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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墨染阑珊镜

      去年花未休,今日国何收?忧思丝不断,明夜正浇仇。

      壹·我从爱新觉罗家来,去到一个未知的城池。

      我从未忘记过紫禁城的春色。
      那一片牡丹之红从御花园一直蔓延到殿外,宫里的丫鬟搀扶着我,我回眸便望见站在留连戏蝶中明媚如初的男子。皇阿玛曾拉着我的手说,若是大清王朝还能活下去,朕何尝不想看到你和青墨白头偕老。
      时间是会苍老的年轮,岁月留给我的,不仅仅是深深的遗憾,还有潜藏在青丝之间日益苍白的发线。一九一二年,我年二十,背着行囊离开了紫禁城,我依稀记得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城池,竟会流着泪望断了天涯路。
      同我一起离开的还有青墨,在此生的颠沛流离中我唯一可以信任的男子,沈青墨。
      他带我来到江南,住进了在江南算是家喻户晓的陆家。
      转眼间我到江南也有一年半载了,终日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府上的夫人是青墨的干娘,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总甚是不欢喜,但青墨很护着我,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扛。我多想告诉青墨,这一生,恐怕除了你,我再也无法爱上其他人了。但在我脑海中愈加清晰的声音是,这样的我,是配不上青墨的。
      “院子里怎么还是这么脏呀?”夫人的声音冷冷的,我低下头不吭声,“哎哟我都忘了,这可是大清王朝的格格,收拾院子这种下,人做的事情怎么能劳烦金枝玉叶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似乎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薄荷香,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院子的门打开了。
      “辞镜?”夫人的声音有些惊喜,随即走过去拉住男人的手,“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以后恐怕我都不会再回来了。”男人的声音淡淡的,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有着好看的深褐色碎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高高瘦瘦的,穿着马甲很是清爽。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府上的大少爷,陆辞镜。
      “辞镜,你这是什么意思?”夫人的身子有些站不稳,右手扶在墙上。
      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道:“我不愿意再和陆家有任何牵扯,若是母亲你还在因为大清王朝给你留下的财产而沾沾自喜,那我作为儿子的我只能说,母亲,我没有办法和这样的人群生活在一起。”我紧紧捏住了双手。
      他转过脸来静静地望着我,呼吸停滞,那个眼神,熟悉得就像梦中的身影。
      一九一四年,我的世界,黯淡得仿佛是漆黑的洞穴。
      深不见底。
      ——谢谢你的情报,我们一定会为这场战役做好准备。
      我还记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贰·离开禁锢我的世界,我会比所有人的坚强。

      离开陆家的前一夜,我辗转反侧。闭上眼睛,我仿佛能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赤裸裸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突然看到窗外有人影。
      是青墨。他穿着平中山装站在我的窗前,我打开窗轻声问道:“青墨,怎么了?”
      “阑珊,我有不好的预感。”他温柔地望着我,却又掺杂了些许焦急。
      我淡然道:“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青墨,就这样从窗外伸出了手,轻轻地将我抱住。“你已经闷闷不乐了两年了,两年里,我何尝不想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你,然后告诉你这一切都会过去,我们都会幸福,可是,阑珊,你为什么会让我觉得,你的世界里,除了悲伤再也容不下其他了。”我蓦然一僵。
      他在我身边如此之久,这是他第一次用那么陌生的语气和我说话。
      “阑珊,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我摇摇头,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青墨,我不走,你早些睡吧。”他却把我抱得更紧了些,我轻轻诶了声,他这才开口道:“阑珊,你能放下仇恨么?”
      我能放下仇恨吗?离开紫禁城的每一个夜里,我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姐姐上吊死去的模样,那一声“阑珊”,似乎是死在我心坎里了。我不能忘记这莫大的悲悯与仇恨,我要找到那个透露情报的人,手刃仇敌。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而后我静静地挣开了青墨的怀抱。“青墨,谢谢你。但我不能。”说完我关上了窗,不敢再去看他失落的表情。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沈青墨,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子,本该经营他父亲留下的工厂,而不是一路随我颠沛流离。
      他站在窗外,迟迟没有走。我闭上眼睛,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离开陆家的那天,外面下着小雨,我一路小跑到一家染坊,便在阴雨霏霏的清晨,看见了站在染缸边面无表情的陆辞镜。他似乎也望见了我,倒也不慌,就细细地打量着我,他的目光深邃得还是海水一般。也许是他站得太久了,而后他打着油纸伞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望着他不说话。
      “下着雨,冻着了不好,早些回家去吧。”他望着我的目光很柔和。
      “家?何处是家?”他的面色有些难堪,我冷笑一声,“陆辞镜,我没有家了。”这是我第一次站在陆辞镜面前同他说话,竟会熟悉得像是千百年的仇敌。他俯下身来,凑在我的耳边轻声道:“陆家就是你的家。”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曾经对沈青墨说过,青墨,我没有家了。那时候的他轻轻地吻了我说,阑珊,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那不是。”我倔强地瞪着他,他的眼神温柔得可以融化我,我的士气突然就下去了大半。
      “你身边的那个跟班呢?啊,还有,你找我来是做什么?”
      下一刻,我蓦然踮起脚吻住了他。他的唇齿间有好闻的薄荷草香,他微微一愣,随即推开我。“我来,就是为了吻你,然后让你爱上我。”
      这是我和陆辞镜之间第一次的正面交锋,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也许是他的眉眼,也许是深藏我记忆里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悲哀。

