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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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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保护我吗?
第一次,有多少人会期待第一次,霎时间,心头充满了喜悦和新奇。第一次的感觉真奇妙,第一次的印象不可磨灭。
肖宏斌的第一次——开枪,杀人。
三中队的人已经睡下了,仿佛是梦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咚咚”的叩门声。
肖宏斌几乎是被人提起半边身体,一通胡摇乱晃下给折腾醒了,睡眼惺忪间,他连“行凶者”是谁都没看真切。八成是齐桓,因为同房的另一个铺是空的;想想也许又不是,因为齐桓今晚值班。等他穿戴整齐冲下楼,齐桓已经站在那了。齐桓让他先去停机坪搬装备,要出任务——阻击毒贩。
肖宏斌的第一反应是一震,随之就乐呵呵地跑步前进了。
他吹着口哨,愉快地享受打破黑夜的宁静,心里盘算着,无论这次队长还要考验自己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无可挑剔的一百分,只要“对手”不是队长就行。
隔老远就瞧见了站在越野车旁的袁朗,一旁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启动,螺旋桨搅拌着夜空的冷空气扑面吹来,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他放轻了脚步,猫着腰贴近,袁朗正好背对着他,偷袭的好机会。他的渗透工作在螺旋桨转动声的掩饰下,侵入到了距离袁朗三步之遥。
突然,袁朗迅疾转身,已经和他面对面了。他才看到袁朗出手,却已感觉脖子一紧,整个身子被袁朗拉转了方向,背贴靠在车身上。
袁朗的手肘抵在他的胸前,“还玩吗?”
“认输,不玩了。”
“把车上的装备搬上机。”
肖宏斌看到后备箱里整了好几大箱家什,而先到的只他一人,顿时觉得来早了有点冤,想找个做伴的,“您不搬吗?”
“我看你搬。”袁朗回答的很坦然。
好在许三多及时赶到了,肖宏斌找了个能做伴的。
机舱内,袁朗简单地介绍了这次任务:在国界碑附近阻击一队入境毒贩,携带有重武器。武警那边获悉了可靠的情报,直接通知了老A,今夜埋伏。
肖宏斌就坐在袁朗身边,当袁朗宣布完任务后,他仿佛教徒般虔诚地望着自家队长。他想知道:这次会不会又是一次试探,难道自己还有什么令队长不满意的地方吗?他急于知道答案。
袁朗从弹夹里直接卸下一颗子弹扔给他,“看弹头!”
“是真的!”肖宏斌咽下口水,稍显局促,“我该做什么?”
“跟紧我,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袁朗拍了拍肖宏斌拿在手上的枪。
直升机在国界碑附近放下了他们。短距离行军后,他们来到了伏击点。不用袁朗再分配任务,他们已经驾轻就熟地按组就位了各自的隐蔽处。
那是,不管从远处看,近处看,还是从左看,右看,都是一丛灌木丛的地方。
老A已经布阵完毕,他们并不像平常的步兵那样选择同一阵地,而是在距离很远的地方抢占要害点,几乎是单独作战,但又互为支援。虽然只是寥寥十人,但选择的位置已经把整个山谷完全包围。
用枝叶包缠着的枪口从枝丛里探了出来,成才连瞄准镜都用枝叶遮住了可能的反光。
等待让人难熬,在黑夜中等待让人觉着漫长,何时是个头,好在他们是半夜出发的。
晨光初现,晨雾缭绕下的山谷和峰峦让人精神振奋。齐桓才说“保持警戒!”袁朗却呵欠连连,感染得身边的肖宏斌也跟着连打呵欠。这嗜好像是能传染的。
袁朗从隐蔽处站了起来,伸展手脚,舒活筋骨。打开通话器:“马放南山,埋锅造饭。每次两人,轮值警戒。菜刀、斌子(肖宏斌代号)跟我去看地形。完毕。”
简短地应是声。首轮值班的上岗,老A大部分开始休息,补个回笼觉。
齐桓、肖宏斌跟在袁朗身后。
肖宏斌小声问道:“‘马放南山,埋锅造饭’是什么意思?”
齐桓:“就是放松的意思。”
“不担心毒贩突然出现吗?”
“那帮惜命的主哪敢光天化日露脸,多半会选天黑了入境。”
肖宏斌认同地点点头。
吴哲在丛林里摘了一大捧花,枪口朝上,把它们一朵换一朵地插进枪口。张章是第一个欣赏者。
袁朗经过时,吴哲叫住了他,让他给个评分。
袁朗饶有兴趣地凑近了看,“我也插一个,咱俩比比?”
吴哲:“好啊!”
齐桓:“您能注意点影响不?”
袁朗指了指齐桓,说道:“他不让!”
