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拟殊

2、第一章 下山

　　那之后，我照常作息，却再无法静心。
　　我总是想起他，想起他在灯下皱眉的模样，想起他一笔一画认真写字的模样。
　　我也想过，自己会不会时喜欢上他了？可是，这怎么能呢。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再说，即便，即便有那些微可能我是喜欢他的，他也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我的这些烦恼，说来实在可笑了。
　　其实，我想，或许我只是觉得寂寞了。所以，才想要挽留他吧。
　　“人间，其实是很美的地方。”那时候谁对我说的呢？
　　或许，我该去人间走一走。
　　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已经下过最后一场雪了。

　　人间四月芳菲，山中却仍是寒气未散。
　　我挑了个晴日，简单收拾了些行装，又嘱咐了小白兔们，才终于踏出了宅园。
　　该去哪里呢？
　　我站在山下村落的驿站前，犹豫了很久。
　　直到一位老者过来问话，我才踌躇着将自己的疑问道出。
　　老者哈哈大笑：“小姑娘要去人间景色最盛处？那可不就是前边的长安城了。”
　　长安？我记得那时为了替祁珩寻药，曾用法术去过一次。
　　只是那次来去匆匆，也不曾仔细看过。
　　我向老者道了谢，转身准备上路。
　　那老者却止住我，道：“姑娘要去长安可不能走着去，何不顾一辆牛车？”
　　我想了想，拒绝了。
　　他疑惑看我，又好似恍然大悟道：“老夫多言了，姑娘这般打扮，必定是贵人，又何须雇车。只是……为何……”
　　我匆匆离开，以避免他询问的目光。
　　于是再次使用法术，转眼来到了长安城外的护城河畔。

