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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账本,要正 ...

  •   江南初春,梨花白。

      过午的日头正好,在地上洒得不薄不厚,舒适地教人不晃了眼睛,小白短短的四肢在日头底下舒展,秃毛的粉红肚皮外露,一动不动,像只死狗。

      这狗自上了年纪后越发懒散,时不时地便装死偷懒不干活,总让些不速之客进这院子,比如此时。

      我眯了眯眼,手中账本翻过一页,两指拈起飘落至书面上的雪白梨花瓣儿,向着来人淡淡一笑,道:“公子所为何来?”

      翩翩公子面若冠玉,一袭青衫衬得如翠竹般修长的身姿越发清俊,唇线抿成一道好看的线,而后唇角轻轻巧巧地勾起一笑,道:“听闻贵府缺一教书先生,周某不才,恰巧被尹老爷瞧中,便来当上一当,混口饭吃。”

      嗖。

      心头瞬间被这一笑击中。

      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心下很是有些不是滋味,同为一笑,气势、风度之上差距忒大,倏忽便在开场败下阵来.

      待听清他说了什么,不由拍案而起:“他这是在作死!”

      正了正头顶玉冠,理智如我,冷静地,走神了那么一下。

      初怀上我时,娘亲曾去寺中求签祈福,那神棍和尚一脸惊叹连道恭喜,只说娘亲腹中胎儿命中安乐不缺,富贵有余,更有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之能。

      坏便坏在这最后两句,我那读书不多的爹不解,便追问了几句,老和尚慈悲心起,便举了几个栗子:

      比如一国将破,我带兵直捣敌营又施施然而出,救国于危难之中,自此鞑虏尽除,景国坐拥万千山河,泽披万代。

      又比如,经济大危机席卷景国上下,我弹弹手指稍作整顿,登时万物复苏、祖国经济蒸蒸日上,万千商户往来交织。

      真是阿弥陀佛。

      我爹认为,第二个例子举得着实合他心意,并且得出一个结论——将士奇才、商界奇葩,这货必定是个大胖小子。

      于是,我娘身子九个月大的时候,闻讯的有识之士已纷纷提前道喜:“哎呀尹夫人这肚皮滚圆公子必定荣华富贵,有出息,有出息啊!”

      “少废话了好么,灵桂寺的桂圆大师早说公子乃大才之人。依我看公子分明是人中龙凤、长命百岁呀夫人!”

      “滚粗,你们这些只会拍马屁的凡人知道毛线,公子明明是天神下凡,解救苍生的神仙转世啊!”

      “噫……你们好恶心!”

      ……无论如何,借着那老和尚之口,似乎人人都认定我乃少爷一位,我爹也着了数名经验丰富产婆界的业界名流推算我娘临盆之日,又请了多名道士道姑才子才爷为我取名,定名为——尹佑。

      六月初七,蝉鸣阵阵,连绵不绝,我娘那肚子一疼一使劲,我,出生了。

      可惜,性别有那么些出人意料。

      我爹老脸一黑,想到大话已放出,尤其是与那死对头打赌,如若是女娃,便需三月不吃肉,如今竟然与所想不同,心中将那老和尚骂了又骂,面上则是一板,道:“胡说!分明是个公子。”

      其实,我以为此事并非老和尚的错,分明是我爹妄下了定论还四处传播,但是理解乃沟通之本,何况我爹钱权集于一身,忤逆他我是没有零花的,是以我只能在此说上一句:没文化,真可怕。

      总之,因为那牵强的原因,我成了尹家独子,并被寄予厚望,三岁起我被我那望子成龙的爹送入书院,十五学成,本是要在家中熟悉账务。

      怎奈我那体弱多病的娘亲一夕呜呼,驾鹤西去,临死前纤纤十指掐着我爹腰上肥肉温婉笑言:“三郎,琰儿此生嫁与你,又育有佑儿,无悔亦无怨,只求早入轮回与你再能相见。只是,佑儿年已及笄,却因了某些原因,尚未许人家,妾身这心呀,当真是放不下,怕是死后徘徊逡巡,难入轮回啊。”

      我思忖着,我娘的意思大致是:死鬼,你碍着面子生生坑了老娘女儿十五年,要是再不让她嫁出去,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连连在一旁点头,泪眼朦胧看着娘亲,内心甚是唏嘘感慨,真是有妈的孩子像呀么像个宝,我若嫁了人,这纷乱繁杂的商事便自此与我无关,想到此处,我难得激动了那么一回,一激动便眼圈一红,涕泗横流,落泪落得好没风度,自然也忘了,担了男子身份的我要如何出嫁。

      以至于此后听到传言说,尹家少爷因母过世伤心过度,也跟着一命呜呼去了时,我只能愣着问我爹:“我娘何时在外头偷了汉子?还生了个二少爷?”

