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瞳》水沁垭

14、漩涡 追命的漩涡

　　若在平时，金瑜定会大呼有气势，可在此时，他已经没心思关注别的。没路？那刚才阿瑾跟着离秋心是怎么出去的？不对，他们正处在一个巨大的阵中，这阵法具有强大的迷魂迷踪之效，很可能不同思想的人看到的都将是不同的景象，对，别慌，阿瑾不会有事的，他就在这阵中某个地方！若是，若是他能找出此阵的关键，是否就能寻到阿瑾？

　　“爷……”狼七蓦地失声惊呼，“快看水里！”

　　金瑜被呼声惊醒，转头一看也吓得不轻，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此刻彷如煮沸的水，不停地翻涌，越来越大幅度地激荡着两侧的石壁，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逾渐浓郁的血腥气。金瑜不停地安慰自己：阿瑾他们只有两个人，不可能散发出如此浓烈的血腥，所以不会是阿瑾遇险，他们没事……

　　现在剩下的四人一兽，白鹰护着金瑜在中间，暗九前左，狼七后右，大白俯趴在金瑜脚边，一改平日里的一惊一乍，红眼专注地盯着水面，全神戒备着危险的来临。

　　可他们最先等来的，是随着翻涌的水流浮出的残肢断臂，并且越来越多，几乎铺满整个视力可及的水面。看着那些尸块上破碎的战袍，金瑜最先的反应是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些战袍的出处，虽然残破不堪，却不难辨认跟昨日见过的骑兵尸体所着战袍实为同款，只是这些军士的尸首为何会从水里冒出来？而且，很显然他们是正在遭受攻击，又是谁在攻击他们？

　　暗九侧脸看了眼白鹰，白鹰沉重而坚定地点了下头，刚准备行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头对金瑜道：“出路应该在水里，我们现在趁乱入水，胜算会更大。”

　　金瑜被白鹰突然类似解释的话弄得一愣，毕竟这一路，白鹰所作的任何决断，都是只管下令，不管旁人异议，而狼七和暗九接收命令、执行命令大多都只凭一个眼神而已，也说明白鹰平日里是习惯独自决断发号施令的，可现在……金瑜眨眨眼，“好。”

　　入水的刹那，金瑜顿时骂娘的心都有了，好你个×啊！

　　在一堆渗血的尸块中穿行也就罢了，反正水下漆黑一片又闭着眼，全凭神识的敏锐躲避障碍，可水中时不时出现的小漩涡又是怎么回事？虽然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可这些漩涡带动水流，搅得水中的尸块、破布、碎甲、折断的兵器等不停地浮浮沉沉，着实增添了许多阻碍。

　　唯一让金瑜感到安慰的是一向惧水的大白这次没闹任何别扭，至始至终紧跟着自己。

　　“金鱼，危险！”

　　在金瑜接收到大白传递的信息的同时，水下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倒塌，金瑜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大白后颈的皮毛，暗九和狼七也快速聚拢过来，一起发力往侧前方没有尸块的清水区泅去。

　　可惜前行没多远，水下像是突然被谁大力搅动般，整个水域包括水中之物都跟着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

　　金瑜暗呼一声“糟糕”，猛地感知到前方几丈外有堵石壁，心中一喜，左手用力挥出，指间金针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死死扎进石壁中，微一使力，针上黑色倒钩弹射而出，牢牢抓住。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身下追命的漩涡已裹挟着超越人力的巨威瞬息而至，而金瑜前一刻还妄想借石壁的拉力抵抗的念头随着越来越明显的眩晕感被击了个粉碎。

　　咬牙强忍住脑中的胀痛，金瑜现在很害怕。

　　不是因为这诡异的漩涡，也不是因为将可能被卷去的险地，而是此时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白鹰的双手双腿俱都紧紧攀附在他身上，不时地为他挡去砸来的硬物，可他左手刚才射出去的金针在水流的搅和下怎么也无法收回来，针尾的金线可是和金针同一材质，割铁开石都不在话下，何况是人躯？金瑜努力向外扬着手，生怕误伤了白鹰。