吴哲:“那就回去了找个大点的口,比过。”
袁朗随手把肖宏斌扯到了跟前,“看看,多有艺术范儿的青年小伙。你别总把枪端手上,看着是很有型,来,拍张照。”他把手做出一个拍照的姿势,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带来相机,所以他摆出的只是一个空架子。
肖宏斌立马进入角色,有板有眼地摆出了不同的pose,让袁朗拍。
袁朗赞许地拍拍他的肩,“对了,这一天可以很枯燥,也可以变得很有趣。”
齐桓提醒道:“可以往前走了吗?”
暮色西陲,烟岚弥散在山谷中,在林间飘来荡去。幽静深邃的山中,夕日渐渐下沉,从林木间隙窥见余晖,飞鸟相约回归山林。
这片清静的境域远离尘嚣。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个山谷,也包括他们。
肖宏斌一时感触,他很想跟身边的这个人分享此刻的心情。可是,他欲言又止了,因为他看到了“猛兽”眼里发散出幽幽的光,就在自己身边。他暗自庆幸,自己不在将要入境的队伍里。
齐桓低沉的声音传来:“F点观测到目标位置。预计十五分钟后越过国界碑,十分钟后进入狙击距离。完毕。”
当等了一个昼夜的目标终于来临,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袁朗:“各小组注意,目标拥有强大火力。在未彻底放弃抵抗之前,力求予以击毙。我要零伤亡。完毕。”
简短地应是声。
袁朗关上通话器,用手肘撞了撞肖宏斌,“提个醒,对上这群亡命徒,就把自己当了死人,和他们短兵相接时千万不要有侥幸心理。”
肖宏斌坚定地答道:“明白!”
齐桓:“已确认目标二十名,驮畜十。全部越过国界碑。完毕。”
袁朗:“全部放入狙击圈,不要有漏网之鱼。完毕。”
在齐桓的高倍率红外成像里,夜间进入狙击圈的已经是一个人畜夹杂的队列。那绝非乌合之众,在夜林中穿行时,他们的队形几乎与老A们是一致的,有先锋和后卫,有呼应的侧翼。他们,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很紧,每一个人都是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他们持有火箭与机枪等支援和杀伤武器,那是为图轻便连老A们也未携带的步兵重武器。
瞄准镜扣准了目标。
袁朗:“E点照顾蛇头。C点,右翼三。B点,左翼二。A点优先打击重火力目标。F点保持潜伏以便封口。完毕。”
简短的应是声。
肖宏斌和袁朗是E点,要对付的是两名先锋,瞄准镜里的目标清晰无比,已经能听见踏上碎叶的声音。
袁朗放下了步枪,拔出了装着消音器的手枪。肖宏斌依葫芦画瓢。
袁朗在目标距离自己仅二十来米时才开枪,一声轻响,一个先锋直挺挺栽倒。
第二声轻响,肖宏斌在目标将向着前方的枪口调转向他和袁朗潜伏的侧上方时,打掉了第二个斥候。
步枪清脆的声音接踵而至,那是来自三个狙击点的远射,全是单发,两个侧翼和队里几个持重火器的人倒下,像是所有人的行动联接着一个开关。
齐桓的夜成像里,目标在几秒钟内便少了半数,剩下的目标立刻隐蔽了,难得的是居然没有一枪还击。
八个目标已经完全丧失战斗力。
夜视仪里的尸体毫无威胁地躺伏在肖宏斌的视野中,他把握枪的手又紧了紧。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喑哑的一响,像是有人把重物投进了深水潭。
齐桓叫道:“六零炮!锄头小心!”
同时他打开表尺,对着发炮时暴露的烟尘点打了一发榴弹。
六零□□在吴哲的潜伏位置炸开,他已经转移。但仍不忘发牢骚:为什么中头彩总是自己,下次得申请换个位。
然后齐桓发射的榴弹在刚才的发炮位置炸开,烟焰下映着翻倒的人影和迫击炮架。
齐桓:“目标九名,确认丧失战斗力。目标一名,疑似负伤。”他观察着的目标终于失去了自制力,山谷里开始轰鸣,弹道、爆炸,尽其所有倾泻着轻重武器,却无厘头的乱寻目标,这被视为逃跑前的预演烟雾。
狙击点上的人静默着。
肖宏斌打从开枪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他没法理出个一二三来,只能机械地看着眼前的袁朗做什么就跟着做,即使这会儿流弹削下他头上的枝叶,他也没动,因为身边的袁朗是静默的。
又响了一个单发和这场战斗中老A的第一个点射,还是一击毙命,意味着又多了一个至死未找着敌人的鬼魂。
齐桓:“目标欲逃逸未果,被击毙两名。目标十一名确认丧失战斗力。”
现在,老A已经完全掌控了主动权。
袁朗:“保持监视,自由射击。完毕。”
这时,他才看了看身边的肖宏斌。肖宏斌仍然瞄准着,已经很好了,袁朗想。他本做好了肖宏斌一枪不发的打算,他容忍新人有这样的第一次。
山谷里的枪声仍在响着,但已经稀疏了很多,恐怕连毒贩也知道这样的盲射不是办法。
枪声响了一夜,目标还击、抵抗、叫骂、哭嚎,但他们一直没放下枪,于是老A们也不能放下枪。
当晨光再次重临大地,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已经可以看见些微的人影,枪声早已静止。毒贩仍被压制在谷底,躲藏在几棵树木和岩石下,整整一个晚上他们就没能移动。
各狙击点上的老A仍在监视着,几个潜伏得好的位置,如袁朗从头到尾就没挪动过身子。
山谷里有人粗嘎地叫嚷着,东南亚某国的语言。那个人在反复地叫嚷一句话,听起来绝望中带着哭腔。
肖宏斌:“他在说什么?”
