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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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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州,最豪爽大方的男人是“张记”药材铺的东家张老爷,最美丽优雅的夫人是“张记”药材铺的东家夫人张夫人,而最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是张子莲——“张记”药材铺的大小姐,张老爷和张夫人唯一的女儿。
提起张子莲,每一个平州人都会偷笑.一个大姑娘在她十六岁那年被人看到对男人表白,在这个少数民族众多豪爽之风甚重的城市里是不足为奇的,但是如果那个男人后来经证实是个太监,结果会怎样?很不幸,张子莲就是那个姑娘,所以平州的男子宁可娶个傻子都不娶张子莲,丢不起那人啊。今年张大小姐已经二十二岁,还是没有丝毫能嫁出去的迹象,以绝对优势连续第六次蝉联“平州年度最可怜的姑娘”。
春天的平州天还是凉的,所以在中午温暖的阳光中来一个春眠应该是顶顶惬意的,可是偏偏有人破坏了张家后院的宁静。
“你们别拦着我,我受够了!”就见一个精神抖擞的白发老婆婆不顾身边丫鬟们的极力劝阻冲进一间屋子,直接杀到床边,一把掀起被子气急败坏的大吼:“大小姐,你够了没有,天都要黑了,你起床啊!”
床上的女子吓得一个激灵,猛得睁开双眼,等她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自己已经被动的给拉起了床。
好想再睡啊,张子莲呆站在那里,迷迷糊糊的由着丫鬟更衣,哀怨的看着身边的老婆婆嘴巴一动一合开开闭闭,由不得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啊,大小姐,这成何体统!”老婆婆实在是恨铁不成钢,“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得住?你是大家闺秀,举止动态要文雅,文雅!”
“窦婆婆 ,你一直说女子举止要文雅,你冲进我的房间掀被子的举止可真是文雅之极啊。” 张子莲多少有点起床气,一个不当心,话就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话音未落,窦婆婆就已经一跳三尺高了。立刻,张子莲从小到大所有的劣迹被一一搬上台面细说,手帕拐杖之类的道具也开始轮番亮相。张子莲完全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虽说是张家大小姐,可是张子莲也知道窦婆婆是自己动不得的人物。切不说她一手带大了自幼丧母的张夫人和张府所有的少爷小姐,是张夫人最信任的人,光是她那张嘴就够人怕她三分的了,只要让她逮到,不把你一个脑袋说成两个大决不罢休!而且她随手不离的拐杖唯一的作用不是助行,是为了“教育”那些不听她话的人!张子莲自懂事起最怕的人就不是爹不是娘,而是窦婆婆!而所有张家人也都知道窦婆婆最疼的人是大小姐,整天被她打的上窜下跳的也是大小姐。
其实这也难怪窦婆婆 ,她本是秀才之女,从小就将如何做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的严规准范牢刻心里,可惜她丈夫早逝也没有留下子嗣,只剩下了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而夫家同族大户柳老爷正因为丧妻遗下一幼女,柳老爷就请年轻柳窦氏入府教养柳小姐。窦婆婆以半主半仆的身份成功的将柳小姐培养成山东第一闺秀,后来随柳小姐来到张家再接再厉把张家二小姐三小姐也都调教的花朵儿似的,偏偏这张家大小姐,柳小姐唯一所出,她的小心肝,竟然是她最最失败的作品!!!眼看刚刚及笙的二小姐三小姐整天被平州的媒婆们围着,大小姐这里冷冷清清也就算了,可是张大小姐一点洗心革面的表示也没有,这就不能不让窦婆婆恨得牙痒痒了。
“婶婶”,终于有人打断了窦婆婆无边的淳淳教诲 ,一个中年美妇走了进来,只听她柔柔的说:“莲儿又惹你不痛快了?”
“娘”,张子莲拉着哭腔,感动的看着她娘,谢天谢地终于让她盼来了救星!要说天底下有人可以降的住窦婆婆那就只有张夫人一人而已了。只见张夫人轻轻巧巧几句话就安抚好了窦婆婆并将她送出门,张子莲都要崇拜死她娘了。
“在想什么?” 送走了窦婆婆一回头就见女儿呆呆得看着自己,张夫人一面命下人布菜一面不由奇怪道。
“在想那个传闻是不是真的啊.”