      我爹仰天无语了半晌,才沉痛地告诉我:“佑儿,你娘亲她,只有你一个孩儿。”

      所以,“我”死了。

      确切来说,尹家少爷尹佑死了,尹府多了一位远房亲戚家过继来的养女尹慧,这位养女与蒲林城城西的陆家少爷打小便有着婚约,如今尹夫人临死前心愿便是让二人尽快完婚,于是,二人便成了婚。

      于是,我尚未缓过劲儿来时,便被送入了洞房。

      我那新郎官长什么样我是着实不记得,只因我见他次数一月里一只手便可数得来,包括成婚那日,他挑了我的盖头,转身便走,此后再难见着。

      成婚约有一年半,陆府内进了一位名为莺儿的姑娘,我心喜,想到这姑娘名唤得甚好,约摸是个唱小曲儿的。正巧我那日无聊,便寻上门想叫那姑娘为我唱上一曲,怎料那姑娘美眸含泪,一副委屈至极的神色,扭了头不理我便跑了,这可真真教我摸不着头脑,一哂,便换了男装出门听戏。

      说来真是惭愧,成婚前因着莫名原因我扮作男子,听闻大家闺秀成婚后轻易出不得门,我便也只能扮作男子,这么说来,到底是我嫁给了我夫君,还是我夫君嫁给了我?我深深陷入了这一问题的思考之中。

      那日夜里我将将看戏归来,还未换去衣衫,便瞅见屋内有人,这可着实令我吓了一跳,袖中鞭子一闪,便想攻去,幸而丫鬟惊呼一声,我才生生止住,那人面色铁青,抛下一句“不男不女的鬼样子,连妇道为何物都不知晓,日后守好你的本分勿再去扰了莺儿”,便袖子一挥,走了。

      真是善哉,原来是我那夫君,我摸了摸自己面皮,没想到我夫君还是个识货的,难不成还瞧出我前十五年一直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变态?

      变态如我,笑了笑。

      方才作者与我说,我那夫君实乃炮灰中的炮灰,应当一笔带过不多描写,是以我们便直接说结局。

      半年后,我那越见富态的爹来瞧我,只问了一句:“佑儿,这陆府待了两年可还好?”

      我皱眉:“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只是我那夫君半年前将一戏子买进了府中,却不让我去听,委实是有些小气。”

      爹面色一僵,抚慰了我几句便离去,此后第二日,那莺儿姑娘便亲自来了我的院子,柔柔地施了一礼道了几句歉,我挥挥手以示不在意,便叫她唱上一曲解了乏,她却是笑着取过茶壶替我沏了杯茶,又是赔礼。

      这姑娘甚好,只是太过有礼,频频向我道歉,莫不是缺心眼?

      然则我脾气甚好,笑了笑便接过茶饮尽。

      而后,我便又死了。

      我这一死却是真死,教我好生摸不着头脑,然而更令我不解的是,我醒来时,竟在尹府自己屋中。

      起身出院,哭声阵阵,满腹疑惑地循声走去,竟是一座灵堂,摆设无一不与我娘亲去后灵堂一致,细瞧那牌位,可不是写了“尹三之妻”?

      我灵台一阵模糊,便栽在了灵堂外头。

      醒来时我爹正在床侧,柳姨娘也跟在他身后立着,爹拭了一把泪对我道:“佑儿,你娘亲已去,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为父虽然舍不得,但也会好生按照你娘亲的遗愿为你张罗好婚事,以慰她在天之灵。”

      此话听来耳熟,仔细一想可不是我十五岁那年娘亲去后,我哭晕在她牌位前,醒来后爹爹对我说的话么?

      虽尚不清楚状况,但我一把抓住了我爹的手腕,宝相庄严,道:“爹,娘亲方才托梦与我,她认为我年纪尚小,还想留我几年,成婚一事,还是缓上一缓吧。”

      我爹一惊,神色莫名严肃:“你娘说得对,为父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琰儿去后仍与我心灵相通,果然不枉我们夫妻一场嘤嘤嘤,不过……陆家那儿如何交代?”

      “管他们去死!”

