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搜魂记》蒸鱼

7、地魂篇三

　　四公主回到灌江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刚回东海去见了她的父亲，东海龙王敖广，发了一顿脾气，敖广见女儿未死，大喜之下，自然是满口答应尽快为灌江口解决旱灾的问题，从此不再迁怒于凡人。

　　随后，她匆忙驾云赶回灌江口，刚走到山下，只见天地间风起云涌，遮星掩月，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这么快？

　　四公主怔了一下，却也不怕雨淋，直向真君庙的方向而去。天黑了，也许杨戬的魂魄真的会出现。她取出袖中的定魂珠，宝珠熠熠生光，因为定魂珠是以杨戬肉身的血为引炼制的，每个人都分了一部分元神到定魂珠内。四公主的灵魂是仁慈的，所以能感应到杨戬的地魂，因为地魂是每个人灵魂中至善之处，太上老君临别的叮嘱历历在耳。

　　现在，定魂珠有了感应，他一定在这里。

　　云雨从天际的四面八方纷涌而至，越聚越多，隐隐听到有霹雳炸响，狂风匝地而起，刮着干枯的草茎粉碎的沙石横扫一切。

　　快到真君庙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一道白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不远外的山丘上，一个白色的人影一手持剑指天，灰黑色的云层翻飞涌动，电光流转，剑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那种能令天地变色的法力似乎就是从剑身释放出来的，最后连剑身也炽白得不可逼视，于是人影放手，横袖一挥，剑光疾飞而上，直破层云，没入其中。

　　刹那之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天地间一片漆黑，偶尔只有雷电划破长空，瞬间将天地映得一片雪亮，暴雨如注。

　　四公主呆呆的看着那个人影，白衣如雪，长发微卷，仪容俊逸，和以前一模一样，……不，不一样，他比杨戬更多出一种飘逸出尘的气质，暧如春风的神态，还有一双悲悯的眼睛。

　　他是杨戬内心深处里温暖，最仁慈，也最脆弱的一面，似乎一碰就会碎。

　　“杨戬。”四公主没有欣喜，一步步走到山丘上，不顾瓢泼大雨浇在她身上，金色的长发在雨中飞舞，她是龙，她不怕雨。可是这场雨不是东海所下的，而是杨戬的地魂以自己的神力驾驭自然的风雨雷电。

　　杨戬再没有了方才的惊天气势，身上光芒渐散，散到几乎消失的地步，雨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但一双眼睛在暴雨中却分外清淅的看着四公主。

　　又一道闪电劈下，光芒如昼。

　　“你怎么那么傻？”四公主的泪和着雨水流下，她应该早点来的，“要降雨，你可以找东海的人，也可以上报玉帝的……杨戬，你怎么能用这种办法？”

　　“四公主……”杨戬的声音飘渺低沉，却在唤出那个名字之后，浑身的光芒凝聚，现出白衣黑发，眉目如画。

　　他感到了四公主的痛苦，所以不能离去，顽强的意念之下，竟又能凝聚成形。他浑不觉自己的异状，只是犹疑的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四公主的眼圈红红的，她刚才几乎已经绝望，她感觉到杨戬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似的。她永远都记得在昆仑山的时候，杨戬推开她，让她眼看着他在她眼前倒下，永远都记得那一天的心痛和绝望。

　　而今天，他竟以这样一种面貌出现在她面前，完全没有杨戬身上的戾气和阴郁，他眼睛里带有一种十分温暖的眼色，温柔如同春水。相由心生，地魂是仁慈的，所以此刻的白衣杨戬如同最纯的琉璃一样晶莹，散发着纯洁的光辉，让她几乎以为是在梦里。

　　杨戬走到她身前，举起袖子，似乎想为她遮雨，雨珠却肆意的穿过他的白衣和身体劈头盖脑落在四公主身上。他叹了口气，轻轻放下手：“四公主，淋雨会生病的，你回去吧。”

　　“我不会生病的。”四公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答应过大家要带你回去，我会救你的。”

　　“你不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四公主一怔。

　　“是我杀了你。”杨戬皱着眉，凝视着自己的手。

　　他一直记着这件事？四公主含泪微笑，“你没有杀我，你看，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是你救了我，也救了很多人。……你忘了吗？”她忽然好想哭。

　　“你身上有定魂珠。”杨戬的地魂看着四公主的手，叹道：“杨戬不是好人，他已经死了。”

　　杨戬不是好人。这就是他对自己的评价吗？是的，杨戬不会浪费一点法力去做救一只老鼠这种事，他更不会牺牲自己只为下一场雨，……他只会用更聪明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要降雨，只要一纸奏折送上天庭就够了……四公主心中苦笑，她忽然有些明白，杨戬为什么没有告上天庭，也没有去东海求雨，他觉得亏欠了她，他无法要求东海做什么，也不能告上天庭，否则，怕是整个东海都有罪则，包括她。

　　想到在阴暗的神殿中，杨戬冷漠中藏的寂寞，寒傲中隐的煎熬，……这样的人……不是好人，但他却做到了很多好人想做又做不到的事。

　　“杨戬，以前在真君神殿的时候，你说你想有个人告诉自己，你做的是对的，我现在还要说，你做的事是对的。”

　　“我杀了丁香，也是对的？”杨戬扬起眉，不信的看着她。

　　“……你没有做错。”

　　“他也总是这样说。”地魂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压抑着的痛苦，连那种飘渺的声音都变得暗哑起来，他口中的“他”也就是杨戬自己。“每次我要阻止他的时候，他总是能说服我，这样做是对的……可是，我越来越痛苦，那些日子，我被他用意念压抑在心里的最深处，一直到……一直到他完成心愿，但是代价已经太大了，大到我无法背负，无以偿还。只有一死，才能解脱。

　　四公主开始的时候怔了一下，被地魂口中的“他”搞得有些糊涂，然后脑中灵光一闪，是的，杨戬对自己的所做的事也不是完全肯定的，踩在正邪之间的悬索上，他也有旁惶迷惑的时候，也有对自己的所做所为不能言说的痛苦。但如果是杨戬，他一定能用毅力来解决这些问题，可是现在，这些痛苦都在地魂的身上并且被放大了……不对，四公主忽然心中一凛，杨戬的地魂的最后一句话里的“他”忽然变成了“我”。

　　“代价已经太大了，大到我无法背负，无以偿还。只有一死，才能解脱。”

　　杨戬在昆仑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此刻地魂眼中痛苦的眼神和那时的他一模一样，莫非……四公主失声问：“当时是你控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