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谈》顾拾遗

3、稻花村 少年似

　　少年似乎非常不喜欢司徒觉这装模作样的腔调，横了他一眼：“纸笔也拿来了，你要约什么章？”
　　司徒觉好奇地看着他：“我觉得你对人类的生活也不是一窍不通啊？莫非你去村子上呆过？”
　　少年摇摇头：“谁会跟那些愚昧不堪的人类一起生活，我化形之时便比旁人懂得多。”
　　“识字吗？”
　　“识得点，不过应该比你这穷酸书生少。”
　　“这倒是有点意思。”司徒觉似乎毫不在乎少年阴阳怪气地喊他穷酸，因为发现少年身上的一件不解之事，反而有些高兴似的，“那劳烦大仙给磨个墨。”
　　“凭什么这种小事要我来做？”少年翻了个白眼，“不管。”
　　司徒觉含笑看着他：“这点小事也不愿意做，莫非……你是不会磨墨？”
　　少年恨恨地咬着牙，从司徒觉手中抢过砚台，用手指在上面抹了许久后把砚台丢了回去：“……你自己磨。”
　　司徒觉大笑，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出来，握着一块墨：“我要磨墨，你用手指做什么？”
　　“……你管我！我看看你这砚台什么材质不行吗？！”少年扭过头，不去看司徒觉的表情。
　　司徒觉伏在书箱上，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后把纸张递给了少年：“你看这样如何？”
　　“第一，不得与普通人无故产生冲突……”少年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对人类也没有什么好奇心。”
　　“第二，不得用法术欺诈商人，有需求时与司徒觉商量……”少年皱起了眉头，“我看你一脸穷样，不会叫我风餐露宿吧？”
　　司徒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家前街的那个王瞎子曾经说我是富贵之相。”
　　少年不理他，继续读道：“第三，尽量听司徒觉的安排……不准私自行动……”
　　读到这里，少年把纸直接丢到了司徒觉的脸上，怒道：“你这是打算把小爷当狗养？”
　　司徒觉也不着恼，接住飘落的纸张，轻笑道：“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怕你惹上什么麻烦罢了。”
　　少年呲了呲自己的一口白牙：“就算惹麻烦也不用你操心吧？”
　　司徒觉摇摇头：“我既然带你出去，就得负责你的安全。”
　　司徒觉的眼神非常澄澈，少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是不是安了什么坏心。沉默了一会儿，少年嘟着嘴，拿过那张纸按了个手印：“……把我惹急了我可不管这么多。”
　　司徒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摊了摊手：“你若是不认，它也就是一纸空文罢了。话说我总是叫你小兄弟啊、大仙啊什么的未免不妥……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如何？”
　　少年看着司徒觉的眼神似乎在鄙夷他：“你不是书生吗？给小爷起个好听的名字如何？”
　　司徒觉被少年这露骨的鄙夷盯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在下就献丑……”
　　“二狗怎么样？”司徒觉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百姓都说给孩子起贱名字可以长命。”
　　少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之极的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竟然有几分妖冶之感：“我长不长命你不用担心，你要担心的是你自己长不长命，司徒二狗。”
　　“刚才有点走神，我重想一个。”司徒觉挂上诚恳的笑容。
　　“哼。”少年用鼻音发出了一声非常不满的哼声。
　　司徒觉一开始存着逗弄他之意，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口道：“既然我们是在快到夜晚之时遇到的……唤你式微如何？”
　　少年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就叫这个。”

