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集:新疆 不用跳舞了 ...
-
不用跳舞了,维维把头发放了下来。她的头发真美,一头棕色卷发用鹅黄缎带缚住头顶,波形飘带随着头发落下。她带着政去了一个地方。高低错落的一栋栋小楼,高大得法国梧桐沿着巷子一路延伸。初秋的黄昏,路灯橙黄而有暗紫,透过浓绿的深碧将绿荫后的小楼打的精致。维维在一幢小屋前停下,木牌上写着:中山路6号。这是一对老工程师夫妇的家,也是维维的养父母,当年支援新疆的老知识分子的家。刚一进院子,维维摘了朵花,那说这是新疆的沙枣花,可以吸食花蜜。
老两口只有一个独子在外,开门的是老太太,见到维维很是错愕。然后马上叫老头,说闺女带姑爷回来了。养父戴着眼镜激动的奔了出来,手里拿着信,哆哆嗦嗦的说“你看,你看,这些年我给你写的信,辗转几次,查无此人,被退回。”
也是在这里,政听了那个故事。这是一个类似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发生在新疆,一个包含了石油勘探队、发电风车、雅丹地貌、沙漠、胡杨林、骆驼草、红柳、香皂、雁瓜、烧烤鹅、花生甜馕的故事。
她爸爸是石油勘探队的司机,从小没有妈妈,只有一个贫穷而没有文化的父亲。维维的爸爸开的是带翻斗的重型机车,上面印着拱形的石油大队的标志。所以维维很小时候对爸爸的印象就是他开车的样子。
维维的养父是石油勘探队的上海来的工程师,当年被历史宏大的血管输送到了新疆。人很像赵丹,颇有文化,和妻子从上海背了几藤条箱的书,还会拉小提琴。在那个文明蛮荒的地带,他依然保持着知识分子的生活方式,浆洗的干净的绿色背心和卡其蓝长裤。
有一次,养父看到正从车斗里往外翻的小维维,大惊,赶紧摘掉沾满石油的手套接住了她。父女的缘分,也就从那一刻开始。
第一天晚上住在养父母家的时候,养母从她头顶上的铁丝拽下毛巾将她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维维说,那应该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使用香皂。
有了女儿的养父显得异常开心,从此家里的炉子上的奶锅经常冒着腾腾的热气,炉边还放着蜂蜜和馕。养父也常带着她一起外出作业,他戴着帽子指挥,她就在钻井边玩耍,他那野外作业的水壶里盛满羊脂。闲暇的时候,养父就将她抱在膝盖上给她讲各种植物科普读物,维语的旁边还专门写上汉语的注释,在桦树皮上教她做算数。那时候他带维维去食堂吃饭,那些工程师都羡慕不已他能有这么一个小机灵。养父的疼爱不止这些,他还托人从上海邮寄来巧克力糖,邮寄来果丹皮和油炒面。
在很小的时候她得到的礼物就是精密的苏制圆规——千分位精确度,镀银,放在天鹅绒盒子里,还有国外的碳素笔。维维一生遇到两个贵人,一个是养父,一个是老将军。前者将她带入文工团,后者将她带到北京。这是何等幸运,在北京的文工团,多如繁星的舞者,屈指可数的职位。而她,再也不用去给工农兵演出,不用在木地板,水泥地,瓷砖,甚至泥土上跳舞,也不会陷进地毯的破洞,和踩到电线。所以她每天卖力的训练,就是为了不给伯伯丢脸。这时候师政问她,哪里学到的哪些芭蕾舞的剧本故事,包括一些国外的稀有童话,还有曲子,维维,别告诉我你不懂F小调和肖邦。维维说半导体和养父的博学。
长大以后的维维初显父辈的特征,蜜色卷发垂到腰际,高大苗条。所以你可以想象,12岁的她仅凭一张相片就被文工团录取的事情。在她12岁那年,石油勘探队解散,养父母调动回上海,而养母在此时异常坚决的表示不肯带维维一起走。养父无奈,为她的留存费劲了脑筋。其实养母芥蒂早有表现,曾经从上海邮寄来的高级毛线,养母拿出来给来家里的女人看,对方无意的问是给女儿?她想了想,又把毛线收起来了。所以,你可以想象,其实养母早就嫉妒养父对维维的疼爱超过自己的儿子。所以一切就可以理解了,他们为什么不带这个漂亮的女儿走,又把她丢回沙漠洪荒里。
维维第一次离开钻井队,到城市,就是文工团。院子里有一个象征军队的雕塑,团长办公室里挂着十大元帅的镜框,桌子上摆着文竹龟背竹。当然,12岁的她根本不懂这些,也不懂军队的概念,她只知道跳舞可以赚钱,可以养爸爸。她觉得挺好。文工团收了她,当做重点苗子培养,第一天就发了满满的生活用品,中华牙膏、白玉兰香皂、洗衣服、暖壶、脸盆、床单、压缩饼干、羊肠还有方块糖。
别人家学舞蹈的女儿都是掌上明珠,由父母护送去舞蹈学校,去少年宫,只有维维是不同的。那时候,十几个十来岁的女孩,穿一身雪白羽毛裙,并肩搭背,蹦蹦跳跳。而她落魄拘谨的父亲竟然不敢进去看她。
在石油勘探队解散后,身无长物的父亲生活越发窘迫,在新疆不像发达城市那么好找工作,所以做起了卖羊肉串的小贩。后来新疆有了叛乱,他是因为没有文化,人家给他钱,他就去做了,他并不知道那是对国家不利。当然这些,维维并没有告诉他,是师政在妻子道出维维的身份后才知道的。
听着这个年代久远的故事,他的面前飘起细微的沙尘,似乎有遥远的异族的阳光漫过重重阳关千里迢迢而来——那是来自北疆的魔幻四季。若不是此时炉子上的红茶咕噜咕噜的在响,还真难以让人回到现实。
一个清丽高挑的异族女子,一个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军人,就这样四人组成了一个奇特的家庭,一副不可思议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