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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卷 只如初见 第一章 寄相思 上 枕上诗行 【将眉眼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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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只如初见
第一章寄相思
﹛上﹜枕上诗行
【将眉眼深藏,再开出回忆里你知的模样】
当白梅花和着簌簌的雪花落满整个缈云殿,一头银发的临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颜路显然很喜欢下雪的日子,他闲闲地坐在竹椅上,一向平和的脸上难得露了一点笑意。
临水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还是满身伤痕昏迷不醒地躺在陛下怀里,陛下将他抱进缈云殿,冷冷地说了一句:“救他。”
临水将他抢救回来,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临水,一直不说话。良久,他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你这一头长发,倒是很漂亮。”
临水冷冷地瞥着他,他好像又低声说了句什么。
是什么?是了,他说的是,“和他很像,不过不是这种颜色。”
临水一双墨绿色的眸子浸着寒光,自报家门:“侍卫,临水。”
那双桃花眼忽然笑了笑:“你这名字有点意思。”
临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日才抬头看爬满花藤的宫墙:“看来,你很不开心。”
颜路也不再说话,直待他快要离开的时候,他才莞尔一笑,眼角有些湿润:“你说得对,我是不开心。”
临水很看不惯他,觉得这个人有着这样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且总是对往事念念不忘,终究不过是个薄命的人。
他很少同颜路说话,他们之间说的,只有那几句话而已。
但是他清楚地记得,他说,
你这一头长发,倒是很漂亮……
你这名字有点意思……
还有,他是这样喊他的。阿临。
临水很容易就知道了他来自于遥远的桑海城,那里有久负盛名的小圣贤庄,在一夜之间被火烧成灰烬。
据他调查,他是被大当家伏念一手推出去的。
颜路其实不曾失忆。
他会在冷冷的夜晚骤然惊醒,那时候他喊的是,师兄。
假若没有在夜里惊醒,他也会在睡梦里轻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有些惆怅,有些伤感,有些甜蜜,有些失落。
那个名字是,子房。
一年前,陛下将一盏忘忧水交到他手里的时候,陛下说,子路虽然是失忆了,但是朕还是有些不放心,若是他再想起来,岂不是又要伤心。
临水抬头说,纵是主上想起来了,有临水在,他也是逃不出去的。
陛下看了他一眼,这一点我很相信你,但是,此水还是要给他。并且,你要让他当着我的面喝下去。
后来,颜路偶然有一次问他,阿临,你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在陛下面前把水偷换掉。
临水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地回答,我只是一个杀手。
要么,就一剑杀了你。
杀手就是杀手,无爱无恨,无情无义,寒冷如手中的刀。
说到底,他还是没有回答他。
陛下摘了一朵刚刚绽放的白梅花,插上他的鬓发,正端详着,颜路抬了头说,陛下,我想出去走走。
那朵白梅花瞬间被碾成粉末,陛下依旧含了笑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出去。
颜路笑着说,殿里有些闷,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陛下看了他很久,才说,好,但是你不识得路,我让临水跟着你。
颜路站在雪山山顶上眺望着落雪苍茫的远方,他忽然拉起了衣袖,低头看着系在手腕上的那根红线。
颜路笑了笑说,阿临,我有时候觉得,你要是一剑杀了我,那该多好。
他又低声说,这样也不好啊,万一哪天子房回来,找不到我,他会不会很伤心?可是小圣贤庄没了,即使我还在,他怎么找到我呢?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摇摇头笑了起来,阿临,你说,我要是去找他,能找到他吗?哦,对了,你不可能让我离开的。你这个人,确实是很冷啊。
颜路收起衣袖,抬头看着天空。
良久,他闭上眼睛,唇角轻轻上扬,带着绝美的笑容,从山顶坠落下去。
临水站在山顶,静静地向下望去,那个素色的身影,在山谷的风中旋落,宛若一只玉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临水被一把抓住领口问,他呢,你把他弄哪里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死了。
陛下狠狠地将残废的他扔到地上,阴沉着声音,尸体呢?
他在雪地里傲然地抬着头,冷冷地说,找不到。
陛下用一双凌厉的眼睛看着他,半日冷笑而起,诘问道,为什么你不跳下去?
为什么你不跳下去。
雪有点大,渐渐埋了他英气的半张脸,他闭上眼睛,远方有人在唱着殇歌。
好像有人在轻声喊他,阿临。
他重新睁开眼睛,只有一墙的梅花落满了他月白色的长衣。
你这一头长发,倒是很漂亮……
和他很像,不过不是这种颜色……
他银白色的长发上沾满了血污,他冷漠的墨绿色眸子里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笑得很温婉,轻声说,阿临,你这个人,确实是很冷啊。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他银发上的血污被雪深深覆盖住,远方的殇歌渐渐淡去了,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声音。
他很想和他说的一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其实杀手,也是会怕冷的啊。
昨夜下了大雪,军队无法前行,驻扎在营地上。
张良提了一壶酒走出帐来,默默地饮酒不语。
“子房,”萧何走了过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张良抿了一口酒,低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着,他入土至今,刚好一年了……”
萧何默默地坐下来,过了半日才说:“你这一年来,自从听到小圣贤庄的消息,就一直这样着,要是你师兄知道了,怕也是不好安心的。”
张良低头饮酒,忽然陈平笑吟吟地走过来说:“子房,萧何,昨儿傍晚有一件事,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
萧何想了想说:“你是说沛公从雪地里救来的那个人?”
