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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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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农家小院的院墙是用木棍做成的篱笆。虽粗糟,但很整齐。篱笆墙上爬满了葡萄藤。幼小的、嫩嫩的叶芽从枝丫上蹦了出来,处于摄影的爱好,逆光观看幼小的叶芽,鹅黄色,茸茸的,很有生气儿。
狗仍叫着,在院里蹦来蹦去,两只耳朵竖了起来,警惕的眼睛注视着这不速之客。院内两座房全是用土基砌成的,看上去很古朴、也很典雅。东屋屋檐下挂满了一串串金黄金黄的玉米,那是去年的收获。房门两边的春联还依稀可见。一张犁和一盘耙静静地伫立在北屋屋檐下,显的那样苍凉和孤独。院的南边是用黄背草搭成的牛棚,两头牛不屑一顾地津津有味地吃草。
母鸡拍打着翅膀用它短促而单调的声鸣咆哮了半天。一朵朵被疾风吹送着的白云像鸟儿似的掠过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天空。坐落在这南盘江边倾斜的小山沟的村子在太阳下面晒得暖烘烘的。
周晓叶家正好在村口,孤零零地立在大路旁边。这是一所地道西南农民住的小屋,墙是粘土做的,屋顶是茅草盖的,上面长着一簇簇像羽毛饰似的蓝色鸢尾草。门口一块四四方方小得像手帕似的园地,上面种着一些洋葱、几颗甘蓝,还有一点欧芹和雪维菜。一道树篱将它和大路隔开。
男人出门去矿山上做零点工去了,女的在屋前修补一张白色的用若干个化肥口袋拼凑的塑料皮。镰刀挂在墙上,锄头搁在门口。园子门口,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坐在一把向后倾斜的草垫椅子上,背靠着栅栏,正摇摇晃晃地哄着怀里抱着的一个婴儿;婴儿还不会说话,没有表情,也不会做动作。女人的背后有一个五、六岁上下的小男孩正在一个人玩着泥土儿。
没有一个人讲话,只有那个被哄着想让他睡觉的婴儿在断断续续地啼哭,哭声又尖细又微弱。一只猫睡在窗台上。靠墙一排盛开的紫罗兰好像给墙脚垫上一道白色美丽的垫圈。一群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着。
在园子门口抱着孩子的那个小姑娘突然喊道:
“妈妈!”
妈妈答道:
“什么事啊?”
“他又来了。”
从早晨起来她们就非常不安,因为有个男人在他们家四周转来转去。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样子像个穷苦人。她们送父亲出门的时候就看到过这个人坐在门对面的沟边上,当她们把马和牛放到山上回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坐在那里,直瞪瞪地望着房子。
他好像有病,样子很穷困。坐在那里一个多钟点一动未动。后来他看出人家把他当做坏人,这才站起来,拖着两条腿走了。
但没有多久她们又看见他拖着缓慢无力的步子走回来了。他又坐下来,只不过这一次坐得稍微远一点;他坐在那里似乎专门为了窥探她们。
母亲和女儿都怕起来。特别是母亲最担心,因为她天生就是一个胆小的人,加上她的男人张大军要到天黑才能从矿山上回来。
周晓叶结婚后两年中,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后来丈夫出去就一直没有音讯。周晓叶等了她男人十年,历尽艰辛,好不容易将孩子拉扯长大,由于她身体健壮,为人善良,后来当地的一个名叫张大军的农民,有着一个男孩的鳏夫,向她求婚,于是她嫁给了他;两年中间,她又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他们勤勤恳恳地过着艰辛的日子。大米很贵,只能用包谷饭糊口,家里几乎没有见过肉的影子。在冬季刮大风的那几个月里,他们弄不巧还得欠上碾坊东家的账。不过几个孩子身体倒都长得很结实。平时大家谈起来都说:
“张大军两口子全是老实本分人。周婶吃苦耐劳,张大军石匠工的本领是一等的。”
坐在门口的那个小姑娘又说道:
“他像认识我们似的。说不定是从外乡来的穷人。”
不过母亲不会弄错。不,不,他不是本地人,肯定不是!
由于他像一根木桩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且眼睛死死地盯住周晓叶家的房子,周晓叶发火了,恐惧使她变得勇敢起来,她从门口抓起一把锄头走了出去。
“您在这儿干什么?”她朝这个流浪汉叫道。
他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我在乘凉嘛,我妨碍您了吗?”