      叁·若是我得不到他的心,我必然会让他后悔他所做的决定。

      青墨一定在找我。
      彼时的我已经和陆辞镜离开了江南,我们去到了一个叫上海的地方。我曾问辞镜,上海是什么地方,他说,上海,是全中国革命的核心。他说到革命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焕然一新,我不明白辞镜说的革命是什么,可我却没来由厌恶。
      我和辞镜住在一起,他早出晚归,终日见不上一面。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不温不火,仿佛是白开水。也许是我厌倦了这样清淡的生活,我竟开始怀念起青墨来,那个总是会想尽各种办法来博得我一笑的男子。
      我听到门口传来窸窣的声音:“辞镜,你回来了?”我并没有听到回应,因而我从里屋走出来,却看到醉醺醺的辞镜疯狂地吻着一名我从未见过的女子。她长得可真好看,唇红齿白的,穿着浅黄色的旗袍,一看便知是欢场中的女子。
      不知为何会如此暴怒的我冲上前去,一把将和女子吻得缠绵的辞镜拉开,再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陆辞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不满地大吼着,“你怎么可以在我的面前和其他的女人接吻?”
      他竟嗤之以鼻:“阑珊,爱新觉罗·阑珊,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格格么?我说了不爱你,难道我就不能爱别人?”
      “不可以。”我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你,陆辞镜,不可以爱别人,你的人、你的心都只可以是我一个人的。”
      他突然俯下身吻我,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和别的女人欢爱的气味。我厌恶地推开他,伸手狠狠抹了抹嘴唇。“你看,不过是一个吻而已,这并不能代表什么。阑珊,认清现实好么,我不爱你,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爱上你。”
      我明知自己不爱他,却为何在那一瞬间心疼得连呼吸都难。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静静地问道:“陆辞镜,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上我?”
      “没错,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你。”
      “你还记得我和你来上海的时候曾对你说过什么吗?我说,倘若我阑珊得不到你的心,那我就留住你的人,若是我连你的人都得不到,那我就会证明给你看,你错过了我,是全世界最愚蠢的决定。”说罢,我笑了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我本年轻,我没有理由不证明给他看,无论如何,到最后他陆辞镜一定会爱上我。

