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逆水寒续》蒸鱼

13、十三

　　顾惜朝走出暖阁之后，见到了两个人。
　　看到这两个人，顾惜朝就知道傅宗书必定也在附近，因为他们就是傅宗书身边的近待，连他也觉得可怕，惊悸畏惧的人，他们每一个放到江湖上，都是名动天下的魔头，雄据一方的霸主。
　　现在他们都甘愿隐藏在那些紫色的斗蓬之后，是因为他们或想得到更大的权势，享受更多的荣华富贵，或为自己的帮会家族在朝中博取更大的利益。
　　只有傅宗书能给他们这些。
　　所以他们往往要各尽所能，各展所长，极力表现，以搏得傅相爷的信任和器重。
　　顾惜朝每次看到他们，都会想到自己，他真正想得到傅相的重用，还得花费更多的力气和精神。他要让傅宗书知道，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相爷要见你。”其中一个人低哑的说了一句，也不看他一眼，便转身带路。
　　顾惜朝也不答话，应了一声，也便跟上去了。他现在虽然有了官职，也算身居高位，但他知道他们在丞相府的地位，是远比他高的。
　　一出巷口，就见一辆花丽森严的马车停驻在街角。
　　一人立于车前，长袍广袖，施施然负手望天，正是傅宗书。
　　顾惜朝慌忙上前见礼：“惜朝参见相爷。”
　　傅宗书微笑的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顾惜朝惶然道：“啊……不，应该叫主公。”
　　傅宗书的脸色一沉，微微眯缝的眼里绽出刀锋一样的光芒，盯着顾惜朝。那种逼迫潜藏着的不怒而威的杀气和霸道，竟不逊于一个纵横江湖，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
　　像傅宗书这样的人，早已将人命视若无物，朝廷政权中的斗争，远比江湖之争更血腥，残酷和黑暗。
　　顾惜朝渐渐明白，自己原不像他自信的那样聪明，他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
　　顾惜朝手心已沁出冷汗，但他已隐隐明白傅宗书的意思，于是他语意带着些凄然，又有些激动：“岳父。”他垂下头，感觉到傅宗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很好。”傅宗书忽然沉下声音问他，“你也见到她了……她是不是很像晚晴？”
　　“是。”顾惜朝有些惴惴不安，他从来都猜测不到这个令天下人又恨又怕的权相在想些什么。
　　“她是晚晴，她回来了，是上天还给我的女儿啊！我会让她回家的。晚晴是我的女儿，你是晚晴的丈夫。你要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要好好照顾她，明白吗？”傅宗书的眼神充满期许和激励。
　　顾惜朝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从不知道傅宗书也会有这样悲伤深情的神情，丝毫不似作伪。令人几乎忘却了他曾再三下令杀掉自己的亲生女儿时的毫不容情。
　　傅宗书现在的样子，分明是一个爱女成痴的普通老人。
　　可是顾惜朝无暇去想这些了，傅宗书的话，令他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今日羞作攀附，他朝得势成龙，他绝不会和他们一样的。