陈平笑着点了点头,手一伸,取走张良手中的酒抿了抿说:“这酒不错——那个人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他是谁,沛公见他也无路可去,倒见他弹得一手好琴,沛公十分赞赏,于是留了他在军中当个琴师……话说回来,那倒确实是个极标致的美人。我以前听闻子房喝醉的时候常念叨他家夫人,不知不觉也了解了几分,为人温和气质出尘,琴棋书画都不错,但——”陈平宛转地绕了个声,“我今日见了那琴师,想着同他说的倒有点像,想来,小圣贤庄的二当家,也不过如此。”
萧何立刻看了他一眼,凑过去低声说:“你在子房面前说这话,你想死吗?”
陈平慢悠悠地看了萧何一眼,低声道:“你懂什么,你看子房那脸白得和纸一样,心里肯定很难受。我不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岂不是今天一天都得醉在酒里?再者,我寻思着,他也确实喜欢这种类型的,我引了他的好奇心带他去看看,说不定他一看,就不这么伤心了。”
萧何沉默了一下,再笑着提高声音说:“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看看——子房,不如我们去看看那个琴师,是不是弹的一手好琴?”
张良苍白着脸站起身,淡淡地说:“你们去吧,我觉得有些不舒服。”说着转身缓缓走了两步,又回过来取走原本属于自己的酒:“酒还给我。”
萧何看着陈平,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其实颜路跳崖的时候并不知道,临水经过考察,把他带到的这个地方正是汉军驻扎的地方。
临水也知道,下了很久的大雪,在这山下积了厚厚的雪,那山顶也不是很高,他知道他会跳下去,但是即使跳下去,也不会有性命危险。
临水考虑得很周全。
但是所谓天命,就是这么巧合。
那盏珍贵的忘忧水,它的原料是一种十年一开,花开一瞬的雪中桃花,花开的时候白茫茫的雪里一片烟霞,十分美丽。清香满谷,倘若有人有幸闻到,便会失忆。
那种花,就生长在这山谷之中。
颜路跳下去的时候,花开满谷,云里烟霞,美不胜收。
夕阳西下,张良走出营帐,看了看天边的斜阳,有些无聊地四处闲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退了回来。
雪地不远处,一个素衣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夕阳下望着天边的那枚落日。
他的腰间系着一块晶莹温润的白玉。
那个人站在陈平萧何的身边,正和他们说着话,他那温和的语气,清朗的声音,浅浅的笑容,正是他梦里那个魂牵梦绕的人才有的。
张良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张良忽然勾起唇角,露出这一年来从未有过的笑容,在夕阳下有着无法言语的夺目光彩,笑着上前说道:“在下张子房,这位先生好生面熟。”
颜路望着眼前这个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说好面熟,还自报姓名的俊美青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心细的陈平笑脸盈盈地稍偏头向萧何道:“你瞧见没有,子房那张脸今日笑得像朵花似的,啧,眼光不错,有好戏。”
萧何沉吟道:“难不成石头上开了花,子房那小子芳心另许了?”又琢磨道,“不大可能,他今早还不是……”眼光一瞥却看见颜路已被张良整个抱进怀里,还没说完的话当场就卡住了。
张良如得了珍宝似的紧紧地抱着颜路,半日才沉沉地说:“无繇,我好想你。”
颜路怔怔地任张良搂着他,良久才抽着气说:“先生你弄疼我了……我不认识你啊……”
张良放开颜路,一双凤眸盯着颜路:“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颜路顿了顿,迟疑地说:“在下大概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若是先生认识我,可否告诉在下,先生是……?”
张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眼里忽然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如经常做的一样伸手轻抚着颜路的鬓发,柔声说:“原来是失忆了,难怪连自己的夫君都记不得了。”
颜路一双如水的桃花眼蓦然睁得大大的,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张良又低声说:“你不信我?”然后转头去看正在一边看好戏的陈平,“我说的对不对?”
陈平显然没料到张良突然问自己:“哈?”
张良瞧着陈平,手却一把搂住颜路靠向自己,一脸坦坦荡荡地问:“你说,我是不是他夫君?”
陈平眼风一扫两人,立即判别清晰,眼中带笑地抿了一口小酒,这才摸摸鼻子板起脸来向颜路道:“对,他确实是你的……夫君。”
颜路一个趔趄,直直地倒在张良赶紧伸手来拦的臂弯里。
张良扶起颜路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要不要我抱你回去休息?”
颜路站直了身子,微不可察地往边上站了站,再礼貌地笑笑道:“没事,刚才不小心滑了一步。”
萧何已经被震惊了,支吾了半天才说:“子房你……”
“我怎么样?”张良笑着低头在颜路白净的脸颊上啄了一口,“你看我夫人漂不漂亮?”
颜路的脸上腾地窜起一团红云,他实在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猛地一把推开张良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于是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似的匆忙逃走了。
陈平提着半坛子酒稍稍挨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张良一番:“难不成,你小子真看上他了?”
张良转过头去慢悠悠地瞧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陈平讪笑了一声搪塞过去,又顿了顿,这才含着笑打击他说:“你今日趁着他失忆这样诓他,饶是他哪日回过忆来,可不得杀了你的心都有了?你做事一向深谋远虑,但这事看来,做的却实在是不够周到,到时候我可得给你收尸了。”
张良冷眼道:“无论他失忆与否,他都是我的。”
陈平沉默良久,才忍不住说:“你们儒家整日说自己是君子,你这行径如何衬得上君子二字?”
