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心》走心

15、番外2

　　我慢慢的睁眼，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看着天上温暖但不刺眼的太阳，感受身下碧绿清新的草地，记忆一点一点的回归，啊，是了，我是在自家的草场上睡了一觉。
　　我，就是榆林首富王家的倒插门女婿黄一，那个有名的不务正业小白脸，榆林人在背后都叫我吃软饭的．可是几年前我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是大金国的首席智囊，名叫赵迪．
　　是不是刚才那一觉睡得太惬意了？为什么脑海里会突然回想起从小到大的种种往事？
　　我今年三十有七，活得不算太长，却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而人生，说白了就是两个字――＂无常＂．

　　七岁之前，我的人生一帆风顺，我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拥有慈爱的双亲，富裕的家境。谁想，一夕之间横生变故，爹娘出游遇匪，双双身亡，叔叔从此成了一家之主。表面上我还是赵家的少爷，照旧风光无限，可是暗地里我却处处小心，步步为营。爹娘死的蹊跷，而我神童的称号不是白叫的，只一点蛛丝马迹就将事情过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叔叔也知道我的聪明，可即使他对我百般忌惮，却也一时找不到什么空子对付我。我们依旧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弑亲夺财的故事自古就层出不穷，算的上是寻常，而我，一个七岁小童却赋予这个故事一个不太寻常的结尾。不到一年，赵家再起风云，当家主母，我的婶婶被我叔叔与众人捉奸在床，羞愤自尽；我的表哥被赌坊的人追债，不慎掉入河中淹死；而我的小表妹，因为母兄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从此变傻了；我的叔叔，他还是赵家的一家之主，还是拥有赵家所有的钱，却疯了！
　　这是我的第一个大“无常”，改变的不仅仅是我的家，还有我的心性。初尝到与人勾心斗角的滋味，我居然爱上了这虚虚幻幻真真假假无常感觉，从此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至十六岁，我已是五郡三十六县的第一才子。当时名儒周黉路过我的家乡，我递了帖子前去拜访。长谈之后周师极是爱惜我，对我道，“在这个小地方真是埋没你了，何不出仕？”
　　我低头饮茶，轻笑，“学生没有那个志向。”这句话也算不得是假话，我确实对未来有些不明了，我是良禽，可是这乱世中还没有我看的顺眼的木头。
　　周师看我良久，张口欲言，却终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我虽是好奇，可也没问，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第二天，周师走了。
　　一个月后，县里多了几个异乡人，领头的是个孩子。他走近我，“你就是赵迪？”
　　我细细打量他，真的只是个孩子，个头还没有我高，眉眼也没有长开，因为变声他的声音也有点怪。可真的只是个孩子吗？结实的身子好象随时可以将我扯成两片，眉眼间的霸气连我也不敢直视，声音中更有让人不能忽视的威严。他是谁？
　　“你是谁？”
　　“我？我叫完颜杲。”
　　“女真人？”我面上依旧淡淡，心里却有丝不屑，蛮族而已。现在想想，那一刻对他的低视恰恰代表了对他的臣服，如果不是因他而起的自卑，我不会那么刻意地在意他的身份。
　　“是”，他微微仰头看我，“我来是请你做我的谋士。”
　　我失笑，“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居然就说这话！”我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一个可以成大事的人！或许他就是我的那块木头，可是我偏偏不服气。
　　他也笑了，第一次看他笑，那么冰的笑，“这是你的家乡？”
　　“是。”
　　“此地一直被誉为风水宝地，从唐到宋，不知出过多少举人，秀才，怎么这十几年不灵了呢？除了赵公子，我在这还真没有见到几个可以称得上是读书人的。”
　　饶是我再冷静，听了这话也不由变色，看着面前不及我高的孩子，说不出话来。
　　“赵迪”，换他淡淡的看我，“你不是君子，很合适跟我。”
　　“好！”我亦冷笑，无心再戴假面，“只要你不担心养虎为患！”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敢用我？
　　不错，是我硬生生坏了这块宝地的风水。这么多年，我在背后贡献了一个又一个金点子，让赌场，妓院，还有所有丧人心志的玩意在这里赚的风生水起；也是我在背后支使人逼走一个又一个的教书先生，引诱一个又一个的当地年轻人去吃喝玩乐。我爹娘在世时被人们颂为“活善人”，这里人人都曾受过他们的恩惠，可众人明知他们死的冤枉，不但没人鸣不平，还有不少人对我落井下石，欺我年少无依。我不恨他们，世风日下也怨不得他们，只是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衣冠禽兽，那想来多加我一个也不多。
　　完颜杲的眼中终于也有了笑意，他像个大人一般负手而立，“会不会被你反噬是我的事，你先考虑自己将来会不会是一头老虎！”
　　事实证明，我是一头老虎，是一头披着狐狸皮吃人不吐骨的老虎！事实更证明，我是完颜杲饲养的老虎。我磨利我的爪牙，为他除去他不想见的笼络他想见的，只因为他是完颜杲，惊世的奇男子，百年难得的帝王之才，即使心高气傲如我也深深的为他折服，甘心做他的走卒。

