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懂事的年代 ...
-
东中离我们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于是我很幸运,在最最疯魔的年纪里脱离开了父母的约束,住进了学校乱七八糟却相当自在的宿舍。我的姐姐也早早住校,从那个学校出来的学生,我们说女人可能变成修女。当年我姐在住校了一个月后回家,抱着我妈哭得死去活来,她在那里发烧病了一场,老师在旁边劝导她要扛住,和她说了一堆独立、坚强的道理,就是不让她回家,在那里一个月不到回家是要破坏纪律的,指不定班主任当月的奖金就此泡汤。可是我却是很羡慕。
十人间的宿舍,很昏暗。这个烂学校别说我爸妈,连我都指望不上能有什么上级别的好事儿等着我。我爸把我的行李往一处上铺一扔,说上铺干净,便出门和我的班主任攀交情去了。床的下铺坐了个小胖子,啃着只鸡腿,溜溜的眼珠盯着我瞧。我倒是听说睡上铺麻烦得紧,懒得爬上窜下。我把自己的行李袋挪了下来,放在邻床的下铺,随便收拾了一下,也坐着和小胖一样张着眼看其他人在房间里忙碌,有父母,有象我一样啥也不懂的小孩子。床还空了几张,还有人没来。
小胖叫张迪克,熟了之后我们都叫他胖子。那天我们干坐在那里,刚开始生分得紧,相互聊了聊名字、打哪来,慢慢说起男孩子间喜欢的乐事。大型游戏机在那几年娱乐了好多贪玩好胜的孩子,我经常放了学就钻进学校邻近的游戏房里,用可怜的零钱换几个可怜的游戏币,玩街霸,玩拳皇,常常忘了时间,被找上门来的老妈一路打回家去。我和张迪克聊得很开心,相互间吹嘘自己辉煌的战绩,张迪克说到兴头上,洋洋得意露出胳膊上被他爸打过的光荣痕迹,有个小疤,可见他爸比我妈狠辣,我和他心心相惜。
“小宇,睡上铺吧,干净。”一个大人这时候拎着行李进来,后面跟了个和我差不多身高的男孩子,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一下子看不清进门来背光的人。家长都是这样吧,喜欢安排,喜欢“干净”的上铺。
那个大人把行李放在我的上铺,一边收拾一边和那个男孩子交代着什么。我和张迪克继续聊开心的事情,不过出于十多年对家长的敬畏,不敢大谈特谈做过的“坏事”。
“你们也是初一3班的学生吧?”那个家长边收拾边对我们说,我们点头说是。
“李宇,见见同学,以后大家多照应些。”他笑眯眯的说,招呼那个早就远远站在门边的男孩子过来和我们介绍。
李宇长得白净,不像我们这样整个暑假在太阳地下疯玩的黑小子,他扫了我们一眼,低着眼,说了声好,站在那个可能是他爸爸的人身边,便不吭气了。真闷包,让我想到我那个小声小气的姐姐。
不久之后,我得知李宇他爸是做酒厂生意的。我们那里的人喜欢黄酒,桌上喝的、做菜调味、祭祖宗,都离不了这种不太烈、有丝丝甜味的酒类。我喜欢玩外公杂货店里的酒勾,一勾半斤,附近村民家里的酒瓶空了,就拎着瓶子过来,外公把酒勾放进酒缸里,然后半斤一斤得用漏斗灌进去。外公卖酒卖了大半辈子,打酒时候能做到滴酒不漏,不象我玩的时候手都是颤颤着的,能洒好多出去。外公的后院推满了空的酒缸,我喜欢下雨天在那里看雨水打进缸里,雨水把缸外壁上写着重量的字和白色的粉末慢慢冲干净,然后露出青色的粗釉。这时候光看分不出来哪个是黄酒缸,哪个是酱油缸或是醋缸,我把鼻子凑近缸口,就能分辨出来,即使味道很淡,外公常说我是狗鼻子。
李宇的爸爸和很多做生意的人一样,善于“呼啦拉”,一下子和我们这样的小P孩子聊得火热。但是李宇坐在一边,十分安静。他爸爸说李宇很内向大家照顾一下之类的时候,我看见他皱了一下眉头,晃过他老爸要拍他头的手。这个家伙太臭屁了,一大会儿不说一个字的。
照说像李宇老爸那样开个小酒厂的小老板,撺掇万把块钱,走几个关系,就能把他塞到“修道院”中学去了。在我爸和几个家长进屋来之后,出于每个父母的骄傲心理,大家聊着便扯谈起来。我吃着张迪克给的鸡腿,听李宇老爸狂吹李小朋友小学也一度十分优等,病了一遭,一蹶不振,再加上东中的教务主任是他一个舅舅,便于照应,他爸便把他支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