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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罢相势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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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声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澜国京城初春时节,晨风中尚有一丝干冷。
孙二将马车驶到供众臣出入的忠勉门,便停下了马车。
鳞次栉比的车马候在宫门外,相熟的朝臣之间相互拱手施礼,结伴步入宫廷。
青禾和孙二搀扶着应愫小心的下了马车,一位面白无须的小公公快步走到应愫的身前,待看到应愫身下的轮椅时眼睛闪了闪,恭敬的打了个仟低头说道:“请丞相大人安,皇上吩咐奴才接您进宫。”
应愫面无表情的同他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青禾将轮椅交予小太监手中,青禾拉着小太监低声嘱咐几句,小太监便稳稳地推着应愫向宫廷走去。
一路走来,在众多沿着宫墙不紧不慢走着的朝臣中间备受瞩目。
应愫眼神平静的越过众多遮遮掩掩的眼神,无意探寻其中的或嘲讽或蔑视或隔岸观火的嘲笑。
不多时众臣渐渐抵达了临政门外,应愫冲着身后的小太监点了点头,淡笑着说道:“公公送本相到此便可,还要谢过公公一路照护了。”
小太监小心的将应愫推到了众臣最前头,与另外两位同样身着白色朝服的御史大夫和太尉齐平,听应愫如此一说,连忙谄媚的笑了笑,道:“相爷仁厚,真是折煞奴才了。”
应愫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小太监可以离开了,小太监有些不放心的看着应愫,应愫便道:“公公还请放心,本相自可前去。”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鸣政钟铛铛铛的敲响了三下,古老的钟音在泛着冷意的晨气中悠悠荡开,一扇扇的殿阁宫门犹如九重天门,迤逦打开,极远的天边隐约有霞光初现,照在飞檐琉瓦上,一片的雄伟瑰丽。
众朝臣以三公马首是瞻,太尉和御史大夫甩了甩衣袖,并不理会应愫,昂首阔步走在最前面,应愫所处的丞相之位虽位三公九卿之首,此时却无端的被他二人压低了气势。
应愫也毫不在意,推着轮椅慢慢的走在他们二人的身后。
其他朝臣纵然之前神态之间多有不忿,此时也不得不受制于祖宗的规矩,垂首敛目跟在应愫的身后。
遥遥看去,白色官袍犹如雀冠,擎领着众多红色,蓝色和绿色官袍的官员向宣政殿行去。
过了御水桥,不远处便是汉白玉砌成的九米多高的百级台阶,台阶尽头静卧一栋斗拱硕大,金瓦铺顶的宫殿,庄严肃穆,气势非凡。
品阶较低或者等待宣召的朝臣静静的侍立在台阶两侧。
御史大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乘着轮椅悠悠行来的应愫,暗中嗤笑了声,与挂着一脸漠然之色的太尉抬步踏上一阶阶的汉白玉,向宣政殿走去。
应愫将轮椅停在台阶之下,扬手招来远处的侍卫。
他身后的众多朝臣面面相觑,眼看前面的御史大夫和太尉即将走到台阶尽处,心中暗暗生急,几名官员相互之间使了眼色,便再也不管台阶之下尤自等着侍卫前来的应愫,匆匆越过他的轮椅,向已经失去踪影的太尉他们赶去。
不多时,应愫的身边便空荡荡的,应愫兀自低头笑了笑,淡然静默坐等着即将走到身前的侍卫,忽然察觉到身后一抹突兀的气息,他极为诧异的扭头看去,却见一位身着蓝色官袍的青年安静地伫立在他的身后,见他转过头来,有礼的冲他笑了笑。
应愫有些兴味的眯起眼睛,看青年向他施以一礼,道:“丞相先请。”
应愫淡淡的冲他点了点头,眼中隐有惋惜之色,不管这青年此举的目的是什么,与他这个即将下台的佞相染上关系,朝臣或多或少会排斥于他。
借助侍卫的抬扶,应愫终得进入宣政殿。
待他们走至殿内,众朝臣神色各异的看了他们一眼,大殿一时静的诡异。
应愫注意到刚刚的青年自进了大殿后,便自发的步入到左侧文官之末,位置正是靠近殿门处。
应愫慢慢推着轮椅,驶过众臣,于左侧文官之首站定。
但凡殿内的蓝袍官员,官袍下摆多是绣的云燕追日,而那青年的官袍却仿佛与众人有些不同,云燕周围绣的不是一轮出云红日,却是一星一月。
应愫心中对这人的身份隐有定论,不待他多想,头顶便听到一太监尖细的声音唱和:“皇上驾到——”
众臣顿时敛眉垂目,跪拜三叩首行礼。
应愫正打算勉力拖着无力的身子跟着众人跪下去,便听到一道低沉庄严的声音道:“丞相身子不好,今日的礼都免了吧,众卿家平身。”