她又说道:
“您为什么老是看着我们的家,像窥探我们行动似的?”
这个男人辩驳道:
“我又没有妨碍任何人,连在大路上坐一坐都不准吗?”
她找不出话来回答,只好又回到家里来。
这一天过得很慢。靠近中午时,这个人不见了,但五点钟左右又从门前走过。晚上没有再见到他。
天黑后张大军回来了。她们告诉他这件事。他肯定地说:
“要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要么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家伙。”
他毫无挂虑,放心地睡了。而他的妻子却一直在想着这个徘徊不去的人,他看她的眼神是这么的古怪。
天亮后下起了暴雨,张大军不用去矿山,就帮着妻子刨着玉米。
九点光景,去菜地里回来的女儿气急败坏地跑回来,神色紧张地叫道:
“妈妈,那个人又来了!”
母亲顿时激动不安起来,脸色紧张得发白,对她的男人说:
“你去对他讲,张大军,叫他不要再像这样窥视我们了,我被他搞得神魂不安。”
张大军是个身材高大的壮丁,红褐色的脸膛,一嘴又浓又红的胡子,蓝眼睛中露出一个黑瞳仁,为了抵挡洋面上的风雨,粗壮的脖子上始终围着一条毛围巾。他不慌不忙走出去,来到这个流浪汉身边。
他们交谈起来。
母亲和女儿捏了一把汗,远远地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
突然,那个陌生人起身和张大军一同向房子走来。
周晓叶吓得直往后退。她的男人对她说:
“拿点面包给他,再倒一罐子里的藏酒。他已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们俩走进屋里,周晓叶和孩子们跟在后面。这个流浪汉坐下,在众人的眼光下低着头吃起来。
母亲站在那里盯着他看;她的大女儿倚在门上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弟弟靠在姐姐的侧边。她们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吃,眼睛里都露出馋延欲滴的目光。
张大军已经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问他道:
“那么您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了?”
“我是从蒙自过来的。”
“就是这样走来的?……”
“可不是,就是这样走来的。没有钱,有什么办法。”
“那么您要到哪里去呢?”
“我就到这里。”
“您在这里有熟人吗?”
“很可能有。”
他们都不再讲话了。他尽管很饿了,但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面包后就喝上一口陈酒。他的脸很憔悴,干瘪瘦削,满是皱纹,看上去是个饱经苦难的人。
张大军突然问他:
“您叫什么名字?”
他低着头回答说:
“我叫苏鹏。”
这时周晓叶浑身不由得一哆嗦,她跨上一步,好像要靠得更近一些看一看这个流浪汉似的,她张着嘴,垂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面前。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张大军最后又问了一句:
“您是这里人吗?”
“我是这里人。”
他终于抬起了头。这个女人的眼睛和他的眼睛相遇后,两个人的眼睛都一下子停住不动了。他们的目光混合在一起,好像被摄住了似的。
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却变了样子,低低的,她颤抖地说:
“是你吗,当家的?”
他缓慢却清楚地回答说:
“不错,是我。”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咀嚼着他的面包,并不激动。
张大军吃惊多于激动,结结巴巴地说:
“真是你吗,苏鹏?”
那一个答得很简单:
“不错,是我。”
第二个丈夫问道:
“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第一个丈夫谈开了:
“从越南过来的。我们在广州东莞遇上了骗子,张超和我,还有几个贵州汉子被骗到了越南。后来我们被一帮人贩子捉住,将我们一扣就是十年。张超和几个老乡都死了。一个香港游客路过那里将我救出来,带到河内,然后我就回来了。”
周晓叶用围裙捂住脸哭起来。
张大军说道: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苏鹏问道:
“你就是她的男人吧?”
张大军答道:
“不错,我是她的男人。”
他们互相看看,都没有吭声。
这时苏鹏仔细打量了她周围的这几个孩子,朝这那小姑娘点了点头,示意说:
“她是我的吧?”
张大军答道:
“这个是你的。”
他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抱吻女孩,只是说了一句:
“我的老天,长得这么大了!”
张大军又重复了一句:
“我们怎么办呢?”
苏鹏也很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下了决心:
“由你决定,我照你的意见办。我不想和你过不去,麻烦的是这所房子。我有一个孩子,你有两个,各人的孩子归各人的。至于孩子她妈,归你还是归我,随便怎么办我都同意。不过房子是我的,这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我就出生在这所房子里,证明存在公证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