      肆·我见过这世界上最苍凉的风景,那是活在我的心口上的上海。

      夜晚的上海,从来就不会寂寞。
      我穿着朱红色的旗袍,化着浓浓的妆容,踩着高跟鞋缓缓走上了舞台。我静静地扫了一眼台下的观众,最终还是失望地闭上了双眸——他不在,他一次都没有来过。我本以为只要我站在这里,陆辞镜就一定会看到我,他会知道,我比世界上所有的女人的光环都要闪耀。
      可他竟残忍得连让我献媚的机会都不曾给我。
      夜晚的上海,之于我而言,是难以言喻的寂寞。
      我坐在化妆间卸妆,不一会儿便看到行色匆匆的老板从外面走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看了眼,随即难以置信地问道:“老板,还没到发薪水的时候。”
      “阑珊,恭喜你,外面有位客人似乎对你很有兴趣,希望你赏脸去吃顿饭。”
      “不,老板,请你帮我谢谢他,说是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今天确实是有些其他的事情。”我淡漠地将信封递给了老板,谁知老板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冷声道:“阑珊,你要知道是谁给你了这个机会在这里,若是你没有一丝感恩之心的话,那……”
      “陆阑珊最不怕别人威胁。”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我不知为何会加上一个陆字,“若是老板足够了解我,就应该在现在放开我。否则,离开这里,老板也不见得再会有这样耀武扬威的机会了。”
      老板面如土色,而我正欣喜看到他的模样。
      尔后我听到一声低低的质问:“怎么?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陆阑珊。”这声音过于熟悉,我转过身去瞪大眼睛。
      “青墨……是你吗青墨……”
      “是我,阑珊……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瞬间泪如雨下,双手捂住眼睛无力地颤抖着,为什么会让他看到我如此不堪的样子,从过去一直到现在,都是他,在我最狼狈最无奈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走近我,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脸颊。“阑珊,你又瘦了。”我回握住他的手,发现自己的手竟出奇的凉。“跟我回去吧阑珊,我们离开上海,我带你找一个地方定居下来,从此与世无争,好吗?”在紫禁城的时候,我曾千百次地想着,若是青墨能带我离开这座囚牢,寻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安住,那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不行了,现在不行了。
      “青墨,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对青墨说对不起,他的目光狠狠地痛了一下,就在这灯火肆意的夜上海,我最后一次抱住了他。“青墨,对不起,我不能和你走。”
      “为什么?!”他拉着我的手,扯得我生疼,“阑珊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咬着下唇不吭声,随即他错愕地看着我:“你,想报仇?”他抓住我的肩膀不停地晃动着,声音竟有些无助,“阑珊,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你不能待在这里,你会死的。”
      我还能听到外面有军官的声音,就这样赤裸裸地在我的心头割下一道伤。
      “阑珊,你要跟我走!你必须得跟我走!”青墨拉住我的手往外走,灯火通明的夜上海,在我的眼中竟荒无人烟。高跟鞋让我的脚背很不舒服,最后,我站在原地,冷声道:“沈青墨,你够了没有?”
      他的身子一僵,回头诧异地望着我。
      “阑珊,你给我一个不和我走的理由。”
      “沈青墨,我不爱你了,这个理由够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么,你爱谁。”
      夜风太凉了,竟会让我感到全身都一阵刺痛,我用力地扯住裙角,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陆辞镜。”
      就连我,都被自己的答案吓得冷笑一声。

      伍·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因为你根本就不屑看我一眼。

      之后青墨走了,我独自蹲在空无一人的上海街头,像是流浪的小猫一般,泪如雨下。直到我看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我的脚边,还有一声熟悉的质问。“阑珊,你为什么不和他走?”
      我剧烈地喘息着,因为我分辨出声音的主人。就在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连同这苍凉的巷子,都活在了我的记忆里,自难忘。
      “你看到他了?”我问。
      “嗯,看到了。”他静静地回答着,看了眼我的脚,随即蹲下身来对我说,“上来,我背你回去上药。”我闷闷地应了声,随即爬上了他的背。他的背温暖得像是太阳,我似乎还能听到他的心跳。
      “我以为你不在乎我。”
      “我不是在乎你,我是在乎流着泪离开的你的跟班。”青墨……哭了?我愣了愣,他继而开口道,“我觉得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我在这里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此话不假,可我不屑。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会被人抓走,然后质问现在正在逃亡的其他同胞。
      我笑了笑。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的声音有些怒。
      我伸出手搂主了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背上,轻声问道:“我只是在想,果然不是一个民族的人,自然不会为我们满族人思考。”
      他不再说话,昏黄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狭长。
      回到家的时候,他从木箱里拿出了一瓶药水,走到我身边将我的高跟鞋脱下来,我吸了一口气,他似乎有些不忍地说道:“难道不会找一双合脚的鞋子么?”
      “你以为夜上海的歌女会有多么高档的鞋子么?”
      “上药的时候会有点疼,你忍着点。”我嗯了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我看着他深沉的眉眼以及耐心的动作,竟会在下一秒莞尔。他的头发像是海藻一般,遮住了深邃的眼眸。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竟然是这么的好看。“这几天就不要去了,我去和你们老板请个假。在家里好好养伤,外面不安全。”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我拉住他的手,他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我却明显看到了他的局促和不安。我咧嘴一笑:“没想到,陆辞镜竟然也会害羞呐。”
      “别闹。睡去吧。”他责怪了我一句,我撇撇嘴不做声。
      他为我打开了房门,示意我进去,我摇摇头说:“我没法走。”他知道这是我的诡计,倒也没有放在心上,他走过来俯下身,我又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薄荷草香。他抱着我将我安置在床上,在为我盖上被子的那一瞬间,我猛地起身狠狠地吻住了他。
      那一吻,他没有拒绝。
      甚至,我感受到了他从未有过的渴望。
      这个男人,他是要我的。
      “阑珊,你在勾引我。”他眯起好看的眸子,危险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块诱人的猎物。我伸出手攀上他的脖子,气若游丝:“可是你心甘情愿沉醉,不是么?”
      “阑珊,你在纵火自焚。”
      我娇呻了一声,再次凑上去:“陆辞镜,你明知道我在放火,可你不但没有放火,反而还从中加了把油。”我伸手解开他的扣子,却猛地被他抓住了手。
      “阑珊,我不会熄火,甚至,我对你这把火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把持住了残存的理智,含欲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我——他的眼神,欺骗了他。我挣开他的手,径自为他宽衣。他的锁骨性感好看,我抬眸轻声道:“陆辞镜,终有一天,你会爱上我的。”
      他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的裙子扯碎。
      “阑珊,你不要后悔。”
      “我从不后悔。”
      而我,就在那一夜成为了他的女人。

