于盛飞心中惶惶然的抬头看向澜烨,却只得到了一抹冰冷的视线,于仓曹登时面如土色,腿上一软,就差直接失态的坐到地上了。
看着仓曹于盛飞的丑态,澜烨眼眸阴狠的一眯,心间不由暗骂了一声‘废物’!想到于盛飞手下有一名貌似颇为能干的副手,澜烨心思百转间,瞬间有了决断。
应愫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于仓曹,垂下眸子,心中略有叹息。于仓曹,今日怕是要对不住你了,我不过一缕异世孤魂,你我素未谋面本应没有任何牵扯,可如今世事无常,你我均是这场政治漩涡中的牺牲者,我也并非不念人情而逼你至死之人,只是如今你已投奔澜烨那方,你我各为其主,我不得不辜负你与原主的旧谊,况且--应愫神色复杂的看向皇座之上那懦弱颓势的帝王,这个人,虽做皇帝窝囊至极,自己却不可弃他不顾,他是原主直到死去也未曾释怀的责任,自己因原主的身体而能重活于世,自然应当尽力圆了他未了的遗憾。
澜徽漓出声吩咐,“打开它。”
佟青上前,将箱盖掀起,众臣当即伸长了脖子,纵是对世间宝物饱览众多的朝臣,待看到箱中之物的瞬间,也不禁眼前一亮,贪念骤起,馋涎欲滴。
于仓曹虽知自己大约凶多吉少,却仍心系最后一丝希翼,待看到箱中那抹分外妖娆的红,精神瞬间萎靡,心知自身大势已去,眼中的希望也如燃尽的纸屑,一瞬间灰飞烟灭。
应愫缓缓推着轮椅,一举一动都仿若一座大山般压在了于仓曹的心里。
行到木箱处,应愫拿出一座造型独特,红润剔透的珊瑚雕,白皙纤长的手指摩挲在那巧夺天工的红珊瑚上,分外的妖娆惑人。他扭头,看着面无人色眼露惶恐的于仓曹,清冷的嗓音中暗含着实心实意的关怀,“于大人,此时你自己认罪,圣上和侯爷念在旧情,或许会减轻刑罚,还望你能考虑清楚。”
于盛飞看着眼露关心之意的应愫,面色惨白的嘲讽一笑,“哼!惺惺作态给谁看!这斒斓宝雕谁不知是国库登记在册的贡品?我身为仓曹掌管货仓谷仓,如今被你指认,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可怜我还妄想能和你这男宠奸佞小人交好,竟将自己赔了进去!如今想来,真真是辜负了我这数十载寒窗苦读的茹辛血泪!”
说到最后,于盛飞惶恐不安的情绪化作心酸不甘,竟当堂留下了两行男儿泪。
应愫心中也不是滋味,若说这朝堂之上谁的功名来的干净,怕是寥寥无几,而于盛飞,寒窗苦读数十载,落第四次,近而立之年方榜上有名,却也因为无钱无势蹉跎了好些年,最后得因一条储粮良策被刚晋为丞相的原主赏识,排除万难将他提拔到这个朝廷中略有些油水却少权少势的官位上。
朝臣冷眼看着于盛飞的狼狈,无一人敢为之求情,只因那箱内众多之物中,仅那珊瑚雕便是国库御用之物,这些年买官卖官猖獗,中饱私囊的更不在少数,此时但凡一言不慎,怕是便会沾染上一身的牢狱腥脏。
澜烨神色漠然的看着众人百态,指尖轻点着应愫呈上的受贿名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于大人认罪,便打入天牢,黜职查办。至于到时候的处罚,就看于大人的认罪态度是否端正了。至于空出的仓曹之位,本侯观其副手岑翱一向处事干练,就由他继任仓曹。至于这册子上余下的人,便交由决曹查办,务必将其罪行审查到底!”
决曹应诺,不少朝臣战战兢兢的跟随着众臣施礼,“侯爷英明。”
澜徽漓似是早已对将他这个皇帝漠然置之的做法习以为常了,至始至终,面上没有半分异样。
兔死狐悲的朝臣与两位至尊谁都没有注意到,应愫抬手施礼的同时,那低垂的眼眸中有如风掠湖面的清盈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