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凌长歌

8、尾声

　　清平十年，大将军谢弈远一举击溃赫伯军队。赫伯使者送来投降书，愿归于大励王朝统辖。至此，边境之忧终于得解。
　　回到京师之时，观微河中荷花开得正好。谢弈远负手走进河边的院落之中，十年前的一幕幕在脑中飞快掠过，最终定在那扬起的尘埃之上。
　　他转身，对一旁的小厮说道：“把府邸搬到此处吧。”
　　这十年来，他在大漠的风沙之中想透了世事，怨愤和不甘皆被粗砺的野风磨平。与柳红罗相识之时，他还不懂情爱为何物，总以为两情相悦便足矣。然而后来他回想起那时的柳红罗，却总是能记起她眼中隐隐的忧伤。
　　那时的他满心江山，从未考虑过他与柳红罗的未来。离开，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个好的归宿。
　　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从那之后，他眼中便再无其他人。
　　最终，他毕竟还有这处宅子可供追念。

　　柳红罗回到家中时，一眼便望见了桌上摆着的白色密封信笺。她恍若未见，慢条斯理地将方才买来的花种埋进花圃之中。
　　为了调养她的身子，姜子呈寻了处温暖的住所，每日悉心调养。她原本并不抱什么希望，老天却像将她算漏了一般，迟迟没有将她从世上带走。
　　岁月平稳，如水般逝去。
　　只是每个深夜里，她仍会梦见一匹矫捷的骏马，踏过春花急驰而去。在第一年的许多黑夜里，她都睁着双眼，不敢睡去。
　　姜子呈一直知晓她的心事，却绝口不提。第十年时，他收拾了行装，执意要到军中去。
　　“红罗，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十年前你大病之时要寻将军，我其实并未告诉他；他要我带给你的口信，我也不曾对你提起。自始至终，他都不知晓你的病情。我对他不起，也对你不起。”
　　柳红罗停了半晌，帮他将衣襟整理平顺：“都过去了，早就过去了。”
　　“十年来我始终不能安稳，”他声线颤抖，“当日我从将军那里偷了你来，如今我必须要去弥补将军了。边陲战事正紧，我只希望能助将军一臂之力。”
　　这一去便是半年，姜子呈再也没有出现。送到家中的，只有一封批着朱印的白色信笺。
　　柳红罗将所有可做的事情全部做完，这才颤抖着撕开那封信，熟悉却又虚浮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十年前我犯下大错，已误你半生。将军情深意重，至今未娶，盼你二人能得以再续前缘，我黄泉之下亦可瞑目。”
　　纸上沾着点点血迹，信的正上方，两个黑字力透纸背——休书。
　　朱批的公文从她手中悠悠飘落。“兵士姜子呈，卒于清平十年五月贰拾肆日，祁蒙山一战之中。”

　　柳红罗换上一身素衣，去往将军府领回姜子呈的遗物。远远见那青砖白瓦的院落，她呆滞了半晌，终是落下泪来。
　　观微河上波光粼粼，她登上来时的小舟，凝视那座与记忆中的家乡无比相似的宅子。她依稀记起那年对影阁的台上，以歌舞将谢弈远招来的往事，便在舟尾甩起长袖，悠悠开腔。
　　犹记得那日她唱的是一曲山坡羊，然而今日一开口，却是凄婉之极的一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她随心漫声唱着，懵然不知究竟唱了些什么。岸边突然有人大喊她的名字，声音万分焦急。她失神看去，那道无数次入了梦的身影正远远地站在河岸上，望着自己的方向。
　　她长作一揖，忽觉喉头一阵腥甜，又咳出一摊血来。
　　眼前所见逐渐模糊，她摇晃了两步。大限之日终是到来了，她在姜子呈的庇佑下多活了这么久，如今他已先她一步离开人世，她大概再也无法侥幸了吧？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她恍惚又回到了初见那时，那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在房间中负手而立，正微笑赞她的舞技。而她心下得意，亦还以狡黠一笑。
　　这么多年过去，却原来再见是如斯情状，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她微微一笑，在那人撕心裂肺的吼声中纵身一跃，落入温暖的河水之中，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这一回，是真的诀别。
　　终究是错过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