张良遥遥望着远方的颜路:“君子?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陈平顺着他的目光悠悠地看过去:“哦,你确实不在意。”
是夜,张良正在帐中煮茶,曹参走了进来,见此状况笑道:“子房今日怎么这么悠闲,竟煮起茶来了。我可是赶上时候了,子房要不要请我品一杯?”
张良抬眼看他:“桌子上有二十年前锄月居酿的‘醉海棠’,你先品着吧,我这茶倒不能给你喝。”
曹参坐下拿着紫竹杯自斟:“这醉海棠可是酒中极品,自从锄月居的浅书前辈去世以后,世上已无几壶,你今日这么大方,所谓何故?”
张良淡淡地说了句:“极品?那只是世人那样说罢了。”又说,“比不上北屏山的沉霖枫露。”曹参眼瞧着他身前的壶里茶烟袅袅:“你这煮的是什么茶?这清香倒是很淡雅,不会又是你家传的什么宝贝吧?”
张良看了他一眼:“岁兰川的一种宁神的茶,名叫‘浮生挽梦’的,不是什么特别的茶叶,所以也并无几人知晓。”
“岁兰川是什么地方,我竟从没听说过。”曹参疑惑道。
“哦,只是一条能产玉石的兰花溪。”张良轻描淡写地说。
曹参一脸质疑地说:“如今产玉石的地方都能产茶了,遑论还是条河?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说的话有几句是能信的?正因为你这样总是诓人,才老是被说闲话,若不是……”
张良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子:“你确定是找我来品茶的?”
曹参勉为其难地笑了笑,又闲扯了两句,这才婉转地说出来意:“我今日听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传闻……”然后瞥了张良一眼,“也没有什么,兴许底下那些士兵见这两天驻扎,无所事事,才乱嚼的舌根。我听他们说,你今日去见了那个琴师,还拉着陈平一起去诓他?当然,这也是你常做的事……但,重要的是,你不仅骗他,还得寸进尺地轻薄人家,且轻薄得很过分?”又看了张良一眼,笑笑说,“自然我是不相信的,后来沛公知道了,也替你狠狠训了他们一顿。”再又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你还年轻气盛,有些事情也要把握尺度,今日看在都是好友的份上,特来给你提个醒。”然后再扣了扣桌子,“我今日诚心来跟你说这些话,你可要听进去,再不要总是被误会,在军里影响实在不好。”
张良淡定地看着曹参一套若有其事的动作,听了他一大通似是很为他着急的长篇大论,这才将手臂放在背后,头往后靠了靠,很平淡地说:“你就为了这事跑来跟我理论,还不如回去睡觉。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做的。”
曹参怔了怔,一脸木然:“什么?”
“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张良无动于衷地说。
曹参微微偏着头看了张良半晌,再将紫竹杯一置,站起身硬生生地说了句,“再见。”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眼神十分复杂地望着张良:“原来,你居然是这样的人……我算是看透你了。”
“……”
其实,张良今日煮的茶,实在是一种十分珍贵的茶。岁兰川乃隐于天下之间的陌归七境之一,确实是一条能产灵玉珍石的兰花溪,但这条河,它其实非常大,滔滔于最北境的北屏山,一直汇入东海。岁兰川虽然产玉,但是在玉石之缝里能长出一种小小的嫩芽,能做成茶叶,是以为宁神安梦的好茶。
张良今日拿出此茶来,只是因为平日里仔细观察着颜路的神色,见他一脸疲惫,眼神憔悴,虽然自己用类似为人所耻的方法逗他玩,也未必能让他解除顾虑。张良运筹帷幄,未必不能知道每一个人的命运,但是对他师兄,他却一点都不能知晓他经历的事情。很小的时候他就在琢磨这个问题,有一天他回眸时看见颜路站在桃花树下向他温柔一笑,突然觉悟,为什么呢?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他太重要了。
张良此时并不知道颜路这一年来经历了些什么才导致了他的失忆,但是,他大概能看得出来,他的师兄,他家无繇,即使现在失忆了,但看神色,这几日,一定是没睡好,或许是做了噩梦吧,张良心里微微地泛疼。
众人都看见了他于白日里笑得一脸俏皮,或许他们没有经历过自己最爱的人当着自己的面说不认识自己,还得笑如春风唇角含笑地说哦原来你失忆了啊。但是又能怎么样?他的无繇还活着,还能站在他面前,那个时候张良他便在心里说,子房啊,你看见没有,你的无繇他还活着,你的无繇他没有死啊,你是不是特别特别开心啊,你是不是想着一定要守着他对他好,再不要让他受一点点的苦。你是不是想着哪怕他再记不起你,你也是心甘情愿的呢?
