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高晓升

25、急刹车（3）

　　（三）
　　第二天，他从办公室里下班出来，就去探听杜云霞的消息。他看见她正用一种满意的神气吃一份肉汤。
　　“怎样了？”他问。
　　她回答道：
　　“唉，可怜的先生。这还是老样子。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完了。并没有什么好点儿的样子。”
　　那位医生说应该等候，怕的是陡然起一种并发症。他等了三天，随后又去看。那老妇人面色光鲜，目光明亮，看见他的身影就哼起来。
　　“我不能够动一下，可怜的先生，我再也受不住了。这样要到我死的那天为止。”
　　朱子阳的脊梁上面起了一阵寒噤。他请教医生。那医生伸起两只胳膊向他说道：
　　“您有什么办法，先生，我不晓得。我们试着抱她起来，她就直嚷。就是要教她换一换椅子的地位，也没有法子能够禁止她伤心地乱嚷。我应该相信她向我说的话，先生，我总不能钻到她肚子里面去看一看呀。所以非到我看见她走得动的时候，我没有权力假定她在那里说谎。”
　　那老妇人呆呆地静听，两只眼睛露出狡猾的光。
　　八天过去了；随后又是半个月，一个月。老妇人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围椅。她从早吃到晚，发了胖，快乐地和其余的病人谈天，仿佛已经是惯于不动作了，如同这就是从她六十多年来的上楼，下楼，铺床，从高楼向地上提垃圾、扫地和冲厕所等等工作，好好儿挣得来的休息。
　　朱子阳摸不着头脑了，每天来看她，他觉得她每天都是安稳的和恬静的，并且向他高声说道：
　　“我再也不能够动了，可怜的先生，我再也不能动了。”
　　每天傍晚，忧心忡忡的朱子阳夫人总向他问道：
　　“杜云霞呢？”
　　每次，他总垂头丧气地回答：
　　“一点也没变化，绝对一点也没有！”
　　他们辞退了家里的大学生，因为她的住院费成了家庭极重的负担。他们还格外节省用费，那笔特别奖金与多年的积蓄早就完全耗掉了。
　　于是朱子阳约好了四位名医生团团地齐集在老妇人跟前。她听凭他们诊察，摸索，把脉，一面用一副狡狯的眼光瞧着他们。
　　“应该教她走几步。”有一个医生说。
　　她大嚷起来：
　　“我再也不能够了，我的好先生们，我再也不能够了！”
　　于是他们握着她，托起她，牵着她走了几步，但是她从他们的手里滑出来，倒在地板上面乱嚷，声音非常可怕，他们只好用异常小心的态度，把她仍然抬到原来的座位上。他们发表了一个谨慎的意见，然而断定是无法工作的。
　　末了，朱子阳把这种消息报告他妻子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倒在一把椅子上面，然后朱子阳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如把她养在这里还要好一点，这样我们可以少花点儿钱。”
　　她跳起来了：
　　“养在这儿，养在我们家里，你居然这样想？”
　　但是这时候，她对什么都是忍让的，含着两眶眼泪回答道：
　　“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的确，当朱子阳说出这句话并且行动的时候，他的妻子开始是万分的惊讶与难以接受，后来就无所谓了，过了好一段时间，生活仿佛进入了平静之中。刚开始的时候妻子因为讨厌老太太而带有万分的情绪，所以常常和丈夫发生争吵。可时间长了，其实也没有那么久，就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她也就和往常一样了。相反，时常给朱子阳一些鼓励和安慰的话，真不愧是贤妻良母。有些时候，想想朱子阳这样一个落难子弟，在这样的境地有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妻子，也还真是上帝对他的莫大的怜悯。即使在知情人看来也觉得这样的妻子是上辈子祖上为朱子阳积下的德。
