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逆水寒续》蒸鱼

16、十六

　　秋意萧瑟。
　　阴霾了几天的京城，终于在一个午后放了晴，城中陋巷里的巷道依旧湿滑泥泞，一脚踩到地面，都还能溅得满鞋的泥水。
　　整个京师，整个江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尤其在这样安静暖和的午后，时间几乎都凝滞着，无论有外面有什么惊天动地，大风大雨，都在这里惊不起半点波澜。
　　万里望就坐在一间小茶铺里喝茶。
　　这里的茶并不珍奇，只是最普通的茶叶枝梗，舂得碎了，便冲泡沸水，再渗入炒熟的花生、芝麻、米花之类，还要加些生姜、食盐、胡椒粉……，一起混和研捣，也叫茶饭。既是吃茶，也是吃饭，中原自古饮茶之风盛行，这茶和饭倒是足以相提并论的。
　　但在这瓦子巷里，这座小茶铺却是远近闻名。
　　但万里望却不是好茶之人。
　　他好名刀，好美人，好美酒，好名声，就是不好喝茶。
　　可是他坐在这里，却已经吃了三四碗茶，坐了一个早上，虽然无所事事，但他并不着急，就好像已经决定在这里坐上三天三夜，拼着喝坏肚子，也不能离开一步。
　　他的眼睛不时扫过四周，透过稀疏的竹帘，连巷外的情景，也能尽收眼底。
　　他并不是来喝茶，也不是来吃饭的。
　　他来是要杀人的。
　　可是如果他失败了，也许也就没命活到吃下一顿了。
　　孙鱼派他主持这里的行动，就是对他的信任，也不由他不拼命。
　　一切都布置好了，楼子里的情报也从来不会出错，这次只是一次普通的狙杀行动，万里望抚摸着贴身的刀锋，冰冷的刀锋，让他心中慢慢镇静下来。
　　万里望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紧张不安而惭愧，因为他要杀的人，并不是一般人，就连九幽神君也死在他剑下，甚至楼主也被他重伤。
　　因为那是神龙九现，杀而不死的戚少商。
　　九现神龙戚少商。

　　瓦子巷。
　　蘅芜院。
　　唐晚词轻轻打开房门，就看到了门外的两个人。
　　俊秀的年轻人彬彬有礼的恭声道：“小姐，顾大人已等候多时，请。”
　　“有劳了。”她恭谨的回礼，她是一个极本份的女子，即使一夜之间，莫名其妙的由一个寄人篱下伺侯人的丫头，飞上枝头做了傅相爷的义女，得到顾大人的垂青，依旧掩藏不住那种莫名的惶惑不安。
　　她紧了紧手中的包袱，望向李师师所居的阁楼方向，拜了一拜，便随来人一起出了院子。
　　身后，一枚残花从枝头飘然而落，悠悠在风中盘旋，最后委于泥中。
　　花有开败时，人也终有来去……
　　不返。

　　此刻，戚少商依旧在逃亡中。
　　如果有人看见现在的他，也一定认不出，他就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九现神龙戚少商，也不再是后来那个坚毅不屈，动心忍性的戚大侠。
　　他已经一点都不像神龙，也不像大侠。
　　每一次苦战，逃脱，都让他伤得更重，中毒愈深，就算他是一条龙，也早已经让这伤和毒拖垮，击倒。
　　而对王小石的那一剑，也让他与“侠”为敌，与整个白道誓成水火。
　　从此在江湖中，再没有戚大侠。
　　他很累，很疲倦，衣上身上沾满了尘垢，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简直就像是个乞丐了。
　　他已经埋没入了泥垢之中，无力挣扎。身边的行人路过，也不由掩鼻疾走，满脸嫌恶，他的伤像是一直没有调理过，竟散发出了恶臭。
　　他也已经几天没合过眼了。
　　他在想着很多事，勾子，红袍，连云寨，兄弟，朋友，仇敌，卷哥，顾惜朝，铁手，无情，死了的人，活着的人，杀他的人，被他杀死的人，过去的人，现在的人，无时不刻的浮现在他脑海中。
　　还有唐晚词。
　　他在途经瓦子巷暂避时，见着了这个奇怪的女子，他刚好又遇到一场杀劫，她只是静静的看他杀退强敌，然后为他治伤。
　　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像所有见过傅晚晴的人一样震惊，因为他知道傅晚晴已经死了，就死在他面前，那个有着仁心仁术的女子对他有过救命之恩。
　　可是，当时，仿佛就是傅晚晴又重生了，出现在他眼前一般。
　　唐晚词见他不解，从身上取出一只精致的镜奁，打开来给他看。戚少商恍觉似曾相识，微一闭目，再睁开眼时，眼里精光一闪，认了出来，那是碎云渊毁诺城里的东西，息红泪在路上为他和小妖易容时，就随身带着这样的易容镜奁。
　　如此精妙的易容术，竟完全掩去了本来面目，唯妙唯肖，有如天成。
　　这是什么样的技艺……
　　“你是……”戚少商迟疑的问。
　　“我是唐晚词，戚大侠对息城主一往情深，想是早不记得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孩子了。”唐晚词笑了笑，轻轻道：“当初在舍身崖上，看到戚大侠为救我们这些毫不相干的人，不畏生死，从容进退，我们姐妹都知道息城主没有看错人，就放心了。”
　　戚少商想起毁诺城里那些死去的女子，那些可以不计生死，随他一起跃下万丈悬崖的人，她也是其中一个吧。他叹了口气，对她说：“你是红泪的姐妹吧，她与我说起过你，唐姑娘，是我害得你们毁诺城城毁人亡，成了这般模样，到现在，也不能为你们报仇。”
　　“戚大侠别这样说，只要你好好待城主，保护她不被恶人害了，就好了，我们姐妹的仇，自己会仇的。”唐晚词柔柔静静的说，她也像傅晚晴似的恬静可人，从不轻易动怒，就连报仇两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不带一丝烟火气似的。
　　戚少商心中一动，他早已记不清楚在毁诺城里，那个始终陪在息红泪身边，面上蒙着轻纱的唐晚词长得什么样，现在的唐晚词，却是以傅晚晴的容颜出现在他面前。
　　“唐姑娘，你要干什么？”戚少商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不由皱眉。
　　“我武功低微，只会些骗人的小把戏，戚大侠不要笑我就好。城主在等你，你快去救她吧。”唐晚词却不多说，留了些伤药，匆匆离去。
　　戚少商知道无法强留下她，这样表面温柔无害的女子，内心最是倔强，只要决定的事，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不会改变心意。
　　和唐晚词分手之后，他的处境变得更为艰难，不再有人帮助他，为他引路，为他阻敌，为他断后，连睡一觉，喘口气，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他甚至有些遗憾在神侯府的时候没多睡些日子。
　　到后来，他连吃的都买不到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银子。
　　他只能强迫自己活下去。
　　生不如死的活着。
　　因为这是那些为保护他而死去的人，唯一要他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