　　在他一次又一次试图收回金针的过程中，还发现了更骇人的事实，之所以收不回来，是因为另一头似乎被卡住了，而且，还不停地传来挣动和拉扯，这……

　　金瑜又急又怕，贴着他的白鹰也感受到了异常，以为是自己身后有什么危险，挪出一只手就往身后探去，金瑜吓得不轻，赶紧抬起手臂搁开，白鹰也没再继续，只是顺势压住金瑜后脑，嘴唇贴了上去，先渡了口气过去，再用喉音模糊问道：“怎么了？”

　　金瑜近乎贪婪地吸着白鹰渡来的气，胸口的闷痛缓了不少，脑子也清明了些，不再一味地急躁，同样用喉音回道：“别碰我左手。”

　　白鹰正要再问，水势倏地快到极致，两人都是一凛，这是已达漩涡中心了啊！

　　正在两人做好来场极速旋转的准备之时，忽的一顿，金瑜被扯得“呜”的一声痛哼，赶紧将全身劲力都聚于左臂试图卸去这股巨大拉力，白鹰也在第一时间向侧边连拍数掌，才终于在金瑜左臂保留完好的情况下稳住了两人的身体。

　　洞口似乎被什么给堵了一角，水量减少了些，流速却变得更快，冲在身上像是沙砾摩过，火辣辣地疼。

　　金瑜运力划动左臂，想用金线割开卡住金针的物体，可因为水流的牵引，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白鹰安抚性地在金瑜背后轻按了两下，猛地一掌向后击出，闷响过后，居然毫无断裂的迹象，还能近乎疯狂地翻腾甩动。白鹰单手紧搂着金瑜，蜷身自鞋底抽出一把匕首。水底本已够寒冷，可当这把匕首出鞘之后，金瑜明显感觉身周又冷了几分。

　　白鹰带着金瑜一边是激流中翻转躲避，一边运尽全力快速将匕首掷出。金瑜明明一直闭着眼的，却依然觉得脑中有道白光倏忽而过，无声无息，随即他左手上的拉力蓦地一轻，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以及随水流急速旋转而下的眩晕，金瑜愉悦地将拖了他这一路的金线收了回来，只是在指尖碰上一团滑溜坚硬的物体时，心情再次回归沉重……

　　两人几乎是互拥着浮出的水面，大口喘着气，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弥漫着柔和白光的地方，便被一声黏软的调笑声惊得差点没再次沉入水里。

　　“嘿~小美人儿！你可来啦，等你好久了呢！快上来，你快上来，别在那烂尸堆里泡着啦！过来给这位冷爷说说，我又不是坏人，拔刀抽剑的多没意思是吧！”

　　金瑜循声望向不远处的岸上，一位满身污渍的年轻男人，被暗九用短刀抵着脖子，还侧头眨巴着一双桃花眼看着自己，见自己看过去，表情立马一转，极其自然地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小金鱼，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快来救救我！”

　　金瑜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奇怪的人，沉默着上了岸，沉默地将卡住的金针一一取了出来，每取下一根就“嗖”地一下收入指环，看得他身旁的白鹰心也跟着“嗖”地一凉，僵硬地转开头，认真观察现下的处境。

　　这是一个面积颇广的石洞，洞中间较低，此时几乎全被湮没，洞周有一圈平滑规整的石台，石台上方的洞壁上几乎每隔三丈便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洞中水位在升至石台下尺许便不再上升，水中央依然不停涌动着，很显然，入水并未停止。

　　白鹰眯眼看着水流以及水中悬浮物隐隐的去向，皱了眉。

　　金瑜慢条斯理地收拾完金针，又随手把玩着那截近三尺长碗口粗的“蛇尾”。其实他也说不准是何物，看起来像蛇尾，可表面又覆盖着一层乌黑坚硬的鳞甲，想必水中的这些尸块便是这东西所为。金瑜不禁后怕，幸好没把那东西给拖过来……自己，是有些鲁莽了。