　　只是，站在城门口，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些人，怎么都看着我。
　　不时还听见一两句交谈——
　　“又是从雪原来的贵人吗？”
　　“看一身打扮，确实像，只是，怎的身边没有仆人随从……”
　　“当初颜先生不也是只身来此，不可因此轻视。”
　　“可是……”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帽子滑落，露出了头发。于是戴上斗篷帽子，低头前行。
　　但——
　　“慢着，看你面生，从哪里来的？”一双手拦下了我。
　　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我低声道：“从雪原来的。”
　　“哦？抬起头来。”语气里有些狐疑。
　　我依言抬头，那人一惊，拉过旁边一个国字脸的男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回头对我道：“请姑娘随我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
　　他连忙解释：“姑娘不必惊慌，是颜先生知姑娘今日要来，特意嘱咐我等在此等候。”
　　我欲拒绝，可转念一想，这颜先生怎知我要来？不如去见见他吧。
　　于是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宅子前。
　　他向门卫解释耳语几句之后，得了赏钱，便匆匆离去。
　　门卫请我稍等，其中一人便进入门去，不一会儿随着两位童子回来。
　　两位童子对我行了礼，请我入门。
　　我回了礼，便随其后。
　　领我到了大厅后，两童子请我稍候，便退下了。
　　不一会儿便有珠帘碰撞之声，只见一位素衣侍女捧了茶盏，窈窈而来。
　　她走后，我忍不住“咦”了一声。
　　这府里的人，实在规矩得很。
　　连与我对视，都是没有的，更别提盯着我看了。
　　我坐着无聊，也不好随意走动，便盯着茶盏上的花绘看。
　　人类的手艺，真的很巧呢……
　　我看得入神，连主人来了都没有发觉。
　　好容易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这人，不正是当日在长安街头……
　　我往后缩了缩身子，不与他对视。
　　他似乎笑了笑，开口语气却是不善：“姑娘，可让在下一番好找。”
　　“嗯……嗯？”我不解，“公子这话，阿皎不明白。”
　　“原来是叫阿皎么……”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又接着道：“姑娘可记得，我曾问过姑娘，是否来自雪原？”
　　我点头。
　　“雪原地处塞外极北之地，终年冰雪，与世隔绝。而居住在那里的人，皆是你我这般，银发赤目的模样。故而，当日有问。”
　　我点头，又摇头：“但我不是你们雪原的人。”
　　他点头：“我知道。”
　　“那么……”
　　“实不相瞒，此番邀阿皎姑娘前来，是为了请姑娘替在下了却一桩心事。”
　　“你且说来，若有可用我处，我必是鼎力相助的。只是，我未必帮得上忙。”“不，这件事，只有姑娘做得到。”他目光炯炯。
　　原来，雪原的人与中原之人不同，那里的人不光外貌奇异，寿命也是寻常人的十倍有余。加之无论男女，皆是容貌姣好。偶尔有人误入雪原，也以为自己是误闯仙境了。
　　只是，这一切都因为他们修行了一种上古秘术。
　　这种秘术，虽然给他们带来诸般好处，但，修行秘术的人，必须将自己头胎血肉，火祭。
　　拥有过长的命途的雪原人，大部分是不会因为这一点放弃修行的。
　　但也有异类。
　　那便是颜先生。
　　据他说，是两百年前，他初成年，与一女子相爱。只是两人心软，都不愿将自己的头胎子火祭，于是偷偷瞒下。
　　谁知还是被族人发现，于是他们连夜逃离雪原。
　　两人带着初生幼女，一路南下。
　　但却不知为何，幼女不断虚弱，最后竟是不满月就病死了。
　　两人无法，只能回雪原请罪。
　　然而见到的，却是成了一片废墟的雪原。
　　他们的族人，他们的家园，全没了。
　　空气里，还有焦土的气味。
　　颜先生虽是震撼，但不至于疯魔。可他的妻子，却一心以为是自己的错，不守法则，妄想逃过火祭，才惹来滔天大祸，使得苍天降罪族人。
　　她疯了。
　　颜先生虽用尽世间诸法，也无法让她恢复正常。
　　加之她的身体渐弱，万般无奈之下，颜先生只能让她陷入沉睡。
　　之后种种不再赘述。
　　“那么，你要我帮你，你可能帮我？”
　　“我若不知姑娘所求，又怎敢妄求于姑娘。”他胸有成竹。
　　我心道他既能预知我的到来，必定是有异能的，遂索性和他坦白。
　　“我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和人，你能做到吗？”半晌，我才轻声道。
　　“记忆不是问题，而人，只要魂魄尚在，即便轮回百次，也是能找到。”
　　我点头，抬眸与他对视：“那么，你要我，怎么帮你？”
　　他眼中却似乎有了一丝犹豫，但终于还是开了口：“我要你的精魄。”
　　“好。”我毫不犹豫。
　　他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说起来，即便我不给他，他既已找到了我，又怎会没有手段和把握能够拿到我的精魄呢？只是先礼后兵罢了。
　　再则……近来我越发嗜睡了。但这并不是因为懒困。而是，我已经少了“气”了。
　　人活一口气，精怪也是一样的。
　　漫长的命途，许多精怪最后归宿并都不是因为寿命完结而死去，而是不老不死，化作天地间的附属。或为顽石，或成花木。只因心中已生疲惫，那“气”也渐渐散去了。
　　如果，再找不到他。我大概，也会就那样，忘却一切，化作草木石玉吧。
　　夜里在颜府东厢，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想起白日里和颜先生的约定——
　　“找到那人后，我想与他白头到老，然后，就会将我的精魄交与你处置。”
　　“……”
　　“你现在也不过两百多岁，雪原的人不是都有千年寿命吗？难道连这数十载都不肯留给我吗？”
　　“……好。”
　　他会是说话算话的人吧……

　　颜先生说，精怪的记忆不同常人，因常人无论如何遗忘，只要潜入其梦中，便能窥探得一清二楚。而精怪的记忆，则会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从脑海中彻底剥落，消失于天地。而如我这般纠结于往事的精怪，也是极少的。
　　而寻人，则要在恢复记忆之后了。
　　我听得不甚认真，因我知道，他自然会尽心尽快助我达成愿望。
　　他见我垂头不语，大约以为我是担心了，温言安慰：“阿皎姑娘不必担心，子玉既然说过能帮姑娘，必定不会令姑娘失望的。“
　　我只能点头作宽慰神态。

　　于是暂时在颜府中客居。
　　颜先生分了两个侍女伺候我的起居。一个唤作锦哥，一个唤作巧儿。都不过是十五的年纪，却已经很是老练了，知道什么事不该听不该问。
　　而从她们那里，我也知道了一些关于颜先生的事情。
　　颜先生名之推，五年来到京都，因身怀异术被招入朝堂，如今已是一国天师。
　　天师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们告诉我，只要颜先生想，他随时可以见到皇帝。但皇帝却不一定能随时见到他。
　　于是我想，这天师，应该是比皇帝还要威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