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逆水寒续》蒸鱼

12、十二

　　京城。蘅芜院。
　　暖阁中，李师师双手支颐，随随便便的倚在梨木桌上，烛光在她眼中摇曳，剪烛的银剪就搁在她肘边。
　　她已换了一身轻绸缎衣，围一袭百褶长裙，薄纱的裙摆如鲜花盛开，说不出的妩媚娇艳。雕着牡丹花的窗户是紧闭的，还遮上了厚重的帘幕，一丝风儿也透不进来，屋里的气氛就渐渐变得令人窒息起来。
　　李师师略皱了眉，但凡在她屋里，窗子是从不曾关闭的。哪怕她是住在囚笼里，她也喜欢看着外面，一个人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空。
　　她看着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也许也能隔着绮窗红楼，窥见到包裹在重锦绣帘中的女子的寂寞。
　　她不怕红颜坐老，不怕寂寞，更不怕世情险恶，寡情薄义，只怕囚笼，她唯剩下的，只有那片天空和自由。
　　这里是她的家，但现在变成了囚笼。
　　因为皇帝是在这里被掳劫的，所以蘅芜院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已经被秘密拘押了起来，连她也被软禁在阁中，不能出门一步。在这一天一夜里，她秘密见到了几个人，大内总管米八，傅丞相，连诸葛先生也都来询问探查过了。
　　李师师揉揉额头，轻轻叹息，流露出一种可怜无依的神情。
　　没有一个男人会不为她动心，何况她刚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又被那么多人惊扰。
　　但他不为所动。
　　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坐在她对面，一袭华衣，形容俊美，面上带着温雅的笑容，但一双眼睛却晦暗难明，令人心惊。
　　他取过了李师师手边的剪刀，剪去烛蕊上的残蕊，烛光愈发明亮起来。
　　傅宗书让他来调查，看守，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他要关窗便关窗，要让这院里的某个人从世上消失，更易如反掌，就连圣眷正隆的李师师也毫无办法。
　　谁让她失了顶上大靠山？
　　谁让他是傅相爷的爱婿，顾惜朝？
　　李师师倦怠的道：“顾大人，你在看什么？”
　　顾惜朝道：“自然是在看你，师师姑娘。”
　　李师师讶笑：“小女子不解大人何意？”
　　顾惜朝语意依旧温柔，但眼神中却无半点温度：“眼为神魂之窗，我想知道师师姑娘的心，也许，它能告诉我皇上的下落。”
　　李师师轻声道：“顾大人还在怀疑我？师师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能做什么呢？”
　　顾惜朝手中的银剪一翻，一线刀光晃过她的眼眸。
　　“不会武功，也一样可以做很多事，一样可以杀人。”
　　李师师的神情已带着些委屈，好像阅尽了红尘的伤感，但又带着一种恹恹的倦意和慵懒，刀光刺入她眼中，也失却了锋芒，融成一片氤氲。
　　“顾大人，该说的我都说过了，相不相信，是你的事，皇上待师师恩遇有加，他若被害，不用你动手，师师自为皇上偿命便是了。”
　　她说的很认真。
　　欢场的女子，一向绝少动情，一旦动了真情，便是至死不渝，万劫不悔。
　　顾惜朝心里有些痛。
　　他在李师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幽怨而哀伤，带着梦寐般的温柔眼神，本是他曾经拥有过的。
　　可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她死了。
　　他弃她而去，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他早已死了心，灭了情，他冷着眼，刚要下令，一个年轻人匆匆而入，行了礼，一面对顾惜朝附耳密语，一边交给他一件东西。
　　“师师姑娘，打优了，在下告辞。”顾惜朝站起身来，抛去银剪，他本带了任劳任怨侯在阁外，但方才忽打消了叫人进来的念头。
　　李师师看着他：“顾大人，慢走，晚词，送客。”
　　待女应了一声，从珠帘后走出。
　　顾惜朝不经意间回头，便再也不能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像是重复不停的恶梦，挥之不去。
　　晚晴，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待女清靥如水，一袭长裙简单素雅，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婷婷娜娜的走上前来为他引路，声音柔和温婉：“顾大人，请。”
　　顾惜朝终于抬起头来，凝视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名唤唐晚词，大人。”
　　顾惜朝一手抚着她的面颊，唐晚词似要躲开，却又不敢，顾惜朝看着她的隐忍温顺，心里知道这是一种蛊惑，晚晴已经死了，可是上天又让他再次看到了这张和晚晴一模一样的脸，还有她身上温软的体香，不是手中冰冷的尸体。
　　纵然只是一场幻梦，他也要留住。

