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节 来世他生, ...
-
不能说。
离别的话都不能说。
只能装作不难过。
再一次和她站在水中,心情每一次都不同。这一次特别绝望。没有那么多情挑和诱惑,也没有什么期待和幻想。只与她相顾无言,默默的抱在怀中,一寸寸与她换皮,茫茫然觉得身心俱疲,一寸寸剥下来的不是人皮,而是人心。
靖儿的手抚着我的后脑,像是还被她疼爱着。
可我顾不上再觉得欣慰了。木然的做着一系列的动作。像有水滴从我肩背滑过,不知道是否是靖儿的泪水。我很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事到如今。
该怎么回头。
终于摸到了那颗心。我与她的命运终于在这里划出最深的交割,可在这一点后,她与我就此分离。纠缠的命,再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带着她的心替她从容赴死,而她,将要带着我的身份和皮囊,从此在这世界里颠沛流离。
我本以为不会有这么凄惨的下场,我本以为会有更好的结局。
如果我有心,这份情应该不会是这样收场。
换过了心,靖儿很快陷入了昏睡。剩下的事,只要她吃过了人心,就不必再担心了。吃了人心,就可以和普通人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我爱的人,我的鸟儿,我折断了这翅膀给你。你要如何飞翔,要和什么人去更远的地方,就随便你。
-
今晚我似乎被掏空了所有的气力,自顾自收拾好了一切后就倒头大睡。直到天明后被阳光晃了眼才醒过来。对着光看着自己的双手,白嫩纤细,竹节青葱一般笔直。这双手,不是我的手。这双手,曾经是靖儿的手。
阳光如初,天气如初。
心在我的胸膛跳动,有一种奇特的真实感。
赤脚踏在地上,木头的地板很暖。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来自外物的温暖感觉了。我摘了一朵花,闻不到她的香味。我听过靖儿说花是很香的,也许是真的很香,只是我闻不到吧。愿我来世能投胎成草木。
我感觉到有水滴在我的脸上,原来是我的泪水。原来哭泣是这样的,并没有比失去靖儿的时候更难受些。这感觉很熟悉,眼泪的味道也很熟悉。
换好了大红的嫁衣,对着镜子描绘着靖儿的眉。独自一人顺着陡峭的石台阶走下城楼。想着她现在在做什么,若所猜不错,她应该是和霍心在一起吧。快乐吗。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下了台阶,不记得自己如何踏上了花车,人前人后的簇拥,只觉得无趣。何必装作一切太平,看这城楼前烧成灰烬的栅栏,焦黑的木炭和冒烟的土地,大红的喜袍显得很是讽刺。
老花生还是穿着那么恶心的衣服,喜气洋洋的吹吹打打,一路到了天狼国。诡异的山谷,面目可憎的巫师和下人,来送亲的人都被毒死了,果然像靖儿说的那般险象环生。侍女卷起了车帘,我走进了女王的帐篷。
所谓的王子,身形好生熟悉。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阿竺那。”
阿竺那?不是阿兰古吗。原来他就是天狼国的王子。这女王千方百计想让靖儿去和亲,原来只是为了用靖儿的心复活阿兰古……我怎么会让靖儿的心在除我之外的胸腔里跳动。
……我忘记我已经是人,没有法术了。
那么,就要这样死了吗。
我原本曾希望变成人,匆匆忙如流水去世,想不到竟然这么快。罢了。我也无所谓。
踏上祭台,累累白骨让我觉得恶心。我杀的人若累积起来,应也有这么多了。只是一次见到这么多,觉得好恶心。
这晚上的月光,好像第一次见到靖儿的那天。
那一天晚上,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中遇见了她。风也是这样吹过,云被不断的搅乱,月光遮遮掩掩。她仓皇狼狈的爬上了石崖,摘下面具时我曾为她的容颜倾倒,篝火的晃动里,她念着霍心的名字。
想到离开山谷之前我为她更衣,她强作镇定的羞怯,绯红的面颊。我和她一起骑着白马,离开沙漠到了边关。初次在她酒后与我一诉衷肠,第一次拥抱她纤弱的身体,我被她的眼泪烫伤了肩膀和心,耳畔好像还能听到她细碎的哭声。
