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箫笙

2、第 2 章

　　一、旅途

　　浩淼烟波之上，驶过一叶扁舟，船首一长衫男子当风而立，任凭江风将衣衫吹得猎猎作响，那男子身材颀长，剑眉星目，容貌甚是俊朗。此时江风飒飒，男子头上方巾的丝绦随风翻飞，手中折扇轻摇，与周围绿水青山构成一幅绝美的风景。

　　男子端立舟首，极目远眺，但见远方水天一色，落日镕金，在江面上撒下万点金鳞，男子瞧得如此美景，胸中块垒尽消，顿感无比惬意，忽地转身入舱，叹道：“当此美景，大师独守舱中，未免暴殄天物。”

　　舱中陈设甚简，只一几一席，除此之外再无它物，此时那席上正坐着一位僧侣打扮的人，凤目修眉，一副悲悯苍生的模样。

　　僧人听到此言，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男子见僧人并未答话，又道：“此去峨嵋，我本就主张走水路，大师却定要走陆路，亏得我一力坚持，否则只怕要与这一路旖旎风光缘悭一面了。”说着亦微笑起来。

　　僧人唇齿微张，正欲答话，眉头忽然蹙作一团，似是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只见他沉吟良久，长叹一声：“罢了，合我命该如此。”说罢起身唤道：“船家，靠岸吧。”

　　付过船资，僧俗二人漫步江边，男子见僧人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心念一动，问道：“大师先前坚持不肯走水路，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僧人面色倏展，对男子道啊：“事到如今，贫僧也不必隐瞒，施主请看。”说着向江边一指。

　　男子抬眼望去，只见一妇人正在江边汲水，腹部隆起，显是有孕在身。

　　僧人望着男子不解的眼神，解释道：“那妇人已怀胎三年，便是等我去投胎，三年前我本阳寿已尽，竞蒙施主相救，再生之恩，纵死莫敢或忘。”说着垂首合十，向男子行了一礼。

　　男子急忙回礼道：“大师言重了，想我李源一介书生，有生之年竟能与圆观禅师结为莫逆，夫复何求。”

　　二、缘起

　　那僧人原来竟是惠林寺圆字辈中名望最高的圆观禅师，他自入空门后极有慧根，佛法之精一时无人能出其右，本来最有望得传方丈衣钵，然而三年前一次布施途中遇险，幸得途经此地的书生李源出手相救，二人自此结为莫逆之交，时常一道游历名山大川，此时正是两人相约同游峨嵋途中。

　　圆观洒然道：“施主不必过谦，先前贫僧执意走陆路，便是为此，事到如今，避也无用，只惜与施主相见恨晚，聚日无多呀！”

　　李源叹道：“缘聚、缘散、缘灭，求不得、留不得、舍不得，大师也不必太执着了。”

　　圆观一愣，随即向李源合十颔首道：“想不到施主虽身在红尘，却早已慧根深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言之有理，是贫僧太过着相了，贫僧今夜便要托身那妇人腹中，还请施主明朝前往妇人家中，若是那婴孩儿见了施主微笑眨眼，说明你我缘定三生，那么更后十二年后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贫僧定然往赴你我三生之约。”

　　是夜，圆观于长江边上坐化，李源亦不如何悲伤，只是向着圆观肉身叩拜再三，便将之焚化了。

　　次日清晨，李源在村落中打听，得知昨夜果有一妇人诞下一子，他随着贺喜的人群进入那户人家，婴儿正在床上啼哭，声音嘹亮，李源近前探首一望，那婴儿忽地止住了哭，定定地望着他，眼中大雾弥漫，竟似在追忆前尘往事，良久，婴儿目光渐渐又复澄明，冲李源眨了眨眼，唇边掀起一抹微笑。

　　众人见婴儿止住哭啼，均感惊奇，再看李源，只见他如遭雷殛，全身颤抖，星目之中隐有泪光，旁边有人见他神色异样，轻扯他衣角唤道：“公子……公子？”李源自知失态，慌忙拭去泪水，道了声：“失礼了。”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转身出门，须臾去得远了。

　　三、赴会

　　光阴似箭，韶华梭掷，十二载春秋，弹指即逝。

　　庭院之中一俊逸男子仰首望天，若有所思，有一师爷打扮的男子上前道：“大人，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知道了，赵叔，你先去休息吧。”

　　“唉。”赵师爷应道，转身退下。

　　“赵叔……”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赵师爷又踅了回来。

　　“今夜月儿如此圆，快到十五了吧？”

　　“回大人，还有两天便是十五了。”

　　“唔，就剩两天了呢……”男子低头沉吟，猛然发现赵师爷还在一旁候命，忙道：“哦，没什么事了，你去歇着吧。”

　　“是，小人告退了。”

