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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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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红颜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她是倚红楼的名妓,瑰姿绝世,雅善歌舞,但最令人称颂的,却是她的琴艺。
当今的御前乐师莫言在听到红颜一曲后,竟三日不能奏一曲,乐师是天生的哑者,旁人以纸笔相询,莫言慨然题道:“人间竟有如此天籁,音乐之美,至于极处,超尘脱俗之音,竟出自勾栏娼妓之所,夫复何言。”
自此前来倚红楼听琴的,看人的,看人兼听琴的文人雅士,风流豪客络绎不绝。
春暖花开。
红颜的房间极尽雅致奢华,珠帘垂玉,绡帐如云,就连沐浴的浴池,都是仿行宫华清池的的式样,用汉白玉雕琢铺就。
推开精致的檀木镂花格窗,正对着满园的繁花似锦,在房间里看来,这样的风景宛如挂在墙上的一幅活色生香的图画。
红颜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艳冠群芳的容颜和轻蹙的眉头。
“小颜,你在想什么?”一个形容俊美的青年男子把玩着女子如绸缎般软滑的发丝,任那青丝丝丝缕缕的落下,他穿着一袭华丽的黑色长袍,满室温香软红中,是那么强烈而醒目的黑色,金线在他的领口处绣了一只飞燕,正是飞燕堂主燕小楼身份的像征。
“这胭脂擦得少了。”红颜纤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面颊,确是有些苍白,看起来有些落落寡欢似的。
“我的小颜不用打扮,都是天下第一的美人。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燕小楼抬起手,手腕上现出一串银铃,银铃轻轻摇动,发出一阵清丽无比的铃声,不多时,竟不知从何处飞起一团事物,直向窗口这边飞来。
红颜啊了一声,只来得及看到那团东西五颜六色纷繁杂乱的飞来,至窗前时却忽然变慢,被燕小楼轻巧拿住,轻轻端放在梳妆台上。
“牡丹?”红颜不由惊叹。
这团东西竟是一篮姹紫嫣红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燕小楼轻轻取下一支最红最艳的,簪在她发上:“喜不喜欢,这是我命人培育的新品种,采下之后,以寒冰冷藏,从洛阳马不停蹄送来。”
硕大的牡丹簪在婉秀的发间,无比香艳动人。
“洛阳牡丹名扬天下,真正是名花倾城两相宜。”
听到燕小楼的赞叹,红颜亦不由展颜,脸上绽放出的光辉,果是世上任何胭脂都修饰不出的妩媚动人。
“卓东来已对红颜完全着迷,夜夜留宿。红颜按照堂主的吩咐,把药下在他经常沐浴的浴池里,只是卓东来非常谨慎,他沐浴之时连我都不能在旁。”
“没关系,这种毒性效用极慢,无声无息,卓东来再精明,也万万察觉不到的。当他有所察觉时,早已销魂蚀骨,无可救药了。这两年来真是委屈你了,小颜,等大事一成,我立刻为你赎身,娶你为妻。”
“红颜怎配堂主厚爱?”红颜失神的一颤。
“你配的。”燕小楼异常温柔的托她的香腮,细看她一双绝尘脱俗的眼眸,生活在淤泥污垢中,并未让这女子失去她心中的纯净。“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你在我燕小楼的心里是无人能比的。”
天色渐暗。
红颜为燕小楼披上披风。
“真的要走么?”红颜轻轻问。
燕小楼点点头:“今天是司马大哥的大婚之日,此事我筹备多时,一定要回去主持大局。”他牵起红颜的手,“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小颜。”
红颜点了点头,看着燕小楼转身离去,远处传来马蹄驰过长街的“嗒嗒”声。红颜垂头看自己的手,仿佛仍能感觉到他指上的缠绵和温柔。
这一夜,镖局里张灯结彩,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因为今天是总镖头司马超群成亲的大喜之日。
前来观礼的人们络绎不绝,但燕小楼指挥若定,熟稔的把各种纷繁杂乱的状况处理得井井有条,令身穿着大红绸新郎礼服在堂前迎客的司马超群顿感轻松不少。
看来燕兄的才能,并不在东来之下啊,司马超群欣慰的想着。
“司马大侠,恭喜你娶得贤妻。”
“恭喜司马大侠,燕堂主一代才俊,又与司马大侠结为兄弟,真正双喜临门啊,以后贵镖局一定更加壮大。”
“恭喜恭喜……”
满耳的恭喜祝福声中,司马超群却若有所失似的有些迷茫,细想之下,才忆起似乎很久未见到卓东来了。
他去了哪里?连自己成亲的日子,都不回来看看吗?
