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到尘埃里》无盐氏

1、第 1 章

　　秋日的午后，阳光静谧地悬浮在空中，还带着温热的气流慵懒地飘荡着，像一张松散的网把一切都包裹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坐着，把身体蜷在一起，手里握着一块废石，在地上用力地滑动着。
　　清脆的鸟叫偶尔划过耳朵，剩下的全是这个小身影自己的世界，没有干扰，所以显得美好。
　　一阵细碎的跑步声渐行渐近，三四个小男孩追逐着心爱的篮球，踩着秋日清澈的日光，肆意奔跑着。
　　突然，为首的男孩停了下来，盯着不远处小身影蜷缩的地方，转头对小伙伴儿们竖起了食指，大家默契地停下脚步，也不再嬉笑。
　　男孩扭动脖子，向四周寻觅着，过一会儿，便有了决定，挑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鹅卵石，然后瞄准目标，朝着那块阴影掷去。
　　鹅卵石沿着抛物线，划破了静谧的温暖阳光，砸向了小小的身影。
　　可能距离太远，可能男孩的力气不够，鹅卵石只击中了小身影的背部。
　　力度不是特别大，连痛觉都迟了一秒才投射进大脑，可是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小身影没有招架住，前倾扑倒在了地上。
　　还来不及起身回头，背后就传来了小孩子清脆的笑声。
　　“你们！怎么又欺负我哥哥！”虽然爆发出了强烈地不满，可还是掩盖不了稚嫩的童音出现在小身影的旁边。她一边扶起身旁的哥哥，一边愤怒地在地上寻找可以作战的武器。
　　“哼！欺负的就是你们两个傻子！”那群小男孩不甘示弱，纷纷转身捡起鹅卵石向他们丢来。
　　女孩还来不及全然扶起哥哥就已经身中好几下袭击，最后一颗小石子更是击中了她的脑袋。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大脑被撞击得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撞了出去。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女孩是被彻底激怒了。抱起一根前几天暴雨折断的小树枝，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去，还伴随着不要命了的怒吼。
　　看着女孩狼狈到可笑的模样，男孩们向四下跑开。
　　“来追我们啊，哈哈哈。”孩子的笑声，在空气中传了好远好远，声音中透露出的喜悦好像也感染到了枝头的蝉雀，因为天气转凉消停了好几日的蝉鸣竟然又响了起来。
　　女孩停止了奔跑，撂下树枝，累得直喘气，瘪瘪嘴巴，感觉特别委屈，可是她没有流泪。因为眼泪很珍贵的，在这个地方哭泣，是哭给那些欺负他们的男孩看，还是哭给什么都不懂的哥哥看，还是要回家找爸爸妈妈抱怨，窝在他们的怀里撒娇呢。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哭呢。眼泪是苦涩的，只会苦了自己。
　　虽然很不想理哥哥，可是她还是转身了，哥哥仍然呆愣地站在原地，才买不久的蓝白色上衣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而她自己呢，这件带有蝴蝶结的粉红色裙子，也被枯枝蹭上了泥土。哥哥看着这边已经人散楼空了，转过身又蹲下去，拿起石子继续他刚才的动作。女孩很想走过去踹他一脚，让他再摔一跤，但是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回去像妈妈交代吧，没有保护好哥哥，还把衣服弄得这么狼狈。

　　不知道别人的哥哥是怎样的，但是绝对不会像自己的哥哥这样，每次被人欺负的时候，不知道反抗，不知道躲避，还会傻傻地冲着欺负他的人笑。这样使得那些小屁孩更喜欢欺负他，甚至把打哭他作为下一阶段的目标，大家正奋力向着下一炮火前进。
　　为什么我要拥有这样的哥哥，郑疏影不仅一次问过自己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只是妈妈告诉他，哥哥很可怜，出生不久发了一次高烧，把脑袋烧坏了，从来没有过过正常人的生活。正是因为哥哥，才会有她这个妹妹的出生。她的生命不全然是因为父母对新生命的盼望与喜悦，更多的是有着一份厚重的使命。没有哥哥就没有她，她的存在也不是为了她自己而存在，她应该尽可能地照顾哥哥。如果有一天父母都离开了，那么哥哥就一定要寄托在她的生活之上。
　　如果，如果，哥哥不存在，或许就好了。

