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高晓升

13、重逢（1）

　　（一）
　　曲曲弯弯的石径一直通往树林茂密的山沟里，粉的桃花，红的杏花，白的梨花满山遍野，早已解了冻的小河流淌着，峥峥作响。那山那景真让人心醉，不可抑制的情感激励着眺望的行人，沿着石径拾级而上，寻着“汪、汪”的狗叫声，到密林丛中有一个二三十户村庄。
　　傍晚的红霞轻轻地从山脚到山头狠狠地亲吻了一番，轻柔地抚摸着那云海雾里的青松和竹林，太阳已经从对面的山顶慢慢地落下，只剩下了半个脸儿。此时周晓叶一个人静坐在自己家门口的院子里，从吃过晚饭就一直呆到现在，一动也不动的，眼光恍恍惚惚的注释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院子里的三五只大母鸡还在不停地玩耍着箩筐里的青菜叶，跳上跳下的，自得其乐。周晓叶背靠在那已经饱含苍苍断土墙上，墙上还留着清晰醒目的黄纸黑字的贴条，正堂屋里的香油灯还没有熄灭，火焰在苍蝇的舞动中忽大忽小，门口处烧焦了的纸钱灰在没有风吹的时候显得格外的安宁。
　　三只很大胆的母鸡在椅子下面寻找面包的碎屑。鸡埘的味儿和马房的发酵的温暖气息，都从那张半开着的门口透进来，而在这个热得烫人的夏天的傍晚时候的沉寂中间，大家听得见雄鸡在各处喔喔地叫唤。周晓叶一个人还在静静地发着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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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天前，陪着她生活了十八年的爷爷突然去世了，家里也没什么钱，也没有什么靠得住做得了主的亲人。周晓叶在村里乡亲们的帮助下下午的时候刚刚把爷爷送上了山，坟墓就在村子东头的周晓叶自己家的山地里。现在已经晚上七点钟了，乡亲们都各自回去了，就只剩下周晓叶一个人。
　　周晓叶两岁的时候，父亲出去打工，春节前在回来的路上被拉矿的卡车给压死了。父亲死后不到一年的光景母亲就丢下周晓叶离家跑了，谁想得到那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如今父亲和母亲的样子她早就记不清楚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奶奶也得了怪病，没钱送医院治疗，在家里一拖再拖，后来去世了。当时都不知道是什么病，都以为是中了邪，几年后隔壁村子有人得了这同样的病，去医院治好了，那时候才知道奶奶得的是胆结石。
　　周晓叶现在没有想什么，倒是什么也不敢想。天黑了，已经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人影了，这时候院子里的母鸡也开始没完没了的嘎嘎的叫个不休。此时周晓叶再也听不下去了，站了起来，随手拿了一根棍子去放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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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不到一个周，村子里的苏鹏来了。这是一个刚吃过晚饭的晚上，周晓叶去地里找猪草，回来的时候苏鹏就已经在她家门口的石阶上盘腿坐着，嘴里叼着一支“小春城”（2元/包）。深深地一口又一口缓缓地吸着，烟雾圈子儿在空中盘旋的好半天，然后消散了。苏鹏看到周晓叶从不远处向院子门走来了，便站起身来帮周晓叶去接背上的竹萝。没有话语，也没有笑容，只是那么平静，然后两人都好大半天没有个词儿。只是时不时的彼此偷偷地用余光瞟一眼对方，那种眼神犹如刚偷别人家的公鸡后见了主人一般羞涩。过了好久好久，太阳已经从山头掉进了山谷，苏鹏低着头吞吞吐吐的开始发话了：
　　“嗯…嗯…你这几天，心情好点没？”
　　周晓叶没有抬头只是低声答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哎，还谈什么好坏。”
　　说完周晓叶的泪珠儿就不禁地流了下来，那时候苏鹏再也不敢说话了，更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彼此再次进入了沉默的境地。天色渐渐地灰暗了，四周的蝉鸣开始了小小作声，静静地在这半土墙围成的院子里呆着，天空中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渐渐的清晰，不时间闲散着的繁星便布满了整个蓝海。苏鹏微微地抬起了头说道：
　　“晓叶，我们结婚吧！”
　　这时，周晓叶没有再哭了，只是坐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苏鹏看到周晓叶没有回答，又接着说。
　　我俩的婚事是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定下的了，这些年来，村子里乡亲们也都是知道的。你爷爷去世的头一晚他和我聊了好一会儿。他告诉我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辛辛苦苦一手把你拉养成人，现在还没帮你办完婚事，就病倒了，估计是等不到你，我们大婚了。没想到周叔第二天就走了。
　　“晓叶，我们结婚吧。结了婚一家子人也有个照应，人多也有个伴，大家在一起慢慢地就会好起来的。”
　　周晓叶依旧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晓叶说：
　　“这事儿，你爹知道吗？你和他商量过吗？”
　　苏鹏急忙说道：
　　“当然知道，那天周叔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爹一直都在，今天这事也是他叫我尽早和你说，早办了就少些烦恼儿。”
