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虞》大爱七七

1、订婚

　　我是丹穴山的一只凤凰。
　　父君早在两百年前就揣摩着要给我找个有权有势的婆家。他大约是瞧着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哥哥难以承他的衣钵，想让我这个唯一的天资聪颖又有治国之才的女儿继承他的家国大业。但是，父君对我那尚在襁褓之中尚未完全酝酿出来的气场颇为心忧，于是思忖着给我找个气场足够强大的婆家来撑撑场面。
　　彼时，我才两百来岁，连初长成还算不上的年纪，若想看出我是有治国之才是决计不可能的。父君之所以下这个决定，想来根本原因是我那几个哥哥实在太废柴。
　　其实，废柴这一词倒不是我真想形容的。在我看来，父君之所以下这个决定，根本原因是我那几个哥哥实在太过明智。他们在父君身上吸取了教训，在我好与大家好之间作出了抉择。他们向着光明而又富足的道路走去，将一条需要高举火炬坚持探索的孤独道路大公无私地留给了我。幸而，我对这条路实在没什么概念，对这样的安排无甚怨念，所以父君的心力放在了给我找一个婆家上，而不是致力于再生一只凤凰。
　　前面说过，彼时的我不过两百来岁，化成人身顶多是个萝莉，前不凸后不翘的，实在没什么吸引力。但由于父君的宣传作用，我成了四海八荒出落得最美的凤凰，连天上的神族也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其实，我并不晓得自己长得到底如何，我感觉凤凰一族长得都差不多，不知道什么叫美什么叫丑。我曾担忧父君吹水吹大了，招致灾祸。也曾将这担忧与二哥苍离说了一说，二哥苍离用扇柄敲敲我头，道：“阿虞，你见过的凤凰不过是大哥、三弟、父君、母君、你自己还有我，你怎知别家的凤凰长什么样？更何况，我们羽族本来就比神族长得要好，我们有翅膀，他们有么？”我怯怯地看了一眼二哥，用手挡了挡扇子，以防它再敲下来，道：“二哥，我听说天蓬元帅也是有翅膀的……”
　　正由于父君的宣传，四海八荒过来向父君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我时不时关注一下，时不时关注一下，用此来娱乐我的生活。然而这却搞得父君颇为烦恼，因为四海八荒种族太多，他有时需要考虑一位化成人形还不错原身却有两个头的猪是否符合我的品位。当然他不会让我抛头露面亲自验看。开玩笑，我一没长开的未成年少女现身，父君不就暴露了么。
　　经过长时间的筛选，父君终于在我四百岁那年定下一门亲事。是与神族的一位叫做连煌的神君。听说这门亲事不是连煌神君亲自来说的，而是连煌神君的妹妹，城珠过来提的亲。至于为什么是他妹妹过来提亲，我们都不甚清楚，唯一清楚的是，这亲事是定下了。但至于什么时候来娶，还说不准。
　　说起来，我对嫁娶之事也无甚概念。我上头三位哥哥尚未娶妻，不能给我提供参照。而父君和娘亲，在我看来，与我和二哥的关系除却同睡一张床上无甚不同。因此我猜想，我与连煌神君的关系，应该与我和二哥的关系差不了多少。但我又有些想不通，既然如此，直接叫二哥与我成亲得了，父君为何要弄得这么麻烦呢？
　　我将这个想不通与二哥说了说，二哥又不客气地用扇柄敲我的脑袋，道：“真不知道你的天资聪颖是从何处看出来的。你不知道二哥我无权无势，不成器没野心不符合父君的择婿标准么？”
　　“哦！”我顿悟。
　　从这之后，二哥偷溜出宫时常带上我，说是给我长长世面。他说让我再这么傻下去他也要被带傻了。
　　当然，作为丹穴的皇女随意抛头露面是不被允许的，但是作为丹穴二皇子的义弟，待遇就完全不同了。
　　初时，我跟着二哥在外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增长了不少见识。后来，至我六百岁时我已能够熟门熟路地从宫里的某一角落翻出去，在城里溜达一圈，再熟门熟路地翻回来。
　　在我六百零五岁那年，丹穴迎来了五年一度的盛宴。父君在宫中摆了宴席，丹穴的贵族皆被邀请赴宴。这样的宴席，在我六百零五岁的年华里，一共摆了一百二十次。我感到有些无趣。于是我打算在宴席中偷溜出去，看看宫外的宴席是如何模样。
　　我在宴中喝了些酒，回房换完衣服后酒劲发得厉害，许是我摸错地方，也许是我一下子翻得太猛。我这一翻，竟翻出了丹穴山，翻到不知何处去了。刚刚落地，呼地一下酒劲上来，我晕得厉害，看近旁有一黑黑的柱子，便扶着柱子将在胃中翻江倒海的秽物尽数吐了出来。
　　我刚吐完，手脚发飘，正想借柱子的力直起身子，没成想柱子却说话了。它说，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我直起身，平视前方，黑黑的，还是柱子。抬起头，嗯……有一张脸。我想了想，踮起脚扯扯那张脸，嘿嘿一笑：“柱子君，原来你还长脸啊……”柱子君沉默。又扯扯垂在我上方的一缕头发，“咦，你怎么连头发也长……”柱子君皱眉。我晃了晃，抚着额定定身形，再使劲把头发扯过来，“不对，这头发是我的！”低头思考一番，“……怎么长我上面去了呢……”又使劲一扯，“咦，怎么不痛……？”正想再扯一回，柱子君突然把我扛了起来。“哇，你要干什么？！”我乱蹬。“把你扔到河里去。”柱子君说。我想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说：“你扔吧，我可以飞。”
　　后来我知道，那天晚上我那一翻，翻到了离丹穴千里之外的苍梧渊。而那柱子君，是苍梧渊的主人公西华，人称西华公子。按西华君的说法，那天晚上，他闲来无事，独自一人在花园漫步，正伫立赏月时，忽见一白影大物从天际砸下。他伫立不动，静观其变。没成想那白影大物行为出格，形状疯癫……
　　我愤然，爪子往桌上一拍，呲牙，“你说谁是大物！”挽袖子，“想打架么？”