张良手里端着沏好的茶,站在夜风里望着漆黑的天幕,天上挂着几颗孤孤单单的星星,其实一点也不好看,但是他就一直望着那几颗星星看着。良久,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向前走去,只于身后的风中留下一句轻微的叹息:“也不知道他这一年来是怎么过的,是不是每天都睡不好……”夜风刮过,再没有了一点声音。
颜路正坐在床边望着烛火发呆,此时夜已深了,大概军队都睡着了吧,但他不是不想睡,可是他不想去做那些让人窒息的梦,那些铺天盖地的大火,那个寒冷如冰的深院……他想,不如就在这里坐一夜,等到天明,也许就会好些了吧。
帘子忽然开了,有微风吹进来,颜路转头看去,张良站在帘外,唇角含了丝笑看着他。
张良走进来笑着说:“这么晚还不睡?我给你泡了点茶,要不要品一品?”
颜路有些纳闷地望着他,茶水这东西不是提神的么,他这时候还跑来给他送茶?但他反正也睡不着,也无所谓,便接过他手中的杯子。
这个杯子手感实在是好啊。
颜路端着这檀木杯,抿了一口茶,一股淡雅的清香汇入唇齿之间,顿时香味四溢开来。颜路笑了笑说:“先生这茶,实在是好茶。”
张良正伸手抚着颜路披肩的长发,闻言手一顿,过了一会儿,眼神古怪地看了颜路一眼,再又携了丝笑,轻声道:“叫我子房。”
颜路亦怔了怔,方改口道:“子房。”
张良敛眉端详了颜路一会儿,再莞尔一笑:“师兄。”
颜路一口茶生生地呛住。
颜路在一旁咳个没完,张良给他拍着肩膀说:“慢点儿喝,不急。”
他刚才叫自己什么来着?师兄?颜路抬头疑惑地去看张良,张良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脸抱歉地说:“啊,师兄,实在是不好意思,白日里和你逗着玩的,你不要在意。”
颜路仔细一想,他既然叫自己师兄,应该不会是诓骗自己的。原来他是他师弟,这个师弟倒很是调皮,白日里和自己闹着玩,可以显见或许他们以前师兄弟之间就很亲切,这也不是没有的事。
但是——但是,他那行为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他们师兄弟竟可以当着众人亲密到那个程度?
颜路觉得头有点大。
张良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十分愧疚地说:“师兄,我今天见到你太高兴了,所以没忍住吻了你一口,实在是对不住师兄。”
颜路毕竟是个深明大义的师兄,听了他的道歉,于是很温和地说:“算了,这也没有什么,以后不要这样就行了。”
张良好像很是内疚,低了头说:“但是师弟觉得还是对不起你,师父日日教导我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何况还是我最尊敬的师兄。”然后又抬头,眼神坚定地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冒犯了师兄,一定要让师兄再冒犯回去。子房亲了师兄一口,那我只好委屈自己,让师兄再把它亲回去,这样才能表示我的请罪之心。”然后忧郁地望着颜路,十分涩然地报之一笑。
颜路手一抖,茶水全泼在地上,像被雷劈了似的,雷得外焦里嫩。
颜路回过神来,强行镇定地打了个哈欠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明天再讨论吧,我想睡觉了……”却忽然被一把抱住带入张良怀中,再被放进被子里,再被张良搂着说:“那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颜路忍无可忍地推开他,欲要挣扎着坐起来,却被张良拉住衣角,他的眼里似有什么在闪烁,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半日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无繇。”
颜路被他叫得一愣,似有什么莫名的感觉浮上心头,又转瞬即逝。
张良修长的手指抚上颜路的眼睛:“无繇,我知道你睡不好,你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给你唱歌,很快就会睡着的。”
颜路却是一怔,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你还会唱歌?”
张良伸手又将颜路揽入怀里,给他寻了个安稳的姿势,再浅浅开口,在颜路的耳边轻声吟唱着,调子很淡,声音很轻,但委实很好听。
颜路被他唱得迷迷糊糊的,含糊地问:“你唱的什么曲儿?”
张良一顿,轻声答:“《淇澳》。”
颜路模模糊糊地夸赞了一句:“哦,你的嗓子真不错……以后唱给你孩子听,他肯定觉得你是个好父亲。”
张良却沉默了一下,再又轻声唱起来。等到颜路沉沉睡去,呼吸已经很匀称的时候,张良才住了声,吻了吻颜路:“你若是喜欢,我就每天唱给你听,一直到我白发苍苍地握着你的手笑着老死的那一天。”
颜路像是走进了一片花海,风中飘着花瓣,整个世界如烟霞般绚美。有几片花瓣落在了颜路的发梢。一泓清澈的碧水从脚下蜿蜒而过,远处传来清越的洞箫声。颜路绕过一处水湾,忽然不知从哪里蹿来一只漂亮到惊人的桃花狐,俏皮活跃地在他周边转悠,再一下子蹿入颜路的怀里,用雪白的小爪子在他手心里挠,挠得颜路不禁笑了起来。再望去,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坐着一个一袭紫衫的背影,那人手执玉箫,靠在树旁吹着箫。满树的桃花落满了他的衣襟和长发,也不知他在这里吹了多久。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站起身,在簌簌落下的桃花中回转身,静静地望着颜路。
无双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唇,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模样。
颜路手中的小狐狸啪地掉落在地,整个世界一片安静,好像连呼吸都静止了。
微风吹过几片桃花,颜路只听见自己轻声说:“子房,是你吗?”