　　“如果这样的话，那你拿注意吧！” 周晓叶低声地说道。
　　苏鹏一下子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急急忙忙地答道：
　　“那好，所有的事情我来办理就是了。”
　　这时周晓叶接着说道：
　　“不过，得等我爷爷入土一个月之后吧。”
　　苏鹏说：
　　“恩，你说的是。”
　　此时，周晓叶站了起来，在隐隐的月光下只见周晓叶的脸额上泪痕还深深的印在她那白净的脸蛋上，只是如今多了月光和星辉的点缀，比起先前多了几分神色。
　　等到满月之后，周晓叶和苏鹏结婚了……
　　一转眼二年过去了，周晓叶和苏鹏的日子也算过的平静，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复一日的耕作。在这片黄土地上，主要都是山地，一年到头能种两发庄家，小春一发主要是烟草和玉米，大春一发主要是小麦和豌豆儿。在前三、四年左右这样的日子还算是不错了，因为那时候烟叶的价格很高，加上当时的票子值钱，所以一年忙到头来日子也还能过得上。然而这些年来，物价使劲地飞速暴涨，特别是工业制成品的价格翻了好多倍，政府实行价格剪刀差，为了让农产品低价以支持城市发展，所以粮食价格一直不见上涨。
　　当然在农村并没人抱怨这样的政策，抱怨的只是自己命运的不公，碰到这样的时代。外面的价格都翻了几十倍，然而干烟叶和玉米的价格一年盼一年，却迟迟等不到上涨。以前在这里一包尿素只卖10元钱，如今涨了十倍，而儿干玉米的价格只是丛八毛钱涨到了一块二毛钱，卷烟的价格也仅仅涨了一倍。村里的农民是勤劳的，是朴实的，也是憨厚的。没有人觉得这是不公平的，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对比数十年前如今至少每天能吃饱肚子，隔三差五还能喝上二两小酒，想起来比以前的地主老子还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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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鹏眼看着女儿就要长大了，没几年的光景就要上学，在村子里这样混下去一年的收入只有几千元钱，一年到头也只能混得个肚子饱。有个紧急的事儿就得给信用社借上生产成本，主要是化肥的开销，这样的日子常常是新债滚旧债，永无止境。苏鹏看着村子里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的去外面打工去了。这当下正逢政府大力鼓励农民外出打工的热潮，所以苏鹏也有了这样的念头。可是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才刚满周岁，若就这样出去还真是不忍心。尽管苏鹏心里有了这样的念头，但是起初也只是想想，并不敢说，只是一个人藏在心底，他反复的左思右想不知想过多少遍。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就出去了，很晚才回来了。等他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天高月明了，都快十二点半了。
　　当苏鹏回来的时候，周晓叶没有睡，一直在等着他回来，看到他回来了也就去睡了。睡到下半夜，苏鹏看到自己正和村里的张超与刘阳坐上了开往深圳列车，列车穿梭在山间，隧道和桥梁相间相连，列车在南昆线上翻山越林。苏鹏正和张超看着窗外的麦地，看着罗平的油菜花儿满山遍野，美丽极了。这时隐隐的听到有人在门外敲门，周鹏突然惊醒，坐了起来。开门后才知道原来村子东边的山上烧起了山火。当晚，全村子的男女老少全体出动，都上山灭了，山火是已近打灭，可此时苏鹏的内心却有一个大大疙瘩。
　　第二天村委会的人来调查起火的原因，但是始终没查出个究竟。
　　那天晚上苏鹏和周晓叶躺在床上，苏鹏对周晓叶说：
　　“昨晚的山火我怎么隐隐的觉得是我燃起来的。”
　　“啊！你怎么会去燃火呢。” 周晓叶惊慌地问道。
　　“昨晚我吃过晚饭后就去了你爷爷的坟那里呆了一晚上，抽了好多烟，我觉得这山火是不是我的烟头给燃起来的。”苏鹏接着说道。
　　“这事情还是不提的好，道说也不一定就是自己，安心睡吧！”
　　事情眼看就要平静下来了，但是乡政府来了人，说是这事情十分严重，因为正逢乡政府政绩评优的特殊时期，发生山火要严惩，必须找出凶手来，否则要把村委会年底的奖金全部扣押。
　　可村委会的那群吃白饭的人没有了法子，只听别人说村子东头的张婶傍晚的时候在她家地里烧过稻草。于是村委会领导就准备把张嫂往上级报了。可张嫂都年过70了，又聋又哑，家里就一个小儿子，都36了还没结婚，又笨又傻，村里人都叫他傻三。周晓叶听到这消息便和苏鹏商量起这事情来了，这天晚上苏鹏和周晓叶没有争吵，只是两人一直说话到深夜，其实这天晚上夫妻俩人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苏鹏去了村委会。后来村委会罚了他7000元的款，这一下子苏鹏这两年的积蓄就全没了。于是当天晚上和周晓叶开口了，开口告诉周晓叶为什么那晚去爷爷坟前呆了一晚上，为什么抽了一晚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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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情发生后，没有办法苏鹏也顾不了刚满周岁的女儿还小，也顾不上周晓叶一个人在家多么辛苦，毕竟这是夫妻两人商量的结果。过了半个月苏鹏就跟着村子里的小伙子去深圳打工了。去了半年就从广东东莞捎了5000元钱回来，可后来也不知为什么音信全无了，春节周晓叶也没等见自己的男人回来。半年后，苏鹏父亲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