　　司徒觉背着书箱、带着刚新鲜出炉的式微，两个人从鬼哭林钻了出去。
　　“去哪？”式微把最后一块桃酥塞进了嘴里，声音因咀嚼而含糊不清，“这个时辰城门估计都关了吧？”
　　说完这话，式微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狰狞，用手捶着自己的喉咙，大声咳嗽起来。
　　“我有一个同窗住在这附近的稻花村，前几日给我去信说村子有鬼在作怪。”司徒觉好笑地看着手舞足蹈的式微，一边说着，一边把水囊递给他，“我们去帮他除了那个鬼，借住一晚，明天赶去城里。”
　　然后司徒觉想起来这水他刚喝过一口，表情有些微妙地不自在了起来。
　　式微不觉，抓过水囊一阵猛灌，顺了顺气后，开始挖苦司徒觉：“你到底是书生还是道士？”
　　司徒觉面露些许尴尬之色，把水囊接过，塞紧了塞子：“两者兼有吧。”
　　式微嘴皮子上占了上风，有些得意地说道：“怕是功名考不来，顶着道士的名头招摇撞骗吧？”
　　司徒觉不答话，微笑着看了式微一眼。虽是笑着，但他的眉眼间里却不复谦谦君子的温润，眼底一片冰冷。式微被他吓了一跳，想要说些什么，又自觉理亏，嘀咕了一声“瞪个屁，小爷也有眼睛”后就闭上了嘴巴。
　　司徒觉收起笑容，加快了脚步，留给了式微一个散发着难以接近的气息的背影。式微本来还心存了愧疚，看司徒觉甩脸子给自己，一股火气就噌噌地往脑袋上撞，把那点愧疚之情冲了个干干净净。
　　一路无话。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人家。向里是一个小村子，里面却漆黑一片。
　　既然有鬼在闹，为什么不点灯照亮？一般的鬼不会靠近光的吧？
　　式微心下诧异，又拉不开脸向司徒觉询问。
　　司徒觉不管不顾地进了村子，脚步停在了一间靠近村口的茅屋之前，式微堵着气，跟他隔了大约七尺，抱臂而立。
　　这扇门上贴了密密麻麻的黄纸，式微看了一眼，不禁笑了出来：“又是江湖骗子搞的吧？这些符咒根本就没有灵力，连上面的花纹都古怪得很。”
　　“段兄？”司徒觉不理式微，伸手叩了叩木门，“我是与你同窗的司徒觉。”
　　屋子里传出了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司徒觉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无需恐惧，我不是鬼怪。”
　　木门吱呀地打开了一道缝，一张苍白的脸在门后出现。那人手里紧紧握着一串佛珠，对着司徒觉和式微晃了几下，见他们神色如常后，才放心地打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式微心里记挂着这事儿，便向那人询问道：“怎么不点灯？”
　　那人哆哆嗦嗦地把门关好，搬来两条板凳，声音里带着恐惧：“那鬼吃灯火，点上灯的人就死了。司徒兄，这位是……？”
　　司徒觉道了声谢，在板凳上坐下：“段兄，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叫式微，身上有些法力。你能否把这鬼的事情详细说一说？”
　　“原来是式微公子，久仰，在下段怀墨。”段怀墨定了定神，向式微作揖道。
　　式微发出一声嗤笑：“我今日才得了这式微的名字，你又如何久仰？”
　　段怀墨有些尴尬，讪笑道：“……让式微公子见笑了。”

　　“本来是晚上，这鬼的事情我也不应该说出来……”段怀墨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但是既然司徒兄在，我便大着胆子讲一讲，方便你们动手……”
　　式微打断了段怀墨的话：“你可别把我算在里面，动不动手随我自己高兴，你还是多求求那个穷酸书生吧。”
　　司徒觉伸出手摸了摸式微的头，对段怀墨笑道：“让段兄见笑了，式微隐居在山里，不大懂人情世故。”
　　式微狠狠地打掉了司徒觉的手。
　　“厉害的人物的人大都性情不羁，在下理解。”经过这么一段插曲，段怀墨反而放松了下来，“那鬼是半月前来到我们村子里的……大约害死了十来人，都是生前被扯掉了四肢，死后抛尸到了村长家门口……”
　　“先前我们也请了不少高人，但是无一能解决这厉鬼。有的人家点起了灯防鬼，反而被吃掉了火烛，然后拖出来杀掉……”段怀墨打了个寒颤，“连舌头都拔了去。那鬼三次扒了我家的门，幸好我手里有这串佛珠……”
　　司徒觉本来一派风轻云淡的脸上变得凝重起来：“你说这鬼不怕光亮，还能吃火烛？”
　　“你们确定它是鬼？”式微歪着头，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会不会是妖怪？”
　　段怀墨摇了摇头：“绝对是鬼。”
　　式微脸上露出了几分嘲弄：“为什么这么肯定？别把话说死的好。”
　　“……”段怀墨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那个鬼……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这倒有趣。”式微笑出声来，“你未过门的妻子死了，要找你来报复？”
　　段怀墨面露愧疚之色，低下了头：“是我对不住她。”
　　司徒觉看着段怀墨的眼神依旧温和。他伸出手拍了拍段怀墨的肩膀，出声询问：“那段兄你的妻子又是如何死去的？”
　　段怀墨低着头，面容掩藏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声音却带着恨意：“我和秋儿是青梅竹马，自小订了婚约。本来我这次中了秀才后回乡打算和她成亲……谁知道、谁知道我回来的当天晚上……村长的那个禽兽儿子竟然把她给……”
　　司徒觉的手在段怀墨的背上拍了拍，段怀墨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被猪油蒙了心，上秋儿的家里退亲。秋儿性情刚烈，去村长家门前自焚而死……”
　　说罢，段怀墨哽咽起来，用衣袖捂住自己的脸。
　　他身旁的式微和司徒觉的神色却非常微妙。式微冷笑，司徒觉则皱着眉头看着段怀墨，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