　　这男子自然便是李源，只不过忽忽十二载过去，他已由当年一介白身，扶摇而上成了苏州知府，他为官清廉，勤政爱民，不畏强权，虽为此开罪了不少当朝权贵，却在民间声望极高。

　　十二年之约，转瞬即至，饶是李源较之年少时已稳重不少，此刻仍是心旌摇动，几难自持。

　　只是，要想如期赴约，只怕也不会一帆风顺吧。

　　这些年来，李源开罪了不少达官显贵，这群高居庙堂者的子弟家奴平日里横行无忌，偏生李源生就一副狷介之性，执法如山丝毫不留情面。是以早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只苦于李源行事光明磊落，丝毫没有可趁之机。

　　如今政敌环伺，虎视眈眈，在这当口上赴约，难免落下擅离职守的口实，这些朝中显要便如一群嗜血的豺狼，只要闻到了一丝丝的腥气，便会蜂拥而上，将猎物撕咬得尸骨无存。如此一来，遭贬谪迁甚至被褫夺官职都不无可能。

　　这些李源并非没有想到，只是在他看来，顶上乌纱乃至个人名誉生死，俱都抵不上十二年盟约，一朝赴会。

　　男儿生于天地间，活，便当活得任性妄为！死，就要死得无怨无悔！

　　可以断宝剑、轻生死，可以千里万里，不改往日情怀，甚至托付了身家性命，去重温一段年少时的承诺。

　　最后用一身钢胆热血，书就一部绮丽无比的壮烈诗篇。

　　于是，纵知前路艰辛，李源仍是义无反顾，抛却富贵浮云，弃如官衔敝屣，毅然赴约！

　　八月十五，中秋月夜，杭州天竹寺外。

　　竹林幽深莫名，道路迂盘，李源身处其间，但觉绿篁因风，龙吟细细，剑叶蔽空，月光如水银泻地，四下漫着如水凉意。

　　忽然，李源心下一凛，暗自思忖：“大师若已转世，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三峡至此，道遐路远，纵有前生记忆，他小小年纪，又如何前来赴会。”一念至此，不由心下惶然。

　　忽闻林中蹄声嘚嘚，李源心弦骤紧。抬眼望去，只见一牧童手持短笛，骑着黄牛施施然向这边走来，牧童瞧见了李源，含笑唱道：

　　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

　　此身虽异性长存。

　　李源听到最后一句，已是浑身颤抖，情难自禁。

　　十二年，多少艰难倥偬、人事更迭，也未能将他们分开，穿越了富贵强权乃至生死的重重阻碍，他们终于打破命运的樊篱在此相见，一时间，六合之间放大光明，天地动容，鬼神感泣，满山幽篁尽皆失色，明月的清辉也在这风华绝代的相会下尽失华彩。

　　四、尾声

　　自那夜之后，李源挂印辞官，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它与圆观的三生之约成为佳话，千古流传。

　　而他们的相会之所，杭州天竹寺的竹林边，凭空多出一块大石，相传为圆观赴会时座下黄牛所化，世称“三生石”。

作者有话说

　　二千五百多年前的灵山大会上，佛祖释迦牟尼拈花不语。一时间，座下众人都茫然不知所谓，唯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佛祖说：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传说这便是佛教禅宗的传承的开始。杭州西湖中心的小瀛洲岛上，就有亭子记载了这段佛门公案。小瀛洲更多时候，被人称作三潭映月，这是以景得名，取自岛旁湖水中的三座小塔。岛上正对小塔的地方，建有一座亭子，上书“我心相印亭”五字，便是指那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禅宗法门。
杭州，爱情之都。佛家故事到了这里，也少不得跟着浪漫了起来。君不见，那“我心相印”亭旁，总有那相伴留影的爱侣吗？他们让这亭，让这岛，让这湖，一起来见证他们相印的心。请不要斥责嗤笑他们不懂佛门的典故，因为这禅中的意味，和人间的情意，本就是一脉相承的，尤其是在杭州这样一个深情的城市里。于是，忽然间就想用自己的笔，重讲一遍三生石的故事。
原本是想把三生石的故事演绎成一个中篇的，可始终不喜欢故事原来的结局，于是作了一些改动，对李源的家世、他父亲光禄卿李憕以及那段家道中落的往事只字未提，将李源与圆观的相识只说是偶遇，年龄上也作了些许改动。
抛却了时代的背景，让我们回归故事的本源，我所想要描述的，仅仅是那段足以令山河失色、鬼神感泣的友谊，也正因如此，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将故事的原貌呈现出来，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下瞿塘。”
十二年苦等，却只换来圆观这样一偈，对李源，对我，都太残忍了些。
三生石的故事，最早出现在唐代孟郊的《甘泽谣》里，又被收入了《太平广记》中。那里面，僧人的名字叫做圆观。到了北宋，杭州著名的文章太守苏东坡写了《圆泽传》，两人相约的天竺寺旁的那块见证了那段三生之缘的石头，就被称作了三生石。明朝张岱把苏轼的作品收入了他的《西湖梦寻》。而冯梦龙把故事引申、演化、丰富，写到了《喻世明言》中。到了清代，曹雪芹更是把林黛玉写成来自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草。就这样，从唐朝到如今，三生石的故事无数次的入文、入诗、入心，也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