那人浅浅一笑,目光流转地看着他,忽然大步走过来,将一脸忧伤的颜路拥入怀中,温柔地笑着说:“无繇,是我。”
满是云霞的天边飞过一只青鸟,牵着几丝云彩刮过天幕,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嗯,就这样,这个姿势就很好。”张良手执墨毫站在书案前,抬头笑着看站在花树下的颜路,再低头在书案上的雪白的扇面上细细描摹。
那只漂亮的狐狸在一边灵巧地用雪白的小爪子研着磨,抬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颜路一眼,然后蹭地跳下书案,踏着花瓣跑到颜路脚下,腾地一下蹿上颜路的左肩,用小爪子扒拉了一朵枝头开得正盛的花,再跳上去给颜路的鬓角簪上桃花,然后欢欣鼓舞地跳下来,踩着一地桃花颠颠地跑到书案前,又跳上书案望着张良,乐滋滋地摇摇尾巴。
张良含笑伸出左手给桃花狐顺了顺油光发亮的毛皮:“你看,它都晓得你这样最好看。”
颜路低眉浅笑,然后问:“子房,你画这扇子,是打算干什么?”
张良看了他一眼:“夏天热了,我可以拿它给你扇风,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颜路一笑:“难道我自己不会动手?”
张良低头继续添了几笔:“你嘛,你就好好给我伺候,什么都不用做。”然后放下笔,满意地看了看扇面,递至一旁,小狐狸便衔了扇子蹿上一旁的桃花枝桠,放在上面将墨汁风干。
张良抬头看着颜路:“你可以过来看看,你画起来也很好看。”颜路便走过来笑着说:“你这是自己夸自己的手法好吧。”张良伸手给他戴好簪花:“前提是画的人要好看,否则再好的手法也没有什么用场。”颜路拿着扇子说:“你用北屏山的紫木做扇子骨,这么珍贵的扇子你真舍得用来扇风?”张良的手一顿,诧异地一笑:“再珍贵,可有你一半珍贵?”又放下手来细细端详着颜路:“无繇,你嫁给我,好不好?”
颜路抬眼静静地望着他,张良低下头来覆上他柔软的双唇,颜路轻轻闭上眼睛,口中一片温软的花香。
一纸白帕摊开,几片红的似火的花孤零零地呈现在竹桌上。
张良蹙眉看着这几片花瓣,抬头望着萧何。
“琴师坠崖那儿,我只找到这几片花瓣。”萧何抿了口茶“桃花红成这样实属罕见,但也不是没有。然,你看这花瓣,能辨识的是桃花,但闻着香气却是兰花的幽香。这种花,我只在怀笔轩的藏书中见过记载,此花名叫‘花灼’,十年一开,花开一瞬,你也知道,嬴政那个狗皇帝在寻海上仙山。传说正是一百多年前海上三山之一的蓬莱飞来一只青鸟,才把花灼的种子带了过来,但那只青鸟后来便不见了踪影,‘花灼’花开的时候,闻见便会失忆。”
萧何又顿了顿,“但,此花在十年前曾开在海边的桑海城,也就是你们小圣贤庄坐落的那座城,不知道你当时在不在。那次花开得漫山遍野,场面极大,整个桑海的人都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失忆,这次花开在山谷里,却能让人失忆,偏又让他撞上。”再次放下茶杯,无限感慨,“综上所述,这是一种怎样的运气啊!”
张良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看着那一方白帕,手指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真的没有办法?”
萧何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人,他或许有办法。但,没人能请得动他,况且,也没人能找得到他。”
张良望着萧何:“是谁?”
萧何抬头看着他:“青虚崖,洛止前辈。”
傍晚的风有点儿大,天边挂着一轮落日,远处的战场上还在厮杀,张良站在夕阳下远远地眺望着。
青虚崖的洛止是什么人,他其实并不是很清楚,然而他自然听说过这位传说中如神仙般的人物。传闻中的他常年隐居在陌归七境之一的青虚崖,崖顶长着一株千年松树,一处陡崖之上却攀着各式具有珍奇药效的奇花异草。
青虚崖云烟袅绕,灵气十分旺盛,是隐居养生的绝妙之处,这也是世人揣测洛止八十九年来不仅容颜不老且容貌倾城的一个解释。
洛止二十年前是闻名天下的医圣,后来退居于青虚崖,从此极少出现在尘世。而青虚崖虽是个固定的地方,可除了他似乎也无人知晓究竟在何方。
要找到他,并且请他来治颜路的失忆,实乃难上加难之事。或者可以这样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张良抬头仰望着那枚温润的落日,第一次觉得,即使是谋圣又如何,还是无能为力。
张良正想着,却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张良偏过头去,颜路正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遥望着远处说:“子房,你是在看战场上的厮杀?”
张良眺望着远方:“这些战争,并不是我想要的。其实,没有人会喜欢战场。我所有要做的,不过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为了这个承诺,纵是倾尽天下又如何。”
身后没有回答。
忽然,肩上一沉,张良微微偏过头去,才发现一件长衣落在自己身上。张良握住衣服诧异地望着颜路,颜路从容温和地一笑:“天冷了,站在这个风口儿,也不知道多穿点衣服。”
张良又惊又喜地伸手钳住颜路的肩:“无繇,你是想起我了?”