应愫无视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抬手向皇上行礼谢恩。
御前铜炉轻烟缭绕,头戴冕旒冠,身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衮服的皇帝肃然端坐于龙椅上。
众臣垂眸敛首,大殿一时寂静非常。
应愫低垂着恭顺的眼眸,心中淡淡的叹了口气,安国侯如今连皇权尚可藐视,众大臣如今视贼为首,他不过一即将被朝廷丢弃的架空了相权的丞相,龙座上的皇上尚且无可作为,他担心也无用。
不多时,门口唱官拉长了调子高声报喊:“安国侯到——”
澜烨昂首迈步,器宇轩昂的走进大殿,面带微笑的朝着上首龙座上的皇帝澜徽漓告罪道:“有劳圣上多等,本侯来迟了。”
澜徽漓状似不在意的笑了笑,微扬衣袖,一手指向身边的座椅道:“无碍,安国侯为朝政劳心劳力,该是多休息片刻才是,快来入座吧。”
待得澜烨于皇帝身边的紫银猛虎镶宝座上撩衣坐下,众朝臣又朝安国侯澜烨见了一礼,道:“侯爷千岁。”
澜烨一脸意气风发,“众位大臣多礼了,快快起身吧。”
众臣行云流水的起身,这种情况自安国侯掌权伊始,日日早朝皆可得见,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皇上身边的唱和官随即拉长了调子吟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御史大夫率先出列,跪于堂之上,高声言道:“启禀圣上、侯爷,臣有要事言禀,臣要弹劾丞相应愫,在其位三年而失其责,不但朝堂政事常常缺席不至,还银乱朝堂,媚上惑主,皇上,此人所为,堪为吾澜国立国百年来奸臣第一人,如此奸贼,怎能继续留在朝堂,臣恳请圣上罢黜此人,斩首示众,以证朝廷之清明。”
御史大夫说完,深深地拜下身子,众位朝臣,除了左侧文官之首的应愫,右侧武官之首的太尉,其余之人均纷纷出列,跪于御史大夫身后,高声言道:“臣附议,此等奸臣,留下只会为害朝野,不得不除!不得不除啊!”
一时间,朝堂众臣声讨的呼声犹如雷震钟鸣,声势威吓,传播极远。
应愫低垂着眉眼,唇畔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似不以为意,似不为所动。
澜烨看着他如今深陷囫囵,虽在意料之中,神色却难掩舒心畅快,澜徽漓虽然担忧,却无奈郁郁隐有妥协之色。
耳边是众臣讨伐的高呼,应愫微微眯起眼睛,不乏自嘲的想着自己如今也算是一能人了,霸占个空头丞相的名号,还得罪了这政权的杀伐者,在这朝堂之上人人得而诛之!
利益的驱使,权势的欲望,扭曲的恨意!
一声公鸭嗓子高喊一声“禁言!”朝臣悄然安静下来。
澜徽漓看向刚刚一直垂眸不语的太尉,温言道:“韩太尉如何看?”
太尉韩忠出列,不苟言笑,面容肃然,“启禀圣上,臣附议众臣,御史大夫所言俱是属实,丞相三年所为,朝臣有目共睹,唯独——”
澜烨含笑听着太尉的进言,心中颇为满意。太尉韩忠,是先皇留下的老臣,却因逆言诤诤,过于言教,被刚接手皇位的澜徽漓疏远,在朝堂上日渐沉寂。为了拉拢韩忠,澜烨可谓穷尽心力,毕竟,太尉表面虽势微,于朝堂的影响却依然深广,因他只忠于澜国,不沾染任何权势,但凡朝臣各方势力搅缠一起构成僵局的政事得他一言,几乎可为终论。
可此时,一向对奸佞之辈深恶痛绝的韩忠,却另有说法,“应相上呈改良水利之法,虽所修堤坝终成患事,倒也不失其事民之心,至于其所奏治贪择才之事,虽成一句空言,其为国之心也不应罔顾。臣以为,应丞相官风虽差,却罪不至死。”
澜烨闻此,心石落下,澜徽漓闻此,眼中晦暗,失望之色尽显,韩太尉一向朝政为先,如今言辞滴水不漏,看来是不愿插手此事了。
议曹张贤当即拜奏道:“启禀圣上、侯爷,韩太尉所说,实有包庇祸贼之意!当年水利重修,应相罔顾国库空虚执意为之,动用圣上一片孝心为太后所建避暑山庄的筑金,不惜劳民伤财大肆修筑工事!结果不过是借机收揽金银,堤坝根本不堪一击,沿河流域受灾甚重,百姓死伤无数,朝廷为了安抚百姓,损失重金!应丞相此人,除了为祸朝野,何堪大用?况且如今澜国正是内里贫弱外敌蠢蠢欲动之际,应相自身德风尚未检视,却藐视朝臣才干,罔顾国祸之险上奏愚策!如此无德无才作风银乱之人,当处死以慰天下臣民!”
法曹杨申也随即出列,瘦长的脸上满是痛恨奸佞的正气,“启禀圣上、侯爷,臣也有一事,弹劾应丞相。”
澜徽漓疲惫的闭上眼睛不愿再听,澜烨却勾唇讽意一笑,语气不乏赞赏,“杨法曹但奏无妨。”
杨申压下脸上喜意,高声呈禀,“臣弹劾丞相应愫纵容家人涉赌,收受贿赂!国法有云,凡聚赌者,杖五十五,罚银二十金。而应愫之父应洪文,不仅久居地下赌场,所涉金额甚至已达万金!如此公然藐视国法!而应相纵然佚俸万石,若无私下借丞相之便饱敛厚利,如何负担的起其父巨额赌金!臣万死恳请圣上定要以国事为重,揪出国之贪腐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