“什么传闻?”
“就是说我不是你亲生的!”
“你!”张夫人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傻丫头,你又在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所有在场的下人心里大声都在反驳,不仅仅是他们,其实整个平州人都有这个怀疑。张夫人长的国色天香,说话柔美动人,身材如那三月的柳枝一般纤软细挑,而且行动举止更是透着说不出的高雅。最重要的是张夫人的行事手段,操持家事就不说了,单说她待张老爷的两房妾室情同姐妹,视妾室的四个子女为亲生骨肉的这份妇德就足够让平州人对她赞不决口了。
反观张子莲,天生可怜不会长,容貌举止将张老爷像了八成,圆脸,中人之姿,再仔细看看,哎,剩的两成也不像张夫人。而她的四个弟弟妹妹,虽说是姨娘所生,却是男的俊朗,女的秀丽,个个出落的人中龙凤的模样,群星闪耀之下,更是衬出张子莲的黯淡无光。样子都不知道挑好的长就罢了,她的性子也是平平,没有张夫人的温婉柔骨也做不来少数民族姑娘的大气豪爽,换句话说,彻头彻尾普通人而已,她怎么可能是张夫人亲生的?
摆好了菜,张夫人挥挥手示意下人退下,笑吟吟的看着女儿吃着“早饭”,问道:“昨晚想什么又睡迟了?”
张子莲咽下一口粥,笑了笑,“我啊,我在想我娘到底有没有办法让爹答应她一件事。”
“喔?”张夫人挑起了眉毛“什么事?”
张子莲细细嚼了口里的杏仁,咽下才道:“我知道爹对娘你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我估计你也没有办法。”
张夫人拈起一块玫瑰糕笑了,“激你娘的将,翅膀长硬了你!说,到底什么事?”
张子莲放下碗筷,认真地说:“搬家!”
“搬家?”张夫人怎么也没算到这个,乍一听不由诧异道。
“是,娘你能不能劝爹离开平州?” 张子莲一脸严肃的看着张夫人。
“莲儿”,张夫人也认真了,“你是怎么想的?”
“娘,我们其实都知道平州的位置太特殊了.自从百年前后晋皇帝石敬瑭认辽帝为‘父皇帝’并将燕云十六州割于大辽,平州因为正处在燕云十六州与宋国交界就被辽宋挣来夺去,现在平州守官张觉又投降了金国,这必会又引来一场战争,”张子莲叹了口气,“一山尚且不能容下二虎,平州现在还夹在三个国家之间,早晚会出事!”
“理由不够,莲儿”,张夫人摇了摇头,“你不要忘了,正是因为打仗,‘张记’才有了今天,而且你爹在这里赤手空拳创下了这么一番事业,你说我该怎么劝他走?”
“可是娘,我真正担心的是张觉。他本是辽官,而辽金自古就势不两立,听说他为官时对金人很是严苛,现在来看,辽被灭国是早晚之事,到时候金国腾出手来未必就不会报复,而金人的报复手段是出了名的残忍。而且张觉这个人还很难说,我总是觉得他有反骨,现在金强辽弱他就降了金,将来难保他不会叛金,总之平州一定会有一场大仗。”
“那你想没想过我们搬去那里?去大宋,宋朝皇帝只知道过奢侈荒淫的生活,听说那里的百姓活的很苦,去金国内地又听说他们对汉人歧视的很厉害,况且天下那里不在打仗,我们去那里不都一样?”