颜路一怔,不动声色地推开他,再笑着说:“你别误会,你昨日说我是你师兄,既然是师兄,总得多照顾照顾师弟,你说是吧?”又顿了顿,“这几日我看你这般形状,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又低声叹道,“真不知道以前让我操了多少心。”
张良望着他,眼里有莫名的光泽在闪动:“从前……从前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夜凉如水,刘邦和陈平讨论完军事,正坐在帐中闲扯,忽听不远处传来十分动听的琴声。刘邦沉吟道:“琴师在弹琴么,这么悠扬的琴声,却是什么调子?”陈平笑道:“正闲着,不如我陪着沛公一起去瞧瞧?”刘邦笑了笑:“正好。”
此刻,颜路正坐在帐中轻轻拨动着琴弦,琴音一响,不绝于耳。
琴声伊始,婉转若晚风轻过,檀林沉香,长烟落日。继而渐入佳境,一派落木萧萧,雪落苍茫的景象。琴声一转,忽而梧桐如焚,业火灼灼,烈若红莲。琴声陡然一变,一只凤凰浴火重生,长羽如烧,长翅胜火,直上九天,傲视苍穹,君临天下。刹那间,百鸟朝凤,天地齐鸣,百里檀林云烟浩荡,苍苍茫茫。
颜路最后一声收尾后,放下琴抬起眼时,顿时,怔住了。
只见刘邦站在帐帘处出神地听着琴,陈平含笑站在一边,曹参坐在不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再看看左边,萧何提着半坛子酒往还未卸甲的韩信碗里倒,再看看右边,张良正襟危坐且高深莫测地把玩着手中一个空酒杯。
颜路睁着眼睛望着眼前这个看似和谐实则匪夷所思的场面,半日,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们什么时候全跑来的?”
刘邦像是反应过来,十分满意地转头去说:“以后在琴师帐中添几个位置,以后大家每日来这里听曲,大家觉得如何?”陈平含笑赞同道:“很好。”刘邦便招呼大家:“那行了,大家都回去洗洗睡了,明日我们再来听几遍。”
于是一群人满意地起身,很淡定地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了。
颜路:“……”
话说陈平从颜路那儿听了一首绝妙的曲子回去,和萧何琢磨了半日,觉得这个曲子实在没有听过,也不知道是原先哪国的调儿。
他们觉得既然像自己这般见多识广的人都没有听过,那这曲子绝对是非常罕见且即将灭绝的调。
抢救文化遗产很有必要,很有文化意识的陈平于是打算去请教颜路,打算将这首曲子谱下来。一来可以传承下去,二来自己和曹参他们也可以拿来看。
于是陈平捏着帛笔又迂回到颜路的帐前,本来担忧颜路可能睡了,但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自己在帐外喊了几声也没人回答,大步走去一把拉开帐帘提着嗓音说:“琴师,今日这个曲调,我来请教一……”陈平“下”字还没出口,就淹没在喉咙里,目光炯炯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眼前,颜路衣裳凌乱地躺在床上,张良坐在床边含笑将什么收进怀里,然后伸手给颜路整理衣服,忽闻陈平那一声,蹙着眉转头来看他。而床上的颜路抬眼看见他,疑惑地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脸却红了一片。
陈平愣了好长时间,然后尴尬一笑,嘴角抽搐地说:“走错了……我马上就走……你们……你们继续,继续。”然后收起帘子快速地逃开。
颜路望着张良,默默地盖了被子转身说:“药也涂好了,你可以走了吧?”张良扳过他的身子:“别乱动,花寻还没干,你乱动会沾在被子上。”
颜路默默地躺好,闭上眼睛不理他。
忽听耳边含了笑说:“你是担心别人误会?”颜路睁眼去看他,张良又笑笑说:“没事,陈平那家伙只是八卦了点。”
颜路怔怔地望着他,张良忽然起身上床将他揽在怀里:“无繇,你想听什么歌,我唱给你听。”
颜路靠在他怀里,随意说:“《蒹葭》就好。”
第二日傍晚,萧何特特地提了壶酒,兴致勃勃地来找张良:“我听陈平说,琴师似乎也对你有意,你们两个举止还很亲密?我实在要和你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良继续悠哉悠哉地煮着“浮生挽梦”,头也不抬地说:“就是那样做到的。”又说,“他和我的事,你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萧何一脸意料之中地笑了笑:“果然,你那张脸长得和只狐狸精似的,我就说你站在人面前对他一笑,是个美人都受不了,一准儿跟你跑了。”又掂了掂酒壶得意地一笑,“曹参那家伙可得认输了,今晚我就可以让他给我送两壶酒来给我。”
“曹参?”张良抬眼看他,“那家伙怎么说?”
萧何笑了笑说:“他自从上次从你那儿走后,一直对你很失望。我说依我看他们这事你也别在意,说不定琴师乐意被子房调戏。曹参倒把我冷落了一顿,说我们几个合起伙来欺负琴师,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张良低头煮茶,忽然笑笑道:“他脾气倒是挺倔,左右无繇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萧何顿了顿,忽然问:“你叫他无繇?这么说,你还知道他的名字?那我们都这样叫如何,沛公正说一直叫琴师也不是办法,还准备给他取个名字。”
张良挑眉正色道:“不行,那是我叫的,你们谁都不许喊。”
萧何不满地说:“你未免太霸道了,占着他就算了,连一个名字也要占?那我们该怎么叫他?”
张良这才合上茶盖说:“哦,他其实有名字。”
萧何正抿着酒,听闻便饶有兴致地探过去:“哦?你还给他取了另外的名字?叫什么?”
