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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滚雪生暗情1 篝火汹汹, ...

  •   篝火汹汹,鲜红热烈的光晕散在浩淼的草原,歌舞喧嚣打破夜的宁静,冲淡冬的寒冷。八旗上下欢腾一片,庆祝战争胜利。
      莽古尔泰端着酒盏才抬脚离开,济尔哈朗立马搭着皇太极臂膀,半个身子往后扭,将嘴里美酒悉数吐个干净。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了。
      皇太极黑曜石的眼睛淡淡往后一瞥,“我想杀了你。”
      济尔哈朗慢条斯理抬头,看见阿敏抱着酒坛子而至,差点没栽下凳子。挂着笑举杯应付,私下窃窃与皇太极道,“没法子的事,我答应了伊若明个带她捉田鼠。八哥你也知道我的酒量,不耍耍手段,准保……”
      眼瞧着阿敏带着酒坛一路往下敬酒,又故技重施,搭着皇太极往后吐个干净。
      打了个酒嗝,继续将才的话题,“准保醉得人事不省。”
      眼风扫到被当做挡箭牌的皇太极,神色甚为不佳,济尔哈朗干笑着挪开目光。
      饶是如此耍手段,济尔哈朗依旧是酩酊大醉的结果,酒量差到这种地步,皇太极很是无语。
      伊若单臂绕着弓箭的弦,背后负着箭筒,快变成长颈鹿依旧等不到来人。眼前闪过一抹玄色,一身对襟平袖马褂的皇太极身姿挺拔立在面前,“不用等了,他喝醉了”
      “呃,什么。”
      他眯眼仰望旭日高升的太阳,“太阳落山前估计能醒。”
      “怎么这样,不讲信用。”伊若不忿地抬步往营帐方向。他扯着她的手腕,“你打算跟酩酊大醉的人讲理。”
      纤长手指弹了弹箭筒里的灰色箭羽,“你确定你是去抓田鼠,带弓箭干什么?”
      她艰难地扭头看身后,“不用弓箭?那怎么抓。”
      他提起伊若月色单袍的袖子,言简意赅,“用手。”伊若新月般秀美纤细眉头挑起,“你懂?”
      皇太极戒备地‘嗯’了一声。
      “弟债兄偿,我勉强同意由你替他罢。”
      他扯着嘴角往后退,“你实在不用勉强,对于耗子,我没兴趣。”
      伊若狡诈的笑意绽放白洁脸颊,双手拽着皇太极银水纹边角的袖子,“兴趣是可以培养的。”
      小心避过顺溜冰雪,望着前面领路的伊若,“我很想问问,你真是来找田鼠?”
      伊若用枯木棍插进山坡上的雪里,借力向上蹬了两步,“嗯,怎么了?”
      “我很疑惑田鼠在山林里?”
      伊若手抖了抖,枯木一声脆响中折成两截,“你的意思是……走错路了?”
      他停下攀登的动作,喘了口气,很平淡道,“你说呢。”显然,它叫田鼠而不是山鼠,证明它生活在农田里。
      她猛地回身,溅落脚底积雪,“早不说。”
      皇太极盯着缓缓往下滑的积雪,意识到她落脚的地方不太稳当,“你自信满满在前面领路,压根没有征求我的意见。还有,你别激动。……确切地说,是别动。
      眼看爬到半山腰,他来这么一手。伊若气势汹汹跺脚,“能不激动吗?被你害死了。你故意的,就是不情愿陪我才故意看我白跑一趟。你简直是个。”
      他警惕着看着积雪簌簌往下掉,感觉神经紧绷,“激动归激动,别再动了。”
      话音刚落,踩在松动积雪上坡的伊若脚底一空,失去重心滚落雪地。身体落入冰寒之前,一双孔武臂弯揽住自己。抱作一团的两人沿着枯叶缀满的山坡往下滚落,宛若山崖奔向山底的落石,势不可挡。
      从积雪里半坐起,伊若揉着眼冒金星的脑袋,口齿不清埋怨,“果然,是个祸害。”
      皇太极手扶上她的额际,为她清理细雪,语气无奈,“到底谁害谁?”他曲腿与她一道坐在雪里,锦缎被树杈刮破,依旧是冰山雪莲的高贵姿态。
      温热从指尖传递,伊若双手不自觉攀着他裸露外面的手腕取暖。他手指一僵,怔怔落在她脸上不再动弹。
      空寂雪山四下无声,虫鸟鸣叫悉数全无,枯叶飘落周遭,辟出一方幽静天地。
      虽然没有鸟,不知哪里蹦出个鸟人,煞风景地持着镰刀护在胸前,“你们。”看见如此火热场景,扭头羞涩不已,“子曰,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却,哎,简直伤风败俗。”显然鸟人很激动,背上的柴火连着背篓一起在他纤瘦的脊背上抖动。
      伊若蹒跚着顺着皇太极伸出的手臂起身,“这是哪啊。”
      皇太极左右望了望,诚恳地摊摊手。他悠闲上前两步,扶着鸟人锈透镰刀的刀锋,“砍柴的,知道怎么下山吗?”