      陆·就像你说的纵火自焚,可我知道你想和我一起粉身碎骨。

      陆辞镜坐在我的床边,阳光穿过他的发线,零碎地钻进我的眼中。我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了陆辞镜说的那句纵火自焚,因为,我已经灭不了心中那团爱他的火。
      我本不爱他,我对自己说。
      他转过身来淡淡地望着我,温柔得竟会让我觉得有一丝谄媚。“阑珊,你醒了。”我微微颔首,他走过来,眼神却又换了一副姿态。他冷笑了一声:“既然满足了,就走吧。”我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我没有听错,陆辞镜,他在赶我走。我本以为一夜春宵之后他不会再让我离开他,可他竟会残忍到把我最后一丝希望扯碎。
      “走,你让我走去哪里?”
      “和你的跟班一起回江南吧。”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陆辞镜,你还记得昨夜我们做了什么吗?”我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不喜欢你这把火。”他又眯起了眼睛,冷声道,“你我都是欢场中人,你又怎会因为这一夜就对我死心塌地。阑珊,快走吧,今晚,你的床上会出现其他的女人。”
      我的床上,会出现其他的女人。而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会是谁。
      胸口有难以压抑的痛楚,我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到他身边,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在我二十二年的岁月里,我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男人。
      “告诉我,陆辞镜,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你不爱我。”
      他戏谑地笑着,看着我的眼睛,仿佛是说出一句台词如此简易。“阑珊,别玩那么幼稚的游戏好么,我告诉你,我不爱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末了,他似乎是觉得还不够残忍,又凑到我的耳边吹了口气道:“阑珊,滚吧。”
      ——阑珊,滚吧。
      我的眼泪终于遏制不住落在了地上,我仓皇地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又自言自语道:“陆辞镜,永远不要后悔今天的抉择。”我俯下身将高跟鞋扔向他,高傲地抬起头离开。
      我本就是欢场中人,我本就不爱他,这一切,莫过于一场自焚游戏。
      而我还来不及叹惋这场游戏的失败,就再一次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爱新觉罗·阑珊?”站在我面前的男子看上去媚眼有几分熟悉,我安静地看向他,他眼中的我似乎是一个疯子,一个安静的疯子。“说话。”我摇摇头。
      他轻轻凑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就让我整个心都悬了起来。
      之后有军官走了进来,皱着眉问道:“这女人招了么?”
      “招了。”男子回眸看着我,我只是淡淡地吐了口气,便再无其他反应。
      我被冠上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只因为他对我说了三个字。
      沈青墨。