　　雨后初晴，天空被水洗过一遍，变得湛蓝悠远，云朵洁白无瑕。郑疏影趴在阳台上，用双手支撑着脑袋，望着洁净的天际线，嗅着混着泥土味的空气。
　　一声悦耳的啼叫把她的视线拉回了近前。一只小鸟停留在防护栏的边缘上，一直忙不停地用喙整理它的羽毛，忙完了偏过脑袋看着郑疏影。郑疏影也歪着脑袋直直地看着这个小东西。她发现这个小东西实在是太可爱了，与它对视的时候，仿佛自己的心事能够被窥见，但却不用担心会被泄露出去。
　　她很想伸出身体去抓住它，可惜她还太小了，手还不够长。
　　于是，她转过身去，对着正在看电视的哥哥发号施令，“你，过来。”
　　父母都不在家，这个时候，妹妹就扮演着家长的角色。哥哥不明所以，还是很听话地走到了窗台。
　　“你帮我把它抓住。”郑疏影一边和哥哥说话一边注视着小鸟。小鸟听闻了窗台内侧有响动，竟然也没有飞走，这更坚定了郑疏影要抓住它的决心。
　　可是哥哥的手也没那么长。
　　郑疏影便让他爬上窗台，站到防护栏上去。
　　郑疏影家的房子很老旧，父母没有更多的钱让这个家住进新房子。
　　她探出一点儿身子向下看看，四楼也没有太大的高度，况且下面还有一些雨棚遮挡视线，她便加快催促哥哥爬上去。
　　哥哥双手撑在窗台上，托起自己不太灵活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向着小鸟伸出了双手。
　　可是还是够不着，郑疏影就在他身后推了推，并不停地催他再过去一点，再过去一点。
　　终于，手可以够着小鸟了，就在他准备奋力一抓时，小鸟突然振翅飞了起来，他受到惊吓，慌忙收回了手，重心不稳，在防护栏上摇摆起来。
　　郑疏影在身后看着，怪哥哥的笨重，害得到手的鸟都飞走了，对他此时滑稽的晃动更是心生讽刺。哥哥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真的是丑陋。
　　可是接下来，她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突发状况。
　　防护栏彭的一声断裂了，哥哥已经处在防护栏边缘的身体因为没有了承重物顿时下落。
　　郑疏影眼呆呆地看着，根本想不出应该作何反应。
　　只听闻雨棚被撞击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了声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正如她所想，她的哥哥就那样在她的眼前消失了，被她亲手推上了一条死亡之路。
　　楼下已经嘈杂起来，可是郑疏影的世界却陷入了一整片的宁静，从未有过的宁静，她都开始怀疑，坠落下去的不是哥哥而是她自己。
　　终于楼下的喧闹已经不可抑制地冲闯进了她的脑海内，她没办法再发呆了。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她能想到的，只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了，给他们打电话，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那一整夜，父母没有回家。黑夜毫不客气地吞噬着她的家，也彻底淹没了她的心。她睁着眼睛，有很多很多有关哥哥的回忆在她的脑海里冲撞，可是一阵翻江倒海之后，什么也没留下，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
　　最终，她还是不敢下楼去看哥哥，只能自己想象。
　　会，很恐怖吗，会鲜血淋漓吗，会触目惊心吗，会，很可怜吗。
　　想着想着，鼻子酸痛难忍，眼泪不可抑止地流了出来。
　　泪水真的很苦很苦，再也不想流泪了……

　　爸爸在第二天还是回家了，因为家中还有个小女儿，他不可能放任不管，妈妈一直守在医院不肯离开半步。
　　“去看看哥哥吧。”经过一夜，爸爸的声音竟然变得如此陌生，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艰难。
　　郑疏影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是看着眼犯血丝的爸爸，听着他如此沉重的步伐，她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楼下没有遗留下什么血迹，所以说，哥哥从四楼摔下来根本就没有流血吗，那么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吧，或许也不是特别严重，毕竟只是四楼。
　　郑疏影好像被人猛打了一拳，堵在心头的那块大石被敲出了体内，顿时能够自由地呼吸了。

　　爸爸带着她来到哥哥所在的病房，还没有推开门，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便穿透耳膜。郑疏影停止了脚步，呆立在门外。
　　她有些不敢相信，甚至安慰自己这可能不是妈妈的声音。
　　可是爸爸听闻哭声之后，神色聚变，立马推开了门。
　　郑疏影在门外，透过人影，看到哭得无法自已的妈妈跪趴在病床上，而哥哥呢，他的脸从未如此平静。
　　是因为哥哥的脑子本来就不好，所以不经摔吗，怎么这样就死了呢。
　　郑疏影多么希望这个世界在和她开玩笑。
　　但是，事实呢，事实是，妈妈哭晕在病床前，爸爸悲恸难抑却不得不扶起妈妈，要把她先送回家。
　　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来顾虑郑疏影，她的生命本身就因为哥哥才得以诞生，所以现在，老天在收回哥哥性命的同时，也会把她的一并带走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想让别人察觉到她在流眼泪，一步一步，向着外面走去，她需要离开病房一下，那股死亡的气息她一时无法承受。

　　再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爸爸在和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争吵，而哥哥的病床已空空荡荡。
　　“你们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啊！命救不回来，难道身体都不给我们留吗！还有没有道理了你们！你们快还我儿子啊！”爸爸的情绪异常激动，就是有九头牛都无法拉住他找医院方要回儿子。
　　一趟来回，结果医院方称处理尸体时家属不在现场，医院病床紧缺，所以已经自行处理了。
　　郑家最终还是没有深究尸体下落，毕竟，人已经不在了，只是父母的心被深深地挖了一个洞，永远永远也无法填补了。
　　郑疏影的童年，也被这块阴影笼罩得密不透风，再也望不见明媚的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