　　完颜杲是我生命中第二个大无常，我曾经以为我会这么一直辅佐他，助他成就千秋伟业，而我也将史册留名。可谁想那个叫“张子莲”的女子出现了，那个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无常！
　　张子莲，她没有绝代的美貌，没有脱俗的气质，没有过人的才华，真的就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子。只是你不要走近她，如果你和她离的太近处的太久，你就会惊觉，她的身上有魔力，会吸你的魄勾你的魂浸透你的心，只是那时已太迟。她就像一本好书，开头平平，越往后读越引人入神，让人手不释卷，欲罢不能，非要读出个结果来，只是她还是本没有结局的书，到最后，你的这一辈子就只想这么痴痴地读她。
　　这样的女子怎能让人放手？于是一个叫白风的男子陷了进去，完颜杲陷了进去，我也陷了进去。虽然生活好象依旧，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心已然沦陷，不论我们是在做什么，都会把手中事与她联在一起，她会高兴这般吗？如此是不是可以靠她再近一些？此事可与她有关？每每想着，只要她想，可以为她做任何牺牲，因为那都是幸福！
　　直到那晚，她倒在我怀中痛哭，我才醒悟，原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要我们为她做任何事！在她看来，那都是她的罪她的孽，包括数十万百姓的性命，白风的舍命和------她妹妹的幸福。善良到愚蠢的女子，莫明的将所有的错误都包揽在自己身上；柔弱却又坚强的女子，她选择面对，就这样扛起所有的惩罚，蹒跚独行；残忍到令人发指的女人，她狠狠的折磨着她自己和我们所有人！
　　张子莲，她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劫最大的幸！因为她，我不再会有庙堂登高的荣耀，可是我有了一个家---------------

　　“爹爹，爹爹”，一个粉团儿扑在我身上，“爹爹，你睡好了吗？娘说等你睡起来我们就去放纸鸢，我要放外公做的那个大雁，大表哥说他也要那个，爹爹你去和他说让他放小舅舅做的那个-----------”
　　我含笑看着我的宝贝，我和红莲都不是多言之人，可偏偏这小丫头的嘴一刻都闭不上，听窦婆婆说像极了------小时候的她。我们叫小丫头福儿，希望她的降生可以给那渺无音讯的两个人带去福运。
　　“窦婆婆说我该读《女四叔》了，什么是四叔，有没有五叔？我是不是可以像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那样跟先生了？大表姐都学绣花了，可我不喜欢绣花啊，我要学-------”
　　我牵着女儿的手往家走去，耳边听着她絮絮叨叨的童音，笑不停的从心底溢出，怎么都止不住。
　　“爹，爹！”福儿使劲摇着我的手，“什么叫吃软饭的？”
　　脚下一滑--------
　　福儿继续崇拜的看着我，“我听见好多婶婶说你是吃软饭的，我也要吃！”
　　认命的摸摸鼻子，我抱起小丫头，“外婆做饭好吃吗？”
　　“好吃！”
　　继续循循善诱，“那大舅妈小舅妈做东西好吃吗？”
　　“好吃！”小福儿的眼睛亮晶晶。
　　“娘呢？”
　　“娘做的最好吃了！”小丫头拍手道。
　　“所以吃软饭就是说外公你的两个舅舅还有爹爹我，我们都是好福气，找的娘子做饭都好吃！”言教很重要，顺便把家里男的都拖下水。
　　“那-----”，小福儿还要说什么，却被前方吸引了全部注意，使劲挣扎着从我怀里跳出来去追人，“大表哥你最坏了，那个是我的，你还给我----------哇哇------------”
　　几个孩子嬉戏哭打成一团，大人们笑看着他们，我也笑着，忽然想起她曾经对我说,“这个家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是所有张家人最宝贵的，也会是你最宝贵的！”
　　莲儿，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家值得你拼命守护，我会好好珍守着我们的家，如果再有人敢像我当年那么混帐打这个家的主意，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只是，你和他,你们何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