　　息红泪走出屋外。
　　这是一片十分精美雅致的庭院，藏于京城中无数深宅大院之间，毫不起眼。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活到明天。
　　夜色下，院里花木扶苏，轻柔的夜风中有一种木叶的清新之气。
　　花木之繁盛，显见得主人嗜爱伺弄花草。但息红泪知道这所表面上非常清静优美的院子，隐藏着江湖中最可怕的高手，杀手。即使她还有毁诺城，伤心小箭，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在整个江湖武林之中，唯一可与他们抗衡，对立，争一日，一时，一世之长短的，就只有金风细雨楼了。
　　息红泪右手轻按腰际，腰间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江湖中很少有人见过那个人的出手，更没人知道他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当她想起那个人的的武功，心中犹有余悸。
　　以她所知，那人的武功绝不下于四大名捕或者戚少商。
　　很少有人会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京城中势力最庞大的□□帮会六分半堂的主事人，也是实际上的掌权者，狄飞惊。
　　她和穆鸠平劫了皇帝，但没走出多久，就被六分半堂的人堵截上了。她中伏受伤，三个人一起落在了他们手里。
　　在蘅芜院中，一定有六分半堂的人在，她太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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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下，出现一个挽高髻，清丽的倩影，就站在一株花树边，凉亭下。她的身边，就是狄飞惊。
　　看见了息红泪，那女子微微颔首笑道：“息城主。”
　　息红泪点半道：“是雷姑娘吧。想不到是那么美的一个女孩子。”
　　女子轻笑道：“我是雷纯，也久仰息城主，早想见一面了。”她走上前，端详着息红泪，“姐姐能否揭下面纱，我们好好聊聊。”
　　息红泪伸手摘下竹笠，并不回避雷纯和狄飞惊的目光。
　　雷纯赞叹道：“姐姐真的很美，难怪九现神龙戚大侠和赫连小妖为了姐姐，都能舍出命去。”
　　息红泪看着雷纯，只觉得那样纯静美丽的一个女子，心里却已经冷得洁了冰似的。只有伤过心，断过肠的女子，才有这样宁静的眼神吧，就像见着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雷姑娘，承你好意，没有杀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雷纯笑盈盈的道：“息城主为了救戚大侠，连皇上都敢劫了，我只不过想帮姐姐一个帮而已。”
　　息红泪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们帮我救戚少商？”
　　狄飞惊眨了眨眼，道：“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早就救驾回宫，绑了息城主去见傅相爷了。”
　　息红泪想了想，隔了好一会才道：“你们有什么条件？”
　　雷纯嫣然道：“条件不敢说，息城主一定能做到。”她忽而庄重的道：“我们救戚大侠，自然希望戚大侠能成为敝堂盟友。”
　　息红泪看着雷纯和狄飞惊，摇摇头：“恐怕不成。少商怕是不会与奸佞纵控下的六分半堂合作。”
　　雷纯微笑：“息城主不可以劝劝戚大侠？”
　　狄飞惊补充道：“息城主，我们可以救戚大侠，也可以救你，现在皇帝并不知道是谁劫了他，到时候，你和戚大侠依旧可以成为江湖中的神仙眷侣。而你们钦犯的罪名，我们也可以帮你们设法消弥。”他的神情非常诚恳动人。
　　息红泪像是有些动心：“可你们为什么就相信我？”
　　狄飞惊认真的道：“我们有把握。”
　　息红泪看着他好看的眼睛：“有什么把握？”
　　狄飞惊道：“息城主想必知道这世上有种无解之毒。”
　　息红泪不动声色的道：“我知道，江湖盛传，金风细雨楼苏楼主便是中了这种毒，才死了的。”
　　狄飞惊眼睛又眨了眨，带着些歉意的道：“在下把这种毒，也下在了息城主的身上，我想，戚大侠为了你，不会不答应与我们的合作的。”
　　息红泪笑了：“狄大堂主好瞧得起我。”
　　雷纯道：“息城主放心，我们不会害你的，只是想和戚大侠做个朋友。”
　　息红泪好笑的道：“你们真不会害我？”
　　雷纯真诚的道：“自然是真的。姐姐这样的人物，谁忍心害你。”
　　息红泪点头道：“好吧，我答应你们，和六分半堂合作，你们救出戚少商，我就劝少商帮你们……”她顿了一下，又接道：“帮你们对付金风细雨楼。”
　　她看着雷纯：“我听说雷姑娘曾经差点嫁给了苏楼主，可是他杀了你父亲。你到现在，还恨他是么？”息红泪轻轻问：“雷姑娘到现在还那么恨他么？一直想要毁了风雨楼？”
　　“那么雷姑娘还不够狠，你只在苏楼主身上下毒，苏楼主一定不会就范，如果你在杨无邪，王小石，或者温大小姐身上下毒，那么说不定他会听你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把朋友兄弟的性命，看得比所有东西都重的。”
　　她声音里有些苦涩，不再看雷纯的表情，只戴上竹笠，转身走了。
　　生死并不放在她的心上，息红泪心里轻轻的笑，雷纯和狄飞惊毕竟又看错了人啊。
　　如果谁想用她来要胁，威胁戚少商，那么她会让自己死得比谁都快。
　　为了救戚少商，她现在就要和六分半堂合作。
　　就算他骂，她也不管了，等确信他安全，她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