      柒·你看着我时悲悯的眼神,让我差点就以为你爱上我了。

      那个人,是沈青墨的哥哥。
      大清王朝灭亡之后跟着所谓的中国人革命的,沈青墨的哥哥。我无声的抗议却被看做是无奈的妥协,直到最后我才知晓,这一场战役中,我只是一颗棋子。可是如果青墨在这里,他会不会死死地把我护在怀里?
      青墨……青墨在哪里……
      “有人来看你了。”随着生锈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长时间习惯黑暗的我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弄得措手不及,眼睛生生地疼。“青墨,是你吗?”
      “是我,陆辞镜。”我蓦然一僵。
      “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你。”
      我哈哈大笑起来:“陆辞镜,看到我现在这幅摸样,你梦里都能笑出声来吧。我多应该感谢你,让我在这里,让我看清楚了一个人。”他并没有反驳我,直到他走近,我才看到他的模样。他的脸色难看至极,我站起身来,静静地望着他。
      我们,就这样,在微弱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对方,面无表情。
      可是最后,还是我先移开了目光。
      “你走吧。”我说,“我不想连累你。”现在的我,早已经褪去了爱新觉罗家的光环,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伤疤。
      “沈青墨会来救你,到时候,跟他一起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回来。”
      “所以你这是在关心我?”
      “阑珊,你别闹。”灯光太暗,我看不清晰他的表情。
      “我没闹。啊也对,你说你不会爱上我的。”我转过身去,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我不能再回过头去看他的表情,我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痛到眼泪都停不住。
      我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等待一个叫沈青墨的男子带我离开,可我的心里,却不知为何再也无法抹去那个男人的名字。倘若当初没有在江南的染坊里大胆地吻他,也许如今我们的生活都会各自为安。
      可是我最终都没有等到青墨。
      青墨的哥哥赶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冰冷的墙上小憩,我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闭上眼,似乎还能看到那双让我永生难忘的眼睛,深不见底的黑暗。
      “青墨恐怕不能来救你了,但放你走,是他的遗愿。”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线让我的眼睛一瞬间有种流泪的错觉。我的耳畔似乎还回旋着那句话,放我走,是他的遗愿。
      “青墨,死了?”我努力平息自己悲恸的情绪,咧开嘴笑得如沐春风,“开什么玩笑。”
      “死在,陆辞镜的枪下。”我的背脊蓦然一僵,而后我剧烈地喘息着,疯狂地摇着头:“不可能,这不可能,陆辞镜叫我和他离开,他怎么会杀了青墨……”
      “这是一场误杀,他的枪走火了。”
      “你难道一点都不难过么,死的人可是你弟弟!”
      “弟弟又如何,在革命中,没有兄弟,有的只是叛徒和敌人。”他说完这番话就扬长而去,铁门留下了一道缝隙,我从翻江倒海的回忆中一点点走出来。我还记得青墨那双温柔的手,能把我心头所有的悲哀都抚平。
      青墨,我本不想连累你,可我没想到,最后你还是离开了我。
      我猛地站起身来,赤着脚冲出了牢房。
      我要去找那个人,算是我留给青墨最后的东西。