“大哥,你在想什么?”
司马超群回过神来,只见燕小楼正站在自己面前,眉宇间有些担忧的神色。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东来怎么会那么多天踪影全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大哥放心,卓兄弟武功高强,又机智聪明,绝对不会有什么大事。婚礼的事仪已准备妥当,小弟这就派人加紧打探卓兄的行踪,飞燕堂耳目众多,必有发现。”
“有劳燕兄。”司马超群的眉头舒展了些,是啊,以东来的武功和机智,他又怎么可能会有事。
燕小楼一揖,匆匆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这是一个月圆的夜晚,柳风拂面,吹面不寒,月色如水。
卓东来跌跌撞撞的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仿佛喝醉了的人,连一双眼睛都失去了刀锋般的光芒,变得有些迟滞。
但他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他一定要赶回去。
街前的一间小酒馆还亮着灯,在夜风中挑出一面青色的酒旗。
卓东来正要绕过去,忽然间看到酒馆门口出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温暖的灯光下是一张摄人心魄的容颜,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睛看着他,手里捧着一杯酒。
“卓大哥,不喝一杯吗?”
“红颜?”卓东来伸手抚额,摇了摇头,确实不是幻觉,“你怎么在这里?”
“还有我。”
燕小楼微笑着,从卓东来身后的黑巷中缓步踱出,一双眼睛盯在卓东来充满破绽的身上,就像两把利剑盯死了卓东来。
“飞燕堂主,果然是你。”卓东来没有回头,直视着红颜,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他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的愤怒和怨恨,只是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苍白和疲惫。
燕小楼微微皱了皱眉,没有人能看透卓东来,哪怕他已经与卓东来相识两年多,已自以为对卓东来完全了解和掌握,但每次面对卓东来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一脚踏在了火雷上,岌岌可危,只要卓东来一抽弦,他随时便会粉身碎骨。
“那燕堂主,你可不可以请我这个将死之人喝一杯酒?”
红颜之毒是慢慢累加的,当它在人体内积聚到一定毒素时,才会忽然发作,令中者武功尽废,任人宰割,而这个过程要做到无色无味,令人不知不觉,每次的药量就要极其精确,短至三个月,多至半年,所以下毒者往往是那人身边最亲近的人。而如果中断了这个过程,体内的毒素累积不够,中毒者或许一生都不会毒发。但如果发作,那么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那个人了。
如今的卓东来分明已是毒发的征兆,燕小楼怎么看也看不出卓东来有什么办法可以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燕小楼又笑了:“卓兄弟有此雅兴,小弟自然会成全。”
小酒馆被打扫得十分整洁干净,简陋的木板桌被擦拭得光可鉴人,最妙的是酒馆里居然还放有一张古琴。
红颜轻轻将手里捧的酒盏放在卓东来面前:“卓大哥请慢用。”见卓东来目光扫过那古琴,她嫣然笑道:“燕堂主已为红颜赎了身,贱妾身无长物,唯有这一张琴舍不得,便带了出来。”
卓东来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看红颜,他衰弱得厉害,只能靠在墙上坐着,靴筒里的那柄锋利无比的短刀已被人搜出呈给了燕小楼。
燕小楼坐在琴边,一手持刀划过琴弦,锋利的刀刃非但没有划断琴弦,反而发出一种奇异的清吟。
卓东来饮了一口酒,微笑道:“卓某冒昧,有几件事想请教燕堂主。”
“想拖延时间?”
“你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燕堂主你现在一定很高兴很得意,战胜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容易,你准备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一下子就把我杀了,岂非无趣。”
燕小楼以刃拨弦,“铮铮棕棕”的琴音高高低低的响起一串,高时如惊雷炸裂,低时几渺不可闻。
燕小楼问:“卓兄精于赏琴听琴,既是知音之人,可有从我这琴声中,听出什么?”