　　自那一翻后，我闲来无事时也会到苍梧渊晃悠。公西华虽为一渊之主，职务虽多，倒也还算清闲。所以每当我到苍梧渊，公西华也会客气作陪。这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朋友。
　　我自称是丹穴二皇子苍离君的义弟，名叫阿虞。
　　公西华曾思索一阵，道：“我听闻丹穴那位举世无双的皇女，叫做苍虞。”
　　我想了想，道：“我义兄苍离对他妹妹颇是思慕，于是替我取了同她一样的名儿。”
　　“哦。”公西华意味不明地微笑。
　　后来二哥听说我与公西华结交的事，很是感慨。他说：“能与阿虞你结交，想来公西华真是不拘一格。”我感觉二哥是在拐着弯夸我，于是嘿嘿一笑。然后二哥将我拉到墙角，细声说：“我近日见了公西华，见他看我眼神怪异闪烁……阿虞你去旁敲侧击一下，我怀疑他暗恋我。”

　　近来宫中十分无聊。大哥、二哥、三哥皆有各自的职务，全家数下来除了阿娘外就属我最清闲。于是近来我时常到宫外闲逛，想必父君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仁慈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自我六百岁以来，父君让我参与的宴席越来越多，有时宫中议事也让我站在一旁。我想父君是要让我学习为君之道，治国之理。然而，二哥却说——哦，那是父君觉得你长得符合标准了，带出来证明一下他没有吹水。我觉得很有道理，二哥的见解果然独特。
　　今日大晴，是外出游行的好天气。我换了一身衣服，束起头发，携一把折扇，便往苍梧渊去。
　　恰恰到门口，便见公西华从里头出来，像是要出门的模样。
　　“咦，西华兄，你这是要去哪？”我疑惑。
　　“凡界。”
　　我两眼放光，公西华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笑，道：“你既然来了，便与我一同去吧。”
　　“好啊。”我很是兴奋。
　　凡界，那个有生老病死，爱恨贪嗔痴的世界。二哥说，那是一个极易衰老而又极易生长的世界。丹穴的灵霜花只是一开一落，而凡界已是一朝衰败一朝兴起，轮转的百年岁月蕴含着人世间无数的爱恨情仇。我很是向往。这样热烈而短暂的生命演绎的，才是永恒的精华。
　　公西华领我至弱水河畔。那里长着一株建木神树。是天地的中心，上天下凡的道路。
　　我们腾云过去，还未落地，便见建木神树旁站着一人。墨衣黑发，长身玉立，露出的侧脸俊美仿若远古神祇。
　　我惊叹一声，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的长相。
　　公西华微微一笑，落下地来，朝那位男子走去，揖了一揖，道：“连煌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