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凌长歌

2、初见

　　京城中无人不知，论及布兵打仗、运筹帷幄，当朝的镇远大将军谢弈远无人能及。这位名宿长年镇守关外，与凶悍的赫伯族鏖战，胜多败少，大扬国威。然而这镇远将军却有一个不足宣扬的癖好——他喜好美色，每在京中，便时常流连烟花之地。
　　西河关大战全胜之后，谢将军班师回朝。在第九日上，他便出现在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对影阁之中。
　　每月五日，是对影阁那冠盖京华的花魁柳红罗登台表演的日子。这花魁古怪颇多，只是卖艺不卖身，却名声颇大，王孙贵族也未必得见其貌，也无怪谢弈远慕名而来了。
　　人们来听这柳红罗唱曲，多半是为了一睹美人真容。谁知那表演的高台之上竟架起了帘幕，观者只窥得见那薄布上映出的纤细倩影。然而那倩影将长袖一挥，阁内登时安静下来，尽皆为那舞姿之美折服。
　　二楼雅间内，却有一人不同。那镇远大将军只微微一笑：“旖旎小曲，无甚出奇。”说罢拂袖而去，竟是丝毫没将这花魁放进眼里。
　　然而第二个月五日，谢弈远又来到对影阁之中，这回却是眉尖紧蹙，连骤然高亢的丝竹之声也未能将他唤回神来。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女子清越的歌声破空而出的刹那，谢弈远从沉思中惊醒，凝聚了心神。
　　想不到在这声色旖旎的对影阁之中，竟有这般脱俗的唱腔和唱词，谢弈远眉间渐展，神思渐远，仿佛又身回关外奇险的栈道之上，黄沙漫天，猿啼不止。
　　女子身姿潇洒写意，意蕴十足。她敛了长袖，缓缓唱出最后一句唱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余音袅袅，似乎还在房梁上盘桓不去。谢弈远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

　　约一盏茶时分，谢弈远派去的小厮面带难色地回禀，道是那花魁好大的做派，竟然拒见将军，并让将军三日后再来。
　　他微微一笑，并不多加为难：“你再去替我传个信，就说谢某必当赴约。”
　　三日之后他准时来到对影阁，被一个婢子恭敬地引进房间。房内分外雅致，一点翠竹、几盆海棠，瑞兽青铜香炉中散发出淡香。
　　身后有人推门而入，谢弈远还未看清，那女子便朝他盈盈下拜：“奴红罗参见镇远大将军。”
　　来人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花魁柳红罗。她抬起头来，一双黛眉，两颊苍白，一身素青罗衣，虽然是个美人无疑，但比之城中神乎其神的传言，显然太过寡淡。
　　谢弈远不动声色地笑笑：“百闻不如一见，红罗姑娘三日前的表演让谢某记忆犹新。”
　　柳红罗掩口一笑，两颊红晕微生，有如娇花披霞，原来当真是倾国之貌。
　　“第二个月，”她轻笑，“奴细心布置一场，才终于在第二个月上得见大人。”
　　世人道千金难求柳红罗，却不知她只见想见之人；京城之中得她接待的人，只有寥寥十人而已。便是这样的柳红罗，从在临街的高楼之中偶然瞥见班师回朝的镇远将军开始，便为他的气概倾倒，闭门精心谱曲编舞。
　　见过柳红罗歌舞的人，无不心折，谁知谢弈远竟不为所动。她苦思良久，用民间流传的《山坡羊》重新编舞，这才终于引了他上门来。
　　女子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眼中带着计谋得售的狡黠。谢弈远不想竟着了她的道，失笑：“倘若我仍旧不为所动，又或是被你激怒，你又当如何？”
　　“奴既有此计，便料定大人一定会来，”她语气诚挚而又笃定，“若大人真是器量狭小之人，又岂能入奴这小小玲珑居？”
　　谢弈远半生之中所闻赞美之词极多，竟无一句像这女子说的一般入耳。他仰天大笑，胸臆中多日淤积的闷气一扫而空，乾坤一片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