卓东来道:“燕堂主以刃拨弦,琴音中有金戈之意,果是琴艺不俗,志向非凡,而且游刃有余,举轻若重,无一丝心浮气燥,可知燕堂主是胜而不骄,的确难得。”
“要对付你卓兄,小弟又怎敢有丝毫大意。”
卓东来点点头:“你早有准备,苦心物色了一个对弹琴极有天分的女子,投我所好。她就是红颜,你悉心调教,栽培她成为绝代的乐师和名妓,就是要让她能接近我。”
红颜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沉默。
那时候卓东来经过长街,听到楼上传来的琴声,遂知是楼里新来的乐师。从此卓东来只要得空,便来听琴,后来便与红颜渐渐相熟,卓东来成了倚红楼的常客,他花钱又不小气,在红颜的央求下,楼里的妈妈便同意卓东来入红颜的小楼单独听琴……
一开始红颜并未动手,直到卓东来已完全信任她,她就在每次为卓东来准备沐浴用的热水时,将燕小楼给的药物下在水中,那些药物的配量都经过精心计算,任何人都不可能察觉。
“琴为心声,人能骗人,琴声却不能骗人。但红颜的琴音特异,在于当她弹琴的时候,感情便完全融入琴曲之中,所以我没有听到她有什么害人之心。”
“你费尽心机要杀我,又不断壮大飞燕堂,曲意拉拢司马,下一步,就是要取代司马的位置了吧。”卓东来的眼睛射出亮光,“两年前,白玉京被剿灭,燕堂主就想杀了我和司马。你派我跟踪我们,看到我们入楼,你就唆使白玉京和联盟的人炸楼,如果当时我们就死了,燕楼主现在就已经是武林盟主了吧。可惜我们却命不该绝,燕堂主想必十分失望。”
“你错了。”燕小楼道。
“我错了?”卓东来微微一怔。
“我以前是有过这个想法,可是我现在并不想取代司马大哥的位置,他是一个真正的好汉,也是一个好领袖,我只想为他除去一些不该在他身边出现的人,就是你,卓东来。”
卓东来微微冷笑。
燕小楼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自从我遇到小颜,我终于知道对来说我最重要的是什么。这件事一完成,我就会把飞燕堂交给司马大哥,然后和小颜归隐山林。”
“既然你并不想取司马而代之,为何又非要杀我不可?你就不怕他恨你?”
“因为你有野心。”燕小楼声音如扣金石,“你才能胜过司马大哥,又心狠手辣,你确实是霸者。但你却不应该在司马大哥身边出现,有你在,司马大哥永远不能真正施展才能。大哥是我燕小楼最钦佩的人,但你却把他当成了随意摆布的棋子,所以你非死不可。”燕小楼用短刀指着卓东来,在刀的寒光中冷冷的笑:“司马大哥不会知道我杀了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卓东来忽然大笑,眼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燕小楼皱眉:“你笑什么?”
卓东来忽然用一种奇怪的语调,一字一字的说:“我笑你燕小楼实在是一厢情愿。”
燕小楼已经起身,他的杀机已动,手中的原本是卓东来的短刀暴射出慑人的寒芒。
他已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当”的一声,那柄短刀从燕小楼的手中滑落,燕小楼的人也已经软倒在地,他的眼神流露出惊骇和不敢相信的神情。
“燕小楼,你让我太失望了。”卓东来的笑声犹未停下。
“我中了毒。”燕小楼就像从万丈悬崖坠下,他看着卓东来,就像落入罗网的黑色飞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了毒,以至一瞬间功力尽失。
两个人从酒馆外走了进来,一个是阿根,另一个人黑衣长袍,但燕小楼一见他,眼里忽然暴出血丝,嘶声道:“燕九,枉我待你不薄,你竟出卖我。”
燕九似有歉疚,垂下头只道:“堂主,只有你死了,我才能主掌飞燕堂,你别怪我。”
阿根则向卓东来禀报:“属下已带人把外面清理干净,燕小楼的人都已降服,卓爷,我们是否要把这叛徒带回去给老总发落?”
“不必了,此事我自会处置,你和燕九带人速回镖局守护,看住飞燕堂的人,我绝不允许老总的婚礼上出一点差错,明白吗?”
看到卓东来的眼神,阿根和燕九不由打了个寒噤,慌忙道:“属下遵命。”便匆匆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