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节 ...
-
我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往何处,从这苦海里脱身也唯有不受控制的逃离。毫无方向也没有任何目的,茫然的看着四周。雀儿果然法力有限,寒冰还是一路追着我,平时觉得即使被冰封也无所谓,可脱离了冰封便发觉这天地好暖,一旦真的获得自由就再也不想回到那刺骨的包裹里。
我一路逃跑,为了驱寒和寻求温暖,我不得不再食人心。
其实人心的滋味并无什么特别,只是满口咸涩的腥味而已。实在谈不上是什么美味,只能当做苦口良药。我不是人,食人于我而言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好比人得了病要吃猪的心肝,又有什么值得内疚或内疚的呢?谁会为吃了猪而内疚?
不过我自从寒冰地狱破出以后,倒是觉得杀人颇有乐趣,掏出人心时尤甚些。以前小易怕我脏了手,不愿我常开杀戒。我自然也乐得清闲,若非实在厌了哪些人,从不轻易伤人。眼下小易早已不在,我不得以自己多尝试了几次杀人,才发现其实很享受。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人的血肉好暖。足够让我驱寒。
雀儿不喜欢杀人,她觉得恶心。我没告诉她以前小易杀人的时候我也是觉得很恶心的。反正我很享受,那就自己享受吧。此时我怀疑当初小易也是这样的,所以不让我杀人。
除人心外我是不吃荤腥的。毕竟人活一世,草木一生。血肉之躯生来不易,也赐一条生机给走兽飞禽。虽吃素也没什么功德可言,不过若是倒霉轮回转世成草木一道,不如早早再去投胎算了罢。
我听说世间有种人的心血是像火一般炎热,可以融化坚冰,阻挡寒冰地狱的追赶。只要和这个人一起,就不用怕冷,更不用再吃那恶心的人心。而我还知道一个传闻,在日食之前,若可以得到一个人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心,那么妖就可以变成人。
我想变成人。
“姐姐为什么要变成人?做妖不好吗?既能上天入地,又长生不老,要是运气好甚至能得道飞升天界,何苦要去做那些个凡人?雀儿听说凡人都只知道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寿命也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姐姐,狐妖难道不好吗?雀儿还想做狐妖呢!”
“你想做狐妖?狐妖又有什么好?”
“狐妖怎么不好!狐妖法力高深,又貌美无双,像姐姐这样做个狐妖多好!雀儿不知道多想做狐妖呢!只恨自己是只小小的麻雀,不像姐姐一样生来就是九尾妖狐!姐姐怎么又想做人呢!”
“傻雀儿”
我笑了笑抚摸着雀儿毛茸茸的头顶。鸟类的身体应该是暖的吧,虽然我感受不到。
“生来为人,能尝尽悲欢离合,难道不好吗?”
又停了停,收了笑容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或者说,生而为妖,你不觉得累吗。’
雀儿不说话了。
我猜她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那么享受可以上天入地,益寿千年的快乐。
妖永远不明白人的感受。妖永远不能尝试爱的滋味。
这是庞勇说的。
其实这根本不重要的,人不能飞到几千丈的天空,人看不见几千里外的风景,人听不到几万里之外的鸟鸣声,人会为了飞,为了千里眼顺风耳而拼命努力,不惜冒死吗?不会的。同样的,妖从未得到过的那些感受也并不那么诱惑。
我想变成人,因为我怕冷。
我很累,我想踏踏实实的活一次,生老病死,死了了事。也希望来世转生化身草木,终一生不知天地道法,不见日月佳人,浑浑噩噩轮回一遭,如世间无灵无肉的凡物。倒也开心。我想此生造了许多杀孽,来世想必可以如愿以偿。此生投成妖魔道,来世好又能好到哪儿去,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雀儿不明白,无所谓。今生今世落为妖道,我从没有快乐过。也谈不上难过。千百年前巧笑嫣然的那只狐狸早已被逝水打垮。今全无半点期盼,一如寒冰地狱,绝无一丝一缕欣喜。其实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何苦僭越?
我时常寻找贪图美色的男子供我食心。那些男子常信誓旦旦的跟我说,“美人,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每次都会对那些男人实话实说:我想要你的心。他们大多都笑嘻嘻的以为我在调情,可其实我毕竟上了年纪,哪有闲情逸致与你开什么玩笑。
雀儿觉得我不应如此利用美色,我常常取笑她一定是生在哪个书生的房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干嘛要因为我和男人勾结纠缠而觉得苦不堪言?其实那些不慎奉献了心肝给我的男人,哪个不是各取所需。
这些男人无非……
是女人的奴才……
奴才。
有雀儿负责瞭望探路,我们顺着南方一路前进。尽量选择炎热的地方以降低寒冷的威力。虽然酷热的天气的确驱走了大部分的冰霜,但我早该想到:这片荒芜的大漠没有人烟。
面对骄阳炙烤,我的皮囊外衣已经有些破裂。好在雀儿说不远处有个绿洲,可以稍作休息,至少洗个澡,免得遇到人的时候这身皮囊弄巧成拙。
“姐姐!绿洲里有一群人!好多好多人!雀儿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他们都好胖!”