      “啊?”我爹一脸褶子,满是狐疑。

      我忙正色:“我是说,要成亲的小姐哀伤过度去了,陆家公子是没有这个好命了,他要是对我心怀爱慕寻死觅活想随我而去,爹你也只能唏嘘叹惋意思意思劝上一劝,最后放他自行了断了。”

      我爹带着一脸纠结的神色踌躇而去,我给柳姨娘使了个眼色,这才放心躺回床上。

      诚然,不知为何我死了,又不知为何我又活了,还活在了十五岁由男变女的关键时刻,想来上天大致是觉得我内心实则是住了个汉子,给了我两年为人妻做个女子也着实别扭,倒不如死回去重活一回。

      由此可见,我,果真适合当一个变态。

      晃晃悠悠两年已过,如今我已十七,而我此刻仍活着,可见我当日假借我娘的话是完全正确的举动。

      正所谓,女人要生存,经济要独立,在重男轻女的可耻背景下,本公子如若变成一名女子,于尹家生意着实没有好处,虽然,本公子也并未为尹府财产的堆积做出贡献。

      但是显然,我爹以为这两条理论很对,于是我便继续当着景国第一富户尹家的少爷尹佑,在家以熟悉家业为名,行懒散度日之实,真是大快人心啊大快人心。

      前阵子我爹终于是看不下去,深切觉得府上就业率太过低下,扬言若我再无所作为,要么死去嫁人,要么出门就业,呜呼哀哉,我这爹,实在是丧心病狂。

      没奈何,牵着小白在街上溜达了数日,计上心头,终于在前些日子,我的第一间铺子落成,却是生意惨淡。

      我爹终于忍受不了,给我请来了这一位先生,俊俏的模样眼瞧着还不过双十年龄,真是善哉,我爹已经丧失理智了……

      天边流云慢悠悠地晃过,我低头拂了拂纹有流云的镶金边白袍袖口,端起尚是温热的茶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才道:“方才本公子思考生意之事,略有走神,实在是对不住。只是,这先生,本公子却是不要的,公子若想教书,出府隔壁崇文书院前去应聘便可,尹家名下书院待遇良好有口皆碑,若想教本公子……”

      我眯眼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白,送客!”

      小白肚皮一弹,翻身而起,懒懒地看了我一眼,复趴下。

      我不禁暗暗磨牙,这玩忽职守的老狗!

      来人不以为意,风轻云淡地开口:“尹公子名下铺子连日来,亏损可有千两?”

      不多不少,恰巧是一千两零一文,我抬起手扇了扇领口,突然觉得此时阳光有那么些刺目。

      那周姓某人又浅笑着开口:“公子的铺子前些日子方才开张,却不在店内照料,而是坐在院中闲散度日,为何?”

      我以手搭成凉棚放在额前,举目远望,院外那几株桃树枝桠横斜,长得真真是张牙舞爪,形态太不端庄,本公子怎容它们在此处至今?

      那人还在闲闲道来:“一千两,不多,挣回倒也不难。”

      脚底一滑,两手险险地扶住石桌边缘,我……不淡定了。

      “你说……你有办法?”我灼灼目光看向他,竟忘了一开始是打定主意要将此人扫地出府的。

      他淡定回视,一双凤目显得盛满了深情,善哉,一定是我的错觉。

      我那一颗心晃啊晃,终于是受不住,立正敛容:“学生见过先生!”

      他淡定的眸子扫过桌边石凳,我恍然大悟,立马上前掸了掸凳上不存在的灰,点头哈腰引他入座:“请坐,请坐,不知先生贵姓何名?年岁几许?家住何处?可有婚配?家中子嗣几岁?子嗣可有婚配?需不需要学生为令公子介绍一二?”

      先生撩袍缓缓入座,姿态高贵优雅,令我不由一阵景仰,高人,实乃高人!

      此前我果真是瞎了小白的狗眼。

      他淡淡一个眼风扫来,我立时噤声,这才听他说道:“周子莫。”

      恩恩,欸?没了?

      ……我这新得的先生,莫非是个听力不大好的?

      想来是我思维太过敏捷先生来不及反应的缘故,我善解人意地腼腆一笑也不戳穿,绕过石桌回到对面自己的座位坐好,问道:“先生先前所言,是有何办法?”

      林间细细风声穿叶而过,院角那一汪碧泉中“啵”的一声,有鱼儿浮出吐了个泡泡,小白叼了不知何处扒拉出来的骨头,昂首挺胸朝我二人踱来。

      先生将我面前的账本掉了个个儿摆在我面前,清冷的声音在我脑中盘旋:“不急,我们先来学习,账本,要正着看。”

      ……

      西风起,卷起一地梨花瓣,洋洋洒洒,张牙舞爪,我心间狂风暴雪忽起,莫名悲凉,小白前行路径歪了歪,夹起尾巴,沿着墙角一路溜进了屋。

      本公子望了望天,望了望地,望了望眉目清雅的先生,不得不承认一句,没错,景国第一富商尹三的独子,在书院读了十余年的尹佑尹公子,我,不会看账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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