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川》雨草

1、第一章

　　龙盛酒楼每日嚣声震天，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正如酒楼门口挂着的对联：精脍食味邀东南西北客，醅酿酒香醉四面八方人。小二跑堂，时不时吆喝递茶，肩上搭条油巾，楼上楼下忙里忙外。食客们大快朵颐肆意谈笑。正值中午时分，人声沸腾。杯盘磕碰，碗筷叮当，酒水倾倒之声吵得人脑发胀。楼外一幕幕雨帘，淡淡地遮敛泼墨般的世界。天地一片青白，远山寥寥朦朦胧胧。青砖绿瓦氤氲，屋瓦上的雨水沿着瓦川冲刷而下，于瓦当处化成剔透晶莹的雨滴垂直下坠。落到石板街上溅起一层层雨雾，向上升腾，透过大敞的连叶木窗漫入大堂，带入些许凉意。临窗的客人多是文雅之士，美酒佳肴闲时尝，因那般风景独好。
　　正忙活的酒楼伙计却没那闲工夫发骚情，脑子里满是招呼客人上菜。俞千雨也不例外。她端着盘子左闪右闪，灵活地饶过一桌桌喝得正欢的客人，直奔后院。龙盛的布局和别家的格外不同。二楼只是些一间间独立的厢房，可供应沐浴三餐。真正的雅间设在后院。每个雅间布置得像个小家，连书架都有。里面的摆设都是上档次的花瓶书画。尽管订雅间的多数是生意人，不大会玩琴棋书画，但他们多爱附庸风雅。花多少钱都要订雅间。
　　龙盛酒楼傍山而建，后院山水雅静，亭台檐廊错落有致。雅间通过一条檐廊连接，就算像现在这样的雨天，也不阻碍俞千雨她们从厨房送酒菜来后院。整个露天大花园被围成葫芦形，假山莲池，竹影扶苏。
　　主人家则住在后院的鱼轩中。主人爱鱼成痴。非临鱼池不居，非鱼味不食，非鱼钗不戴，非鱼绣不穿。平时没什么大事主人家从来懒得出门，楼里大小事务都由管家出面打理。据说酒楼里生意兴隆多半拜主人家名气。来龙盛吃饭打尖的客人多闻老板美色，不辞千里想来瞻仰一下传说中的美人。可惜时间也花了，钱也付了，苦苦等待见不了佳人一面。越是这样越是多人慕名而来，络绎不绝犹如长江后浪扑前浪。时至今日，龙盛酒楼名声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原因不是掌柜的长得多美。而是龙盛酒楼独家秘酿的花雕和招牌菜鱼五味。
　　龙盛的主人如今是个面目慈祥的老妇人。精神抖擞，目光如炬。外人已经看不出来她当年风采几何，唯一不变的是她仍然爱鱼。她嫁没嫁过人，没人知道。但她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人人知道。宁香香小时候调皮捣蛋，长大惹是生非。因为是龙盛的小公主，大家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宁掌柜疼她没了章法。惹事了，有管家拿着大把大把的银子跟在宁香香屁股后面跑。
　　俞千雨是宁香香无数朋友中的一个。那时俞千雨说家里闲，想在外面找个活计。宁香香就义不容辞地把她介绍给自家酒楼。所以俞千雨现在正在龙盛后院服侍。当然凡是能在后院干活的，自身条件也不能差到哪里去。在客人旁边倒酒夹菜要灵活细心。姿色中上即可，身段纤细即可，最重要的是不能泄露客人的秘密。
　　俞千雨孩提时戏剧性地认识了宁香香。因为小宁香香太调皮，在聂家后门放了一串鞭炮，把正在出门的聂丞风炸伤。小俞千雨飞跑过来，看着聂丞风狼狈的样子心疼极了。见扎着两个角髻的宁香香捂着嘴笑得没心没肺，小俞千雨一怒之下和小宁香香扭打起来。陪小宁香香一起来的其他小男孩见状一哄而上，大家伙打成一团。稍稍年长的聂丞风事不关己地看着这堆小孩打架，独自回家换衣裳去了。结果瘦瘦小小的俞千雨被打得好惨，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成鸡窝。眼角鼻头嘴角黑黑紫紫，脸上没一片好肉。从此以后，小俞千雨不敢再打架了。小宁香香自此以后反倒整天去聂家缠着小俞千雨。小俞千雨受伤那段时间，小宁香香每天提着有她人一半高的大食盒给小俞千雨。她家开酒楼的，菜式天天换。家里又有钱，小小年纪的宁香香不懂人参为何贵物，随便送。聂家虽然也有钱，但小俞千雨身份尴尬，也不知道人参为何物，当萝卜干收下了。
　　其实小宁香香也不是对谁都好成这样。据小宁香香说她自己横行霸道多年从来没遇上一个敢二话不说就打她的人。她很佩服小俞千雨的勇气和胆识，真心想和小俞千雨做朋友。小孩子之间的友谊总是那么单纯，一句“我想和你玩”就可以交成纯粹的朋友，没有利益冲突，没有阴谋诡计。
　　在俞千雨豆蔻之年，聂丞风离家到北方求学。俞千雨纵有千般不舍也无能为力。从小一直伺候着聂丞风，知他冷知他热。突然聂丞风要离开了，俞千羽的心一下子缺了一道口。虽然聂丞风还会回来，但不知隔多久才能再见他。日子长长，怎么过？于是俞千雨决定去外面替人干活存钱。宁香香听了二话不说决定俞千雨进龙盛帮忙。从那时起，俞千羽就一直在龙盛，如今已经过了及笄之年。聂丞风却还没回来。
　　俞千雨第一次见聂丞风的时候，低着头看地面，脚趾头在小虎鞋里不安地扭动。她不敢抬头看聂丞风大哥哥，因为会脸红。待人家走远了，又偷偷躲在石柱背后偷看。在小俞千雨眼里聂丞风大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比她们巷子里的胖伯、瞎猫、三狗儿好看多了。从此以后，小俞千雨才六岁大的孩子就已经学会端盘子洗碗等杂事，但她也不觉得苦。只要能天天见到聂大哥哥，心里也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