张子莲不说话了,娘说的对,那里不是在打仗?去那里都是一样!天下如此之大,可是她居然找不到一处安生之所!这一刻,张子莲真真切切的感到无能为力地悲哀,她看着窗外不再坚持什么。
张夫人看着女儿心里真是又喜又气,又悲又叹,五味俱全。喜的是,她的女儿如此值得她骄傲,莲儿对天下大事分析起来头头是道,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却天生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好心肠,张家三天两头的给穷人送米送药都是因为她的坚持;气的是,平州人个个都是瞎子,看不到莲儿的好就罢了,还都背后笑她讽她;悲的是,现在看来女儿的姻缘真的是没有什么指望了,现在还好,老来晚景岂不凄凉?叹的是,聪明如莲儿,这些她怎么会不明白,但却从来没有见她为此在意。想到这里,张夫人不由得说,“莲儿,为娘的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张子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夫人。
“如果你是像红莲或是白莲一样长大,也许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就会活的轻松许多。” 张夫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份悔意。
张子莲倒是笑了,她走过去抱住张夫人问:“娘,你还记不记得,小时侯窦婆婆要我读《女四书》《贤媛集》,你却把书偷偷藏起来,让窦婆婆找了一整天。”
张夫人也笑了,“你小时侯那么的顽皮,窦婆婆教你规矩,你却问为什么子豪子强不用学,窦婆婆说男女有别,你就问为什么有别,有别在什么地方,气得窦婆婆三天吃不下饭!”说起以前,两个人没有一点愧疚心的开始偷笑。
“娘”,张子莲轻轻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再难过我也愿意,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如果说我有悔,那我只后悔因为我,让你们连带被别人奚落嘲笑,我让你失望了。”
“傻孩子!”张夫人的心中五味陈杂,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莲儿是她的女儿,她们身上有一样的血,有一样渴望自由的个性,只是她没有选择的机会,只能妥协.但是她要给她的女儿选择的权利!之所以给女儿取名为‘莲’,是因为水莲表面看来随波逐流,实际上却牢牢的扎根在那一方泥土里,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最深的坚持!所以她怎么会失望?莲儿就如她所期望的一样,不,比她期望的还要好!“你是娘最大的骄傲!”
张子莲依偎在娘的怀中,就像小时侯一样。她知道,只要家人在那她的家就在那,这是一个乱世,既然没有办法避开战争,那么保护她的家就是她在这个世上的使命。
在每个月的月初,十五这两天每家“张记”药铺里都会请一位郎中坐堂,平州里的所有穷人都可以到“张记”免费看病拿药。平州百姓交口称赞张老爷张夫人有菩萨心肠,却都不知这其实真正是张子莲的主意。每到这个日子张子莲都会到“张记”所有的铺子里巡视一遍,以防有伙计对穷人怠慢,今天陪着她的是她的二弟张子强。无一例外的,张子莲出府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平州。
而在平州集市里今天还多了三个陌生人,三个装束很普通的男子。一个很高很壮的武人,一个秀才似的文弱文人,还有一个被他们称作主子的青衣年轻人。集市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会偷偷的瞟几眼那个年轻人,平州几时有了一个长的这么好看的男人?赶紧多看几眼,回去才好说嘴。
“爷”,武人警惕地看着四周,“不带够护卫就偷偷溜出来,我还是觉得不妥当!”
“乌克扎礼,我现在觉得你是个老妈子,别再让我有这种感觉!”年轻男人的语气并不严厉,那武人却不敢再出声。年轻男人的兴致没有丝毫影响,他仔细打量平州街市,笑着问文人:“赵迪,你觉得平州与我们一路路过的那些城市相比起来如何?”
赵迪不假思索道,“大不相同。”
“怎么个大不相同?” 年轻男人笑问。
“单说这集市,这里卖的东西就比别处的多杂。”
“哈,你也注意到了”
“是,平州是金,宋,辽的交界之处,自然是各民族的百姓都有,卖的东西也就是五花八门.”叫赵迪的文人恭敬答道。
“交界处啊”,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那武人与文人也不敢说什么,三人一时无语。
“王大哥”,隔壁摊子上的大婶尖锐的叫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就见那大婶拉住路过的一男子,兴奋的问:“张大小姐巡到第几个店了?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那男子笑道,“你们娘们真是多事!听说现在到西街的那个店里了,什么事都没有。”说完就急急的走了。
“赵迪,乌克扎礼”,年轻男人忽然发问,“这一路你们听到多少次‘张大小姐’?”