我的鸟儿。
我坐在她的床前,看着月光下她熟睡的脸,安静的容颜和皱紧的眉头,曾想杀了她以免自己堕入情海,却没有舍得。果然如今我为她步入了深渊,我却不后悔,心甘情愿。
见到她的爱人竟是霍心的时候我那么嫉妒。因为我诱惑了霍心,靖儿逼我在她面前脱尽了衣服,没有让我觉得耻辱,她自己却不敢看我。她为霍心自杀时我把她救了上来,回到府中曾偷偷的亲吻了她。
如果我有心……
我对她倾诉的情意。我为她剥落了妖灵。我与她换了皮。我为她踏上了挖心的祭台。
这只是,宿命。
靖儿,你听见了吗,今晚的风,像不像那天晚上的山岚。风沙卷着哭泣的声音飘荡在山谷里。
我可以哭了,但我却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
我看着祭坛周围天狼国人荒唐可笑的舞蹈,觉得要死的人似乎不是我。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靡靡……”
想到见到靖儿的那天我唱的歌。靖儿,今天你在做什么呢,现在的你,和什么人在一起,快乐吗,幸福吗,在笑着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阿兰古……哦,阿竺那,就要复活了。巫师在他身上画了好多符咒,我认得那是什么。只要等日食时候剜出我身体里靖儿的心,他就可以复活。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雀儿是如何挖出了他的心。
“……此生绵绵,再无他求……求之不得弃之不舍……”
靖儿,靖儿……
“……来世他生,来世他生…………”
来世他生,无尽无休。
迷迷糊糊听见了厮杀的声音。谁会来呢?我冷眼看着杀进了山谷的霍心,雀儿,夏家的后生小子。
那我的靖儿呢?
她……不肯吃人心吗。
靖儿的头发已经全白,按说若不是心忧过度,即使不吃人心也不至于一夜白头。她在牵挂什么?你不是要和霍心在一起吗。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你还在牵挂着谁,为什么这样折磨你自己。
霍心竟然为靖儿刺瞎了双目,原来他对靖儿那般好。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
巫师冰冷的手已经按住了我的头,失去法力的我无力反抗,也无心反抗。白骨做的刀子就要插丨进我的胸膛了吧。靖儿,原谅我无法再为你守护你的心。但至少,你的心会继续跳动,不会在我身体里终止。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原谅我。
祭台下有一连串的变故,雀儿为了救我,竟被夏家小子划破了妖体,灵气溢出,恐怕我赠她的一身的道行都要被削去了,日后应该不能再化成人形了吧。我赐予的一切,终究一场空。
不堪重负,意识渐渐模糊。再睁开眼睛时却没有在阎王殿中,只是躺在祭台的地下。盲了眼的霍心正举着那把镶满了宝石的刀,跪在我的面前。
“你要做人,把我的心给你,我心甘情愿。请把靖儿的心还给她,让她活下去。”
何时轮到你如此伟大。这把刀是靖儿跟你的定情信物。沾了我的血,算什么定情。
看着昏迷不醒的靖儿,我觉得自己像是他们爱情之间多余的人。按下霍心递过来的刀,忍住捏断它的冲动。靖儿已经成了个雪人,冰在她身上凝了个外壳,想来一定很冷吧,为什么不吃人心呢……凡人的性命而已,怎么会比你珍贵呢?
摸着她冰冷的脸,抱着她躺下。
靖儿,你既然不愿做妖,霍心对你又那么好,那就让我帮你吧……
这次真的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来世他生,无尽无休。
-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山崖,我化作白马。靖儿拍了拍我的头。
“你走吧,替我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舍下我。
走吧。
忘了我。
和霍心在一起。
原谅我没有心,没有法术,没有妖灵,没有人皮,无法再守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