张良沉吟道:“颜路,字子路。”
萧何一口酒喷了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的气息已经悄然过去,春意盎然的生机开始潜伏在大地上,四处萌动。
这日张良正坐在帐外与陈平对弈,地上浅浅地长了些蓝色的小野花,微风吹过,有些惬意。忽然张良遥望着远方一个火红的身影:“你的那个折檀林的忘年交,今日怎么来看你了?”
陈平诧异地一笑:“你从来没见过映风,如何知道是他?”
张良抬眼看去:“一个男子穿着如此火红的长衣,长相又这样温朗,且你看他身边还有一只白鹤,军队里会有这样的人么?年前我听你说过你在折檀林有一个忘年之交,因是百鸟之王的凤凰,遂衣着如火,容颜不老。但你说他这几年却不见了踪影,今日又怎么突然来找你了?且你不陪着他却来找我下棋,这件事情岂不是与我有关?”
陈平这才笑着抿了一口茶道:“你果然聪明,我今日来找你下棋,确实是为了映风。”
又放下茶杯道:“你也知道其实它们鸟类能翱翔在天地之间,别说不能成人,即使能幻化成人,也是不愿的。折檀林与世不交,映风五百年来在折檀林里照顾他的那些鸟,所有的鸟都看作自己孩子一般。他也是为了那只从小养到大的青鸟宛九,才在□□重生的时候选择幻化成人形。这几年他突然感觉宛九要回来了,于是到处去找,可还是没找到。因宛九以前曾用折檀林的檀木琴弹过那首《檀林晚风》,后来宛九不见了,那首曲子也失传了。不曾想,他前些日子在折檀林听到了有人在弹那首曲子,十分惊异,今日却知晓竟是你师兄弹的,便希望能见你师兄。”
陈平又斟酌道:“我琢磨着你可能不同意,就来问问你的意见。”
张良收起棋子淡淡地说:“你也知道我师兄失忆了,他又怎么知道关于宛九的事?我师兄本就失忆,你让他再去追问我师兄,我师兄岂不是很为难?你既然知道我不同意,却还要来问我。”
陈平却道:“但,你暂且听我说完。”
张良捏着棋子望着他。
陈平润了润嗓子道:“我也是替你这么说的,但他说,他虽然不晓得如何治失忆,但青虚崖的洛止是他的故交,请了洛止来,你师兄这失忆就应该没问题。”
张良手中的棋子掉落在地,他低身捡起那枚棋子,却忽然笑了笑,站起身说:“不用请他来,我去见他。”
傍晚的风吹得很凉爽,映风站在张良的帐前含笑道:“你今日见了你师兄,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张良沉默地望着他,然后开口问道:“洛止前辈什么时候可以来?”
映风顿了顿,然后道:“不忙,洛止他虽然是我故交,但是请他,还是不容易的。”然后眼风扫了扫张良,中意地笑笑说:“不过对于你,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张良:“如何?”
映风笑了笑说:“你可知道洛止有一个特别的癖好?”
张良道:“有什么癖好?”
映风握着酒杯在桌上轻轻一转,风流地一笑:“洛止虽然是医圣,但你知道越是奇人,癖好就越发奇特。你别看青虚崖是一处崖,我们折檀林虽然是个林子,实则万里烟波,百鸟安息,都是陌归七境,青虚崖也是同样的道理,他那儿整日处在山里,不与外面交接,实在太平久了,灵气太重,再加上人人都会医术,且都长寿,百姓都很无聊。是以洛止也有一个癖好,那就是好八卦。但他八卦得比较奇特,寻常在青虚崖见惯了男男女女的爱情,所以他喜欢看男子之间的情谊。但他眼光又很挑,一般人都看不上,但青虚崖除了他自己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外,他手下的那些小郎中长相都很一般。他每日除了采药之外,便是无精打采地叹气。”
映风又转着酒杯含笑斜眼看张良:“似你这般模样,同你师兄那容貌,他一准儿喜欢。到时候我写个条子让暮雪飞去给他,再美言几句,他保准颠颠地就来了。到时候你在他面前抱着你师兄狠狠亲一口,他眼睛一亮立刻答应给你师兄治失忆也说不定。”
张良:“……”
“不过,我有一件事情不解,想请教一下子房。”映风斟酌道。
“你说。”
“我今日看到颜先生身上戴着一块通体晶莹的白玉,那块玉是谁送给他的?”映风问道。
张良淡淡地说:“我送的。”
“恕我老人家眼拙,依我看来,那竟是岁兰川陵若公主的佩玉。”映风道,“敢问陵若公主和子房先生是什么关系?”
“哦,她是我生母。”张良平静地回答。
映风忽然止住手中的酒杯,顿了顿,复而笑道:“那映风岂不是要尊称先生一句公子?”
“那倒不用。”张良轻描淡写地道,“你只要把洛止请来就好。”
映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先生既然有岁兰川的纯净血统,又是韩国正统的贵族血脉,连我见到你都得尊称一声公子,你这样高贵的血统何以安心在这里做一个军师?若回岁兰川,即使公子想君临天下,又有何不可?”
张良笑笑说:“君临天下?我不要这个,我只要无繇就够了。”
映风忽然收了笑说:“岁灵玉是吸了岁兰川千年灵气的通灵之玉,公子当初送玉的时候想必也不会不知道,此玉只能在你们家族里传承,你将他送给你师兄,我也猜得出他一定是极为重要的人。但,若是这样,你师兄倘若受了一分伤,你也要受一分伤,即便这样他也不会知晓。你又不能替他担了伤,反而平白还要添了痛楚,这样做又是为什么?”