人?
在这种荒漠中心的绿洲里竟然有人?
我怀疑是不是五百年的冰封时间里人类已经产生了我所不知道的新进化,开始适更严酷的生存环境。
雀儿说的不错,竟真的有一群人。他们拉着笨重的纤绳,呼喊着整齐的号子前进。儿臂粗又抹了油的纤绳连着一辆做工谈不上精明华丽,却粗犷诡异的车。那车上挂着印有狼神图腾的厚帘布遮掩太阳,车轮上钉着亮闪闪的铜钉,从厚重的布帘遮掩之下,散发出比太阳更热的人类的气息。
这个人的味道很奇怪。
闻起来这是个骄傲而善良的人,让我想到了王生。不过王生并没有像这个人一样散发着自信和炽热。我几乎能想到这人的胸膛有多烫,若附耳贴在胸口,想必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是我魂牵梦绕的诱惑。我猜坐在车里的是个男人,一个骄傲,高贵,勇武的男人。他很快乐和幸福。或许他有一张斧砍刀削一般的脸,结实的身躯,矫健的肌肉。他也许自幼习武,享受着整个城邦的全部宠爱和崇拜,滋润着城邦的和平和骄傲。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想要一颗心而已。
一颗跳动的,炽热的,能温暖我的心。
其实我也有埋怨过,为什么非要吃了才行。可这是命,爱着它,却永远只能拥有一刻。
并非没有机会彻彻底底的拥有它,我能把它抓在手中,能把它贴近自己的脸颊,甚至可以亲吻它轻咬着它宣布着对这颗心的全部拥有权。
但这只是掠夺来的温暖,我无法占有它太久,只能马上让它消失。
然而在消失了以后,它将在我体内持续跳跃,如同入侵了我的生命。
我无法再把它从我的体内拿出来,我找不到它躲在躯体的什么部位支撑着自己。
我能在它尚能跳动时获得温暖,可它却不愿意在我身体里停留。
把心给我吧,如果你愿意。
我会让你的心永远在我胸腔雀跃。如果我可以。
我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去获得乖戾的温暖:杀掉我不在意的生命;或侵略我依稀有些迷恋的活体。
我不明白那种迷恋的原因,可雀儿却认为这是爱上了一个人的表示。而我则在长期一而再再而三的夺走‘爱人’的身心之后,确认自己从未因此而得到过除享受以外的情绪。这表明,我根本没有爱上过这颗心的主人。相对,我得到了一颗又一颗的恐惧之心,绝望之心,怀念之心,悔恨之心,解脱之心,迷恋之心。它们的味道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闻之欲呕。
看,不同的皮囊,或丑或美的外表。内在的心却大同小异。
其实味道也大多雷同。
我仍有花白的头发。
五百年的寒冷使我的皮囊难以保养。破冰而出之前甚至每一寸皮肤都惨白并裂成鳞片,一头青丝化成与我本体狐皮一般的白发。即使出逃数月,现在发间却仍然掺有白色。显然,如果我得到了车里那男人的心,我的头发就可以变回黑色。
我终于见到他了。
他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英俊。被太阳晒过的浅棕色皮肤,挺直但不尖的鼻子,浓黑的眉毛和乌黑的眼睛,内勾的眼角和略宽的眼睑,浅浅的人中和不算厚的嘴唇,洁白的牙齿。不笑的时候颇为诚恳,笑起来十分自信。是个谈不上英俊却看着很舒服的男人。很遗憾,他是我的食物。
在法力的影响下,没有人对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表示出质疑。我理所当然的掀开布帘,坐在他面前。车里果然布置的十分华丽。金银和人皮制成的鼓,狼形的酒壶,雕刻着捕猎场景的酒杯,篆刻精致的巨大木质屏风,足够睡七八个人的圆形大床,上面除了价值连城的绫罗绸缎之外,还铺着大量我弱小族人柔软的皮毛。
“美人,你是什么人?”
“你想要的人。”
哦…这男人有奇怪的口音。
“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你想要做的事。”
剧烈而持续摇晃的车厢,雀儿的鸣叫声,车外奴隶们的号子声,车轮和土地岩石的碰撞声。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男女在一起时的声音。
其实没必要用这种手段也可以得到人心。
雀儿总问我
“姐姐,为什么非要和人才一起才能得到人心?只要杀了不就得到了吗?”
“我想变成人。多和人在一起,会更清楚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姐姐,雀儿不明白。”
你早晚会明白的……
活了千万年,我老了,我不愿意再这样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