乌克扎礼不明白地看着主子,“没有数,现在想来好像听了好多次”。
“回爷的话”,赵迪想了想,“四十八次”
年轻男人赞赏的看了看赵迪, “四十八次啊,一个女子巡店居然让全城的百姓议论纷纷,不知道这张大小姐是何方神圣?走吧,是时候去喝一杯茶了。”
茶楼自古以来无疑就是是非来源地,一壶茶还没有下肚,茶楼伙计的热情介绍再加上偷听喝茶人的闲谈,他们主仆三人已经把平州第一特产——张子莲的光辉事迹了解的大概清楚了.年轻男人嘴角浮上笑意,“好像很有趣,我们去会会这位张大小姐!”
张子莲和张子强走在去第五家药材铺的路上,她对那些探询,看戏,甚至鄙视的目光视而不见,笑着和路上的熟人打着招呼。这边张子强却受不了了,要不是出门时再三答应大姐不会惹事,他真想去揍人!所以他现在只能恶狠狠的回瞪着那些无礼看大姐的人,上行下效,他们的贴身仆人侍卫也跟着使劲瞪人,真是人多力量大,有不少路人被吓的跑了。
“你们”,张子莲终于发现了不对,很是哭笑不得,“我们是商人,不是恶霸!子强,下次还是让子豪来陪我算了,再这样你就面部扭曲要流口水了!”警告了小弟,张子莲又笑着和旁边商铺的老板打了个招呼。
“大姐”,张子强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气他们?”
“张子强,六年了,这个问题你究竟要问到什么时候才能不问?是不是我说我很生气,气得要发狂了你才能不问?” 张子莲不耐烦地说。
“不是不是!”张子强连连摆手,辩解道,“人家只是好奇嘛。再说,你为平州人做了那么多的事,他们却只是笑你,不知道感恩,这样你都不气?”
“子强,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要让他们感恩”,张子莲叹了口气,“你不妨这么想,现在四处战乱,大家都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所以如果我可以让他们开心一下,那就当我们在做善事吧”
做善事?跟在张家姐弟身后的年轻男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这个张家大小姐的确名不虚传,有几分特别。
“大小姐,二少爷你们可来了!”远远的,胖胖的药铺掌柜就扑了过来。
“福伯,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张子强张大眼睛,出了什么事,全平州的病人都跑到这一间药铺来看病了吗?药铺里,甚至整条街都是穿的破破烂烂像乞丐一样的人。
“二少爷,我问过他们了,他们说他们是原是燕京的百姓,金国当时说是把燕京等六州归还宋朝,但是宋朝每年要付给金国二十万两白银,三十万匹绢,还要有“燕京代税钱”,这些燕京的百姓被盘剥的实在活不下去了,就逃了出来。也是真够可怜,一路上都在打仗还有土匪山贼,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今早他们刚进城,就近这不,都到我这个铺子来了。”福伯摇了摇头,“大小姐,二少爷,这可怎么办啊?”
“混帐!金人真是狡猾,宋人也全都是废物,气死我了!” 张子强一听就炸了,大声地嚷嚷。
赵迪摇了摇头,这个少爷也太冲动了。乌克扎礼一听这话就要冲出去,但被年轻男人给拦住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身影,片刻不离。
“张子强,别忘了平州现在归属金国,你祖籍济南府,所以你是宋朝人也算金国人,你在骂自己啊?” 张子莲瞪了她这个鲁弟弟一眼,压低了声音,“以后切不可如此莽撞,小心祸从口出!”