张良淡淡道:“不为什么,无繇以前还记得我的时候,他受了伤从不告诉我。我只想着若他受了伤,如此,他即便是不告诉我,我也能知道了。”
映风又道:“可陈平告诉我一年前小圣贤庄遭遇大火,你师兄一定也经历了,却不知是被哪位高人救了且悉心照料,所以才会活下来,还能站在这里。但,当时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张良一顿,忽而轻笑道:“也没什么,再痛苦熬着熬着也就过去了。”又低声轻叹,“只是那一年里无繇竟再无一点伤,我感受不到,又听闻小圣贤庄无一人生还,一直以为他死了,哪知他不仅没事,除了坠崖那儿受了点皮肉之伤,身上竟再无一处伤痕,且身体保养得比以前还好。也不知道是谁把他照顾得这么好,倘若哪天遇见他,一定要重谢他的恩情。”
映风转着酒杯望着张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再无一句言语。
颜路坐在琴案之前轻轻拨动着琴弦,琴声从指间涓涓流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张良一袭紫衫站在桃花树下,回眸轻唤道:“无繇。”桃花簌簌落下,漾起了一川芳华。
颜路手一顿,扶额轻叹了一声,起身出去散散心。
却见映风含笑走来:“刚才听闻你弹那一曲,可是《桃花春水》?”
颜路温和地笑道:“我倒忘了是什么曲目,只觉得想弹奏,于是便将它弹了出来。”
映风却眯着眼睛看着他,半日才笑道:“我若没记错的话,《桃花春水》可是首相思曲。曲通人意,近日里春风拂面,春意萌动,你这孩子该不是相思了吧?”
颜路笑容一凝,转而依然笑如春风道:“你这么说倒有些片面了,曲子本也只是谱出来的,倘若学会了,那自然就会弹奏了。我今日不过只是弹一首曲子,即便是相思曲,也并不能说明我在想谁。好似弹奏《黍离》的倒不一定是旷修,若那人弹时也不一定想的是亡国。我弹《桃花春水》,也不过是想起了春日里开的桃花罢了。”
映风却笑着说:“哪里知道,那桃花深处是不是有人在等你。”
颜路没回答,转而去看远方,远处的山峰上有刚抽出的新芽新枝,葱葱翠翠的。
是夜,颜路坐在星空之下仰望着天幕,忽而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颜路回头望去,一袭青莲长衫的张良手提着两壶酒,唇角轻抿站在他身后。
颜路笑道:“子房,你不在沛公那儿么?”
张良在他身边坐下说:“无妨,这场战我已有把握,只需要韩信明日带兵去战就行了。”
颜路笑了笑说:“沛公说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果然是不错的。”
张良却递给他一壶醉海棠:“你是在这里看星空?今晚可是有流星哦。”
颜路接过酒壶,抬头看去:“你看这个星空,就像是一盘棋。星罗棋布,可是棋子,却不知道它们自己的命运,因为它们都只是棋子。可是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就是那对弈之人,拿着手中的棋子,想如何走就可以如何走,这样,是不是很幸运?”
张良诧异地一笑:“你觉得这样好吗,师兄?”又轻声叹道,“我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若真能把握命运,又怎么会连最想要的那一枚棋子都把握不住?我想,它大概就像那流星,坐在这里,它划过天幕,美得让人惊叹,想伸手去触摸,却什么都触摸不到,等到再看,却发现它已经悄然消失在天际,再找,也是找不到它的方向了。”
颜路低声笑笑说:“你不知道流星愿不愿意落入你的手里,又怎知你握不住它?”
张良湖蓝色的凤眸抬头去看星空,此时空蒙浩瀚的星空划过一颗闪着光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画过一道耀眼的星光:“那你说,它愿不愿意被我握住呢?”
颜路一双桃花目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我若说他愿意呢?”
张良低头来看颜路,良久,勾起唇角:“你不是不记得我吗?”
颜路抬眼轻笑着看他:“但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喜欢你吧?”
天际闪过数道流星,星空宛若白昼,满天星雨璀璨夺目。张良的笑容越发促狭:“可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看出你的心意?无繇竟然已经心思缜密到如此地步了。”
颜路低头道:“我整日一见到你就被你轻薄,还会像个孩子一样说些小家子的话,我还要来哄你——你给过我机会让我说吗?”然后抬起头,一双若水明眸仰望着满天的流星,“子房,若是这些流星,有一颗愿意落入你手中,你会怎么做?”
张良伸手轻抚着颜路的长发,轻轻将他搂入怀中含笑道:“那我自然要将它握在手里,一辈子都不放手了……”
张良凉薄的唇温柔地覆上颜路的唇,舌尖轻巧地撬开贝齿,卷起里面的丁香细细地吮吸着。怀中的人轻轻一颤,却没有推开,只是伸手抱紧了他。
陈平敲敲棋盘笑道:“在看什么呢,难不成又发现了什么鸟儿?”
映风收起视线意味深长地含笑道:“你说得不错,不过,这次是鸳鸯。”
“鸳鸯?”陈平饶有兴致地凑过去,“什么鸳鸯?我也来看看!”
【上枕上诗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