      捌·最痛的是我再看不见你的眉眼,哀莫过于心死。

      最后一次见到陆辞镜是在一间阴暗潮湿的房子里,他因为执行任务时误杀,而被关在这里思过。可是他的思过,能挽回青墨的命么?
      他似乎是料到了我会来,丝毫不惊讶,而是淡淡地看着我道:“看来,你是要对我告别了。”而后他冷笑一声,“真好,那就后会无期吧。”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因而我不知道他的表情。
      纵然我再不想面对他,可他……是杀害青墨的凶手!
      “为什么这么冷血无情,为什么在这样对待我之后还要杀了青墨,陆辞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无力地冲着他吼,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可以不爱我,为什么要让爱我的人永远消失,陆辞镜,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他依旧是没有回过头。“你早该知道我是这样残忍的人。”他的声音安静得像是微风,让我听不出一丝波澜。“而你根本也不用悲伤什么,因为你从未爱过我,纵然我犯了那么多过错,之于你,也不过是一个陌生人所做。”
      “陆辞镜你错了。”我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着,“你不是陌生人。”
      他哦了一声。
      “因为从我在陆家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此生你必然是我唯一的仇敌。”他呵呵地笑出声来,我冷哼,“陆辞镜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竟然会把仇恨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那些虚无缥缈的仇恨,值得么?”值得,一切都值得。每夜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姐姐吊死在宫中的惨样,兵临城下,大清灭亡,这一切都拜一人所赐。
      一个将宫里的情报交给陆辞镜的人。
      我还记得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句“谢谢你的情报”,我勾引了陆辞镜,我想通过他查到蛛丝马迹,可他滴水不漏,甚至一丝机会都不留给我。
      “阑珊,你走吧,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不走。”我定定地看着他,而他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竟有些微微润湿。“我要留下来,和你同归于尽。”
      “如果你觉得沈青墨希望你这么做,我很希望你留下来,但可悲的是,死的是你不是我。”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当初,深不见底。
      我走近他,轻轻地摩挲他的脸颊:“陆辞镜你知道么,我有多恨你这双眼睛。”
      “所以,若是我的眼睛消失了,你也会放下仇恨离开?”我笑出声来。下一秒,他突然拿起桌上的匕首,直至地刺向自己的眼睛,一下,再一下。殷红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流下,我的笑声戛然而止,剩下的是再也流不尽的泪。
      “辞镜……陆辞镜!”
      “阑珊,我的眼睛消失了,你也可以离开了。”
      “辞镜……”
      “滚!”
      世界上最大的痛莫过于大悲大喜,这样的痛只有陆辞镜一人让我体会过。在我闭上眼睛晕倒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所有沉溺在往昔中的记忆,都似是废墟一般,飘摇在紫禁城最初的怀抱里。
      “阑珊,放下仇恨,还有人在陪你。”
      醒来的时候头痛得难以自已,睁开眼睛便看到坐在一边小憩的男子。我懵了懵,用力地掐住了手臂,疼痛的触感传遍全身,这不是梦。坐在我身侧的男子,是青墨。
      “青墨?”我试探性地唤他的名字。
      “阑珊,你醒了?”
      “这是哪里……你没死?”我惊讶地望着他。
      青墨点了点头:“我没死,这是我和陆辞镜一同演的一出戏,为的是救出你,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执意要用这种方式。”我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因为他要让我恨他,恨之入骨,只有恨了,我才会离开他,他最后戳瞎双眼只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生一世,陪在我身边的不可能会是他。
      他早就知道,我在对他的仇恨中,酝酿出了感情。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知道他不会爱上我。
      “我在夜上海的时候,是辞镜让你来的吧。”青墨愣了,随即点了点头。“还有,当初把情报给陆辞镜的人,是你吧。”他惊恐地睁大眼睛,而这正好印证了我的怀疑。能轻而易举出入紫禁城并且能弄到情报的,除了和我、和皇阿玛最亲近的青墨之外,不可能会有第三个人。“因为愧疚,所以留在我身边,因为愧疚,所以你说爱我,因为愧疚……”
      “不是因为愧疚。这场革命必须开始,大清王朝必须灭亡。阑珊,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我只希望你好。”所有人都说,大清王朝必然灭亡,这是我自小以来听过的最多的话,可只有真正活在大清王朝、心系大清王朝的人才知道,这场革命推动了中国的发展,却也让把命都交给紫禁城的人留下了永远无法忘却的伤。
      而我,作为大清王朝皇室的后裔,在离开紫禁城的那一刻起,心就已经随着没落的王朝死去。遇见陆辞镜,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我曾千百次地对自己说,我不能忘记仇恨,可到最后,只有一句话留在了我的血液里。
      ——倘若你我安好,革命结束,就牵手离开上海,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谙世事。
      “阑珊……阑珊你怎么了……”
      直到此刻,我所有的悲悯终于在一瞬间歇斯底里了起来。
      我还记得他的眉眼,他深邃的眼神,可是,恐怕我一生都无法再见到了。人世间最可怕的不是仇恨,而是再也活不下去的心。
      哀莫过于心死。

      末

      在我二十三岁生辰的时候,有人送给我一个薄荷草的香囊。
      “是一个盲人让我送给你的,他说希望你一生如意。”
      “他人呢?”
      “应该还没有走远。”
      我从院子里狂奔出去,终于在羊肠小道上发现了拿着竹竿背着我往前走的男子。
      “陆辞镜!”男子蓦然停下。
      我想过千万次久别重逢后的话语,可却一句也说不出。他转过身来,我知道,他看不见我。而我,似乎还能忆起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一如很久之前在上海的小巷里,他俯下身时的眼神。
      “我恨你。”我说。
      我看到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倾其一生就是为了让我恨他,我,如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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