      她靠着柏木站着,很难看出皇太极眼神里询问的意味,或许他本来就是威胁来着。否则,鸟人又该子曰一通。
      男子看着他眼里凌厉的光彩,不敢再论述之前的话题,吞吞吐吐,“其实,在下对这也不熟。”
      能不能不乌龙,伊若撇嘴道,“不熟路还敢上山砍柴。”
      “姑娘此言差异,正所谓条条大路通长安。”伊若连忙点头表示赞同,防止他长篇大论,“是,是。请问你找到哪怕一条下山的路了吗?”
      他挠挠头,“目前,还在找。”
      *
      伊若侧身对着拉弓的皇太极,“快,那儿有只野兔子。”皇太极眯眼瞄准,移了好几次都只看见稳稳挡住自己的伊若,松开拉满的弓,“你要再不让开,我就一箭双雕。”
      伊若干笑着跑开,“你尽兴。我去挖点野菜。”
      一旁生火的男子抽搐着望向重新拉弓的皇太极,“这个季节,野菜?”
      皇太极嘴角一抹笑容,浅浅嵌满。松开两指,嗖的一声,划破寒空。
      火堆边眉清目秀的男子专注往火里递柴火,长及脚踝的亚麻色长袍触地。皇太极用枯木棍挑着她衣兜里慢慢当当的蘑菇。伊若四下张望,“那个鸟人呢?”皇太极手一顿,往男子方向盯了盯,“你说的是范文程。”
      “什么文臣武将,我说的是那个拿镰刀的鸟人。”正好奇往他们那里凑的男子顿足,委屈道,“在下不过批了件蓑衣,怎么会,会是鸟人。”
      伊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真是世上最成功的转型,脱了件蓑衣,瞬间从土著居民变成风度翩翩的文人。
      皇太极随手将棍子递入火里,见怪不怪,“很好,全是有毒的。”所谓的‘文臣’抽搐着嘴角缩回脖子,“姑娘难道不知道越是鲜艳,越是有毒。”
      “知道。只是不知道什么算是鲜艳。”捡了只漆黑的小个头,“黑色也算吗,唔,白色也算?”伊若不相信地把蘑菇往皇太极面前一推,“你仔细瞅瞅,也许有几个能吃的。”
      “我仔细瞅瞅后发现,你的手上也全是毒,小心点。”
      她条件发射地用手捂嘴,动作在半空中被截住,皇太极捏着她的手腕,语气仿佛一声叹息,“还是我替你小心着罢。”
      他空闲的左手拨开水囊盖子,一股脑倾泻一双吴盐胜雪的柔荑间。
      宣扬男女授受不亲的‘文臣’屏着气在火堆后笑得无声,仿佛什么也没说,然而笑容里全是无声的话。彼时伊若是个很难得羞涩的丫头,脸却禁不住烧红一片,恨不得捡起毒蘑菇扔他一脸。
      之前还是圆毛的野兔子如今毛都不剩,露出棕色油亮的兔子肉。的确有点残忍,不过碎碎念的‘文臣’都没说什么,证明肚子问题先于道德问题。
      通过交谈得知,‘文臣’还颇有来历。虽然如今落魄,之前却风光人前。十八岁便中了秀才,家中世代为官,尤为出名的是曾祖范文正公——有志于天下的范仲淹。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去年,努尔哈赤挥师南下攻克抚顺,范家作为官府要臣之府,全家百余口人尽数被掳,意气风发的范文程沦身为奴。
      听完这段故事,伊若唯一的感慨是:不能让范文程知道皇太极是女真族贝勒。否则依他们之间苦大仇深的纠葛,难保他不挥着镰刀跟皇太极拼命。虽然谁都知道吃亏的会是谁。
      伊若咬着肥美的兔腿,“从秀才变成砍柴,落差是不是有点大。你都没想过改善一下吗。”
      范文程颇为感慨,“人有凌云之志,非运不能腾飞。”她疑惑不解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流转,谁能解释一下什么意思。
      范文程浑然不觉,继续吊书带,“马有千里之程,无人不能自往。”这么说伊若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皇太极显得比较淡漠,“如今天下才人处处,都等着伯乐去发现,伯乐怕是忙不过来。”
      伊若点了点头,“对,你得主动出击,别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
      “并非在下不肯。然而毕竟隔着民族仇怨,女真人都不大瞧得起汉人。尤其当今大汗。想要有所作为,简直难比登天。”
      “正如你所说,条条大路通长安。此路不通,绕行而行。”伊若眉眼带笑注视皇太极,“听说八贝勒知人善任,不介意种族身份,你不如投到他门下。”
      范文程幡然大悟,“言之有理。听姑娘的语气,跟八贝勒很熟络。”
      她讪笑着继续盯着皇太极,“一般熟,一般熟。”
      范文程对着贼笑的伊若挥了挥手,困惑不解,“姑娘盯着公子做什么?”
      “好看,怎么的。”很不雅的附加一个白眼。
      “……”
      暮色四合,丛林寂静无声。
      伊若抱着蓑衣缩在大树根下,安然入梦。奈何整晚被细碎杂糅的梦纠缠,一会漫天大雪,她孤独立在雪中,黑发是天地唯一色彩。望着远山,仿佛等着一个离开已久的人。一会枫叶飘飞,层林炫红,她变做一片落叶飘下山谷,荡荡悠悠不知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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