　　“咳！金瑜，别看了，那是黑蛟的尾巴。你们还挺厉害的嘛，我们跟那畜生缠斗了那么久，也没能伤得它分毫，全身硬得跟石头似的，真想不通那邪物怎会呆在这地方，啧！”

　　金瑜看了眼那个被刀架着脖子还气定神闲跟他闲话的人，挑了挑眉，“你是何人？”

　　“你哥啊！”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金瑜冷眼笑道。

　　“哎！你好无情！人家是你表哥啦，虽然没血缘，可名分还是有的嘛！”

　　“呵！我母亲没有兄弟姐妹。”

　　“欸，我就说没血缘嘛！不过无妨，将来我们可是会很亲密的哦！”边说还边冲金瑜好一番挤眉弄眼。

　　金瑜懒得接他的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说！真无趣……我叫艾卿苓，嫁给你父亲的艾雅是我姑姑，我比你大，说是你表哥有什么不对？”

　　“艾雅？呵，不过是我父亲的一个妾而已，要不是因为祖宗的规矩，我父亲怎会娶她？”

　　“是啊！要不是祖宗的承诺，我们巫族又何必每隔十几年便把最出色的圣使送入你们那与世隔绝的牢笼？哦——忘了告诉你，我是这一辈中唯一还活着的圣使！而你，需要我。”

　　“是吗？”

　　“是不是，你懂，我也懂，”艾卿苓转着眼珠看了看周围几人，最后斜眼瞟向金瑜，媚笑道：“你不会希望他们也都懂吧？人家会很难为情的……”

　　金瑜忍不住有些抽搐，说实话，他还真不是很懂。

　　只知道他们的居住之地是在一个巨大的掩藏阵里，此阵的阵眼名为“碧”，不在阵中，而是寄宿在人体内，每隔十五至二十年自动更换一位宿主。传说若能得“碧”永久寄宿，便可长生不老，只是每一位宿主都必须娶巫族的圣使为妻。这一点，令金瑜极其痛恨，就是因为这，才造就了他们一家的痛苦。

　　可是，为何艾卿苓会以男子之身作为圣使？还说……难道“碧”离开父亲后，是到了自己身上？不是说要成年后才能作为宿主吗？可最近在自己身上出现的一些异常，又该怎么解释？

　　这个叫艾卿苓的人，似乎真的知道……

　　“暗九……”想叫暗九放了艾卿苓，金瑜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自己有什么权利指使暗九？

　　暗九从头至尾根本就没看任何人，像蹲石雕似的举着刀，此时仿佛突然被摁动机关，“唰”地撤开短刀，一晃便退开丈许，惊得一旁正专心理毛的大白弹出去老远。

　　金瑜满头黑线。

　　艾卿苓一得自由便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尤其是脸，边清理还边拖着金瑜帮忙检查，金瑜极不自然地黑着脸点头再点头。等艾卿苓自己终于满意了，金瑜才松了口气，没想下一瞬这自来熟的人直接拖了他就走，“金瑜，来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金瑜刚想说不用，已经被拉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旁边。金瑜甫一靠近，那男人倏地睁开了眼，眼神阴鸷毒辣，虽然仅是在他身上一扫而过，依然觉得背心一阵阵地发凉。

　　“他叫雨释言，是……咳咳！”艾卿苓被那阴毒的眼神盯住，顿时一噎，梗着脖子吼道：“看什么看！我要不高兴了不让他们给你解穴，你就在这等死吧！”

　　“你舍得么？”雨释言眼神一闪，轻笑道。

　　“呸！我有什么舍不得？你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艾卿苓恼怒地踹了雨释言一脚，“要不是看在刚才跟那畜生打斗时你救了我一回，我现在就能一脚把你踹水里去！”

　　看着两人一来一回，金瑜顿觉有些尴尬，转开头想着要不要避避嫌，正好看到白鹰在向他招手，立即想也没想就屁颠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