毕竟是练武之人,张子莲的话年轻男人听了一清二楚。不错嘛,女子中有这等见识的真是不多啊,他无意识得用拇指摩挲着下巴,心里不意外的发现他对这个女子越来越有兴趣了。
“福伯,你怎么不多请几个郎中?” 张子强问道。
“请了请了,可是平州除了今天到“张记”坐堂的郎中们,剩下的几个觉得“张记”抢了他们的生意,巴不得我们倒霉。这会儿他们高兴都来不及,还会来?” 福伯苦着脸说。
张子莲略加思索, “福伯,今天你这家铺子不做生意了,叫伙计们都出来,让几个人再分头去请郎中,就说张老爷有请,只要他们肯来就给十倍的酬金。还有叫伙计们挨个看看这些灾民的病情,把病不太严重的带到“张记”别的几家铺子里去。”
“是!”福伯领了命,忙去了。
“小翠”,张子莲又吩咐她的丫鬟,“你回去张府,把厨房的人和剩下闲着的人都叫出来,在所有“张记”的门口煮粥给灾民喝。对了,记得要告诉夫人一声。”接着,她转过身想要吩咐侍卫些什么,却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笑笑的眼睛。
这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他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啊。张子莲看到他的第一感觉竟是彻骨的冷,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是一个冰冷残酷的男人!他虽然在笑,可是他那点笑意却到不了他的眼底,到不了他的心中,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让他有这么重的杀气,这么阴寒的心?真正让张子莲惊讶的她居然感到心疼,是的,她的心很疼很疼,为这个她只见第一面的男人,她为他的冷难过,甚至有想要温暖他的冲动。“我这是怎么了?”她看着这青衣男子,喃喃道。
年轻男人的震撼只会比张子莲的还要多还要强,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张子莲的身影上,却不提防她猛的转身,让她看到了自己。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却有一双不普通的眼睛,竟似可以看到了他的心底最深处,而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悲悯,是的,他能够看懂她的目光,那是悲悯,她在可怜他!
从出生起,人们看他的眼神除了害怕就是厌恶,而兄长们说只有变强才能证明自己,改变其他人的看法,所以他努力变强,他做到了!现在的他很强很强,人们是用崇拜敬畏羡慕的眼光看他,从来没有,没有人用像她现在的这种眼光看过他。他应该大笑,他居然被一个“最可怜”的姑娘可怜着,可是他却有想哭的冲动;他应该马上不再看她,可是他却舍不得移开目光片刻。
“妈的,真是见鬼了!”他低声咒骂。
“大姐,你在看什么?”顺着大姐的目光,张子强也发现了多出来的异乡人,“咦,他们不是普通人啊。”
子强也看出来了吗?的确,他们几个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将他们与普通百姓分了开来,尤其是打头的年轻人,更是有一种傲视群雄的味道,他决非池中之物!这般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平州,只是路过吗?张子莲心里浮上种种疑问,但是面上依旧如常,默默的看着他们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青衣男子很有礼的作揖,道:“在下适才路过次地,正好听到小姐说要请郎中,而我的这位朋友恰巧精通医术,不知可否为小姐效力?”
张子莲回礼,平静地道:“如此那就多谢这位公子了。”不是不怀疑这些人的身份,但是现在这么多重病灾民,伙计也不一定请的动那些郎中,她没有办法拒绝这份好意。而且她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好笑,居然会对只见一面的男子有那么强烈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有点失控,张子莲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她要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不会再让它随便起伏。
可是所有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在她看到被介绍出场的一直站在乌克扎礼身后的临时郎中赵迪时,张子莲不由得愣住了,而张子强则脱口而出,“白大哥”。叫了之后,他才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小声道,“大姐”。
张子莲不已为意的笑了,对赵迪说:“对不起,我小弟将您错看一位故人了。小弟,你带几位公子去铺子里,我还有些事,失陪了。”