　　戚少商第一次进入金风细雨楼，便被这里吸引住了。
　　这些高高耸立的恢宏建筑，历经风雨，阅尽沧桑，不但是经过了血雨腥风的洗礼，也遭遇了雷霆火药的考验，但依旧矗立不倒，且越来越显出坚毅厚重，天塌不倒，独步天下主浮沉的气势。
　　苏梦枕虽已死，但金风细雨楼还在，他的精神，理想，便不会死，并将永远存在，照耀天下。
　　这一点，在他见到王小石，杨无邪和楼子里的众多兄弟时，便已确信。
　　就算当初这几栋楼也被白愁飞夷为平地了，只要这些人还在，这些人的精神和理想还在，金风细雨楼就还在。
　　虽然苏梦枕的死，对风雨楼来说的确是巨大的打击和震憾。在但蔡京，傅宗书一党和六分半堂的重重打压之下，风雨楼顶风破雨，如浴火重生，剩下的人们在悲伤和仇恨的力量下重新团结凝聚到了一起，迫得六分半堂在已然占到上风的情况下，也不敢挑战这支哀兵，而黯然退却。
　　戚少商深知这样的力量，就因为靠了这样的力量就是为了“报仇”这个意念，戚少商才会活到现在。
　　“报仇”是冤冤相报，无时或了，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未尝不是好事，而且还是活下去的主要根源。有很多人是依靠这个意念而奋发向上，用惊人的意志力，完成普通人不能完成的事业。
　　有些人也依凭这个心愿，忍人之所不能忍，渡险严炼，终于在生死边缘中熬炼出一个坚忍不拔的人物。没有这个强烈的欲望，他早就死了一百次了——不管是别人杀了他，还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可是他要报仇，就不能死。
　　他查出了真相，尽管这真相又令他重新隐入走投无路，四面楚歌的境地。
　　金风细雨楼有四楼一塔，共有青、红、黄、白四色楼。
　　“白楼”是一切资料汇集和保管的地方。当日，向来不受拘束的王小石和野心大眼界高的白愁飞一人这儿，也被其中的分工精细、布局奇大所震慑了。
　　“红楼”是一切武力的结集重地，包括武器和人力，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实力”。当年，杨无邪就是从这儿取出一些详尽的身世资料，足以把向来天塌下来都不当一回事的王小石和胆大妄为的白愁飞吓住了。
　　那是一个组织的实力重心。
　　“黄楼”是娱乐中心。白愁飞现在掌握了那儿，那儿其实也是所有的“金风细雨楼”的弟子徒众趋之若骛的地方；他主掌了那地方几乎就等于控制了大家的心。
　　“青楼”原是发号施令的总枢纽。不过以前苏梦枕愈渐病重后，那儿似已少见楼主和重要人物上去开会，也鲜见有命令自那儿下达了。命令反而多出自“黄楼”。
　　白愁飞在设宴摆筵、宾主共饮后下达的命令，往往很有效，很多弟子帮徒都乐意服从：因为其利益是明而显见、快而实惠的。
　　只不过“青楼”在白愁飞背叛之前，仍由苏梦枕主掌，虽然，他住的地方多是四座楼子围护着的中央那座白玉塔上。
　　不过，如今玉塔和青楼早已被炸成一片废墟。
　　于是王小石就领大家进入了红楼。
　　对他而言，红楼是一埸梦魇，青楼是一阙怨曲。
　　而今青楼己毁……
　　只剩红楼和当年的梦。
　　王小石依旧保持了楼里的原貌，苏梦枕所有的遗物，也全都原封不动的保留着。王小石坐在主位上，却像是随随便便的坐在了路边供人歇息的大石头上，全没有成就胜利，意与风发的样子。
　　现在金风细雨楼已与象鼻塔合一，此际在声势，实力上，绝对是城里第一大帮会。可是在他眼里，这个能令天下英雄都为之疯狂的，想要夺取的坐位，和这世上任何座位并无不同，甚至还不如自己在愁石斋的那张楠木椅子舒服。
　　杨无邪也在打量着王小石，观察着戚少商，心中暗暗思虑，戚少商确是名不虚传，非但胆识过人，还自有一种令人亲近悦服的领袖之风。杨无邪想起诸葛先生的话，心中又不禁暗暗摇头，戚少商是个好剑客，却不是位好领袖。要不然：他又怎会引狼人室，召引了个顾惜朝来，使他丢了连云寨的江山？
　　此时杨无邪已经遣退了其余的人，只留下王小石，无情，戚少商，孙鱼和张炭等楼里几位楼里的高手干将。戚少商在杨无邪和王小石的引见下，认识了这些在将来，会对他产生莫大影响的各色人物。
　　看着他们，戚少商心中的伤口像被重新慢慢撕开，他们很像他在连云寨里的兄弟，他就像犯了心痛病，隐藏不住自己的心绪和感情。
　　以至于想到兄弟，他就只剩下心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