　　或许过于平静总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因为平静的日子总是不会长久的，更不会是永恒的。这是自然界的基本法则。平静之后暴风雨即将来临。这一天朱子阳下班回来了，和往常一样，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朱子阳给老太太送去了晚饭，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饭桌上的菜肴还是和以前差不多，或者就是没有什么改变，和以前是一模一样的。朱子阳已经好久没有和妻子发生争执了。相反最近的日子让朱子阳还有些开心。因为感觉现在似乎全家人已经习惯了这样已经改变了的生活。
　　夜深了，马路上仍然灯火通明，车来车往，旺旺叫了几声的狗儿变得沉静了。朱子阳和妻子静静的躺在床上，朱子阳慢慢的睡着了。在那个世界里，他正开着一辆拉风的大奔，好像就是以前父亲的那一辆，不同的是这是一辆白色的，仅此不同。自己仍然打扮成一个西欧贵族公子的样子，当梦里，他正好开着车子穿过昆明滇池路那家最奢华的五星级酒店的门口，一个身着黑色裙子曲线凸凹漂亮的女人叫停了他，拉开他的车门上了车。钻进大奔后，坐在了朱子阳的旁边，于是他和那个女人狠狠地亲吻了起来……
　　这时他醒来了，发现刚刚亲吻自己的并不是那个身着黑色衣裙的漂亮女郎，而是身边自己的妻子，妻子从他的耳尖到腹部狠狠地把他彻头彻尾的亲吻了一遍、两遍，而自己只感觉妻子的亲吻方式仿佛比以前进步了好多，很多，至少在他的心里是这样感觉的，那时，即使是那一个不经意的杀那间。
　　……
　　一段时间后，妻子和他都再次入睡了，这次入睡之后他再没有梦见那辆大奔了，也没有梦见那个漂亮的女郎。而是梦见在妻子生日的时候他给妻子买来了妻子一直想要，但是每次路过百货商场时只能看上三分钟的TATA拍长筒高跟鞋。这一天当他下班回来时，妻子把礼物打开的时候看着妻子脸上那种特别美丽的笑容，他自己也感觉特别幸福，在这个梦里还有他们的孩子，有傍晚十分的晚霞陪伴下全家人推着老太太一起去公园散步的轻松和愉快……
　　第二天醒来，和往常一样，睁开眼，妻子没有在身边，已经起来了。以前一睁开眼肯定就翻身爬了起来。可这次没有，他醒来后在床上沉思了大半天，他在想……
　　等他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妻子依旧没有在。朱子阳没有多想别的，心想妻子应该去外面买早点或者去给儿子买纸笔去了。所以和平日里一样他骑着电动车把儿子送到了学校，自己就去上班了。
　　晚上等他下班回来到家，然而也没发现妻子回来，老太太告诉他夫人一直没有回来。到这时候他心底有些慌乱了，但是心想说不成，妻子应该是去接孩子了，于是他烧了火，准备做好了晚饭等妻子回来，可谁想等了好久还不见妻子回来。最后朱子阳只好骑上电动车向儿子的学校赶去了，心里暗示自己说不定在路上就能遇到妻子。出人意料的是在路上遇到的不是妻子而是儿子的女班主任用自行车送着他的两个儿子正往他家赶来。
　　这天晚上，一直没有见妻子回来，他也一直没有睡着觉，就这样迷迷糊糊的躺着直到第二天早上，天亮后他很早就起来给两个孩子和老太太做了早饭。正要出门时，大儿子要他给他买铅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一分钱也没有，于是他把自己的衣服翻了一个遍也没找到那个一百元钱，随后又到妻子的衣柜里找钱，发现柜子里的钱没有了，柜子里的银行卡和存折全都没有了，妻子身份证和所有其它东西也都不翼而飞，好像一夜之间完全失踪了。
　　这天早上，朱子阳托着两个儿子去学校，一路上自己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电动车骑得比往日里都要慢很多。看着天空的燕子正南归，看着翠湖边的红嘴鸥吱吱的作叫，拍拍的煽动着翅膀儿。朱子阳缓缓而行，送着儿子往学校赶去，越走越远，在早高峰的人群里不一会儿功夫就找不到他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