她真的把他当傻瓜了?青衣男子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莫名的有些懊恼,她那瞬间白成张纸的脸可以骗得了谁?是因为一个“白大哥”?张家大小姐是吧,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
“张记”的帐房外春意融融,“张记”的帐房里张老爷骂娘不止。刚才平州知府张觉派人正式下了通知,简单的说就是因为近日内会有金国重要人士来平州视察,所以需要张老爷奉上白银三千两做为保安费迎接费招待费等等等等。
“娘的,张觉这个狗官,老子每个月要给他交治安费,隔几天要请他喝酒,他整个府里在我“张记”随便拿药,他狗娘养的还不知足,他当老子是开钱庄的?” 张老爷越说越火大,“哐啷”一声把手里的茶杯砸了。
两位帐房先生和张家二少爷张子强站在一旁吱都不敢吱一声,生怕一个不小心给做了出气筒。闻讯刚赶来的张家大少爷张子豪已经从张老爷不绝与耳的叫骂声中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始末,他皱眉低声问小弟,“张觉又不是第一次向爹要钱,爹今天干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不知道”,张子强小声的给张子豪咬耳朵,“我刚听帐房刘先生说爹昨个偷偷拿了五千两去给养马的李三让他去还债,现在咱手头的现钱不够,爹在愁怎么不让大娘知道他又私自拿钱的事。”
“我说呢”,张子豪笑道,“那爹这回是应该发愁了。”
“拿酒来!”张老爷命道,他妈的,这事情怎么赶的这么巧,昨个儿刚支了五千两,今天就要交三千两!帐上钱不够,筹钱不是问题,可是如何能筹到钱又不惊动夫人这就是一门大学问了。头疼啊头疼,张老爷愤愤的饮下一杯酒,上次他私自拿钱后就向夫人赌咒发誓说如果他再偷拿一次就是乌龟王八,现在好了,真的要成一只大王八了!哎”,张老爷又喝了一杯,愁啊。
“爹”,张子强心里偷笑的翻了天,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笑意,“拿了就算了,大娘是菩萨心肠,知道你是去救人,说不定还会夸你呢。”
张老爷瞪着张子强,“你小子懂个屁!”上回赌咒发誓是私房话,如何能让子女们知道!再说了,李三的婆娘有一张是非嘴,平日最爱捣莲儿的不是,夫人心肠是好,可是只要是遇到莲儿的事夫人就立刻变成母老虎,但李三又是兄弟,他的马场遇到马瘟眼看要倒了自己怎么能不帮忙,怕夫人不同意所以就偷拿了银子,这眼看着纸要包不住火了。“哎”,张老爷连连灌了好几杯酒,大义凛然地决定喝死算了。
张子豪见张老爷这一脸的愁苦相不由地笑了,“爹,你是不是怕大娘厌恶李三娘子,所以才偷拿银子?”
好,有种!张老爷看着张子豪的笑脸,这时候还敢笑话你老子,老子就先拿你当垫背的!“小子,你是不是最近欠揍啊?” 张老爷一仰脖把酒干了就开始要准备执行家法。
张子豪见状后退几步,“爹,我有办法啊。”
捋袖子的手停住了,“真的?”
“真的。”
张老爷“啪”一拍桌子,“那你还不快说!”
“是”,张子豪恭敬的回道,“爹怕大娘”,张老爷扳着脸不吱声,“大娘最听大姐的,大姐心肠好又大度,她不会在意李三娘子的那些话的,所以-------”
“招啊”,张老爷恍然大悟,“我怎么把莲儿忘了?”话音未落,张老爷就连人影都不见了。
房里只剩了帐房先生和张氏兄弟俩,张子强不满的看着哥哥,“你为什么要提醒爹去找大姐,李三娘子那么爱编派大姐,爹就不应该借银子给李三!”
“那你觉得爹被大娘骂,大姐心里就会好受?”
“那道是”。张子强不情愿的说,“可我就是不甘心!”
“傻小子,”张子豪拍了拍弟弟的脑袋,“你要多学学大姐的肚量啊!还是巡店去吧。”
“--------,因此-------”,书房里,张老爷背着手,极有父仪的给张子莲解释始末。张大小姐正襟危坐,一幅大家闺秀的样子,脑海里却浮现着张老爷摇着尾巴给张夫人求饶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不由地有些不确定要不要帮爹。
“所以------”,张老爷总算要进入正题,他看着女儿,故意不说后面的话。
“爹,所以怎么样呢?”张子莲扑扇着眼睛,一幅天真的样子,“女儿不明白啊。”
不孝女!张老爷暗骂,“所以,爹决定不告诉你娘上个月,你又化装成仆人和你兄弟一起去谈生意。”
“爹——”,张子莲又好气又好笑,撒娇道,“你欺负女儿!”
“哎呀,我的宝贝女儿,爹那里敢啊。一句话,帮不帮爹?
“知道了,我会对娘说是我求爹借钱给李伯伯的。” 张子莲走近张老爷身旁,仔细闻了闻, “可是你也需要费心向娘解释为什么你身上的酒味这么大!”
张子莲幸灾乐祸地欣赏张老爷转瞬又出现的苦脸,心里怀疑自己也许真的是一个不肖女。“对了,爹,你知道是什么金国重要人士会来平州?”
“不知道,张觉那狗官没有说。” 张老爷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会不会是几天前的那个青衣男子?张子莲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