袁朗:“放他们一条生路,东西给我们。”
肖宏斌:“要我喊话吗?”
袁朗:“不要。有过先例,谁喊话,冲谁开枪。因为他知道被引渡回国也是毫无争议的死刑。”
气氛变得很沉闷。
良久,树后伸出一块沾着血的白布,摇晃,清晰可见。
肖宏斌:“他们投降了,就这样?”
袁朗站起来喊话:“举手,走过来,让我看到你没有武器。”
树后走出一个人,双手举着一根绑了白布的树枝。
袁朗:“各小组保持警戒。”
那个人向袁朗走过来,一步一步,缓慢而小心翼翼。嘴里念叨着:“别开枪!别开枪!”越来越近,那人突然扔掉手里的树枝,发力猛冲,狂喊,同时向袁朗的方向扔出了一个手榴弹。
袁朗拉起肖宏斌跃入预先看好的另一个隐蔽点,把肖宏斌压在了身下。隔得太近,袁朗的手臂被一块弹片咬上。
喊声是个信号,树后闪出一个人,用火箭发射器向袁朗这边瞄准。
成才击中了那个扛着火箭发射器的人,没来得及发射。
驮马受惊,逃向来时的方向。
许三多起身,蹲踞,击中了想随驮马逃逸的一个目标。
整整一个晚上,这是老A枪声响得最密的一个瞬间,五处阵地上潜伏的老A在警戒姿势中现身,开始冲击。
张章跳出潜伏地,用一梭空射的子弹拦住了驮马。
刚才的混乱中已经击倒了几乎全数的目标,整条山谷里,从这头到那头似乎全是尸骸和血污。
齐桓是那种很难忘记自己职责的人。“确认,击毙目标二十人,驮马悉数拦截。”
肖宏斌帮袁朗拔出了弹片,包扎好伤口。
清风拂面而过,却带有浓郁的血腥味儿。
袁朗:“你的第一场实战,感觉怎样?”
肖宏斌:“谢谢你救我!”
“我是问你开枪的感觉。”
“感觉像发梦,又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
“准备好失去了吗?”
肖宏斌苦笑了一下,“我想,我是军人,我准备好了!”他补充问道:“截下这批毒品,我们是不是救了很多人?”
“是的,很多!”袁朗的眼神温暖宽厚。
因为袁朗是这次任务中的唯一伤员,所以他受到了大家深情的慰问和安抚,却反而助长了他的脾气,恃宠生娇。
武警接手了清场的工作。
肖宏斌在机舱门口往下望,这片他刚刚战斗过的树林,这里鉴证了他的第一次。虽然这个第一次并不是愉快的,但又有谁能保证每个人的每个第一次都一定是好的呢?他像一把刚开锋的剑,试剑就必须饮血,只有喷张的鲜血才能鉴证剑的优劣。他要成为一把好剑,这只是第一次,还有无数次等着他,他心里明亮着。
“你要是想下去,我现在就可以一脚成全了你。”袁朗就在他身边。
“好啊,只要你陪我!”
袁朗:“关上门!”
肖宏斌乖顺地把机舱门合拢,靠近袁朗坐下。他笑得很满足,有点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回答对了老师的一个问题得到一朵奖励的小红花那样满足,透着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第一次见血会让不多数新队员反常一段日子,郁闷、发泄、宣泄、狂躁……再到慢慢适应,心情渐渐平和,然后再试炼,直到所有情绪都归于平静,就不再是新队员了。
而肖宏斌,他起初就很适应,他不反常,不郁闷,也不发泄、宣泄,当然就更不可能抓狂了。因为他有他的信仰:我是一名军人,这是军人的职责。
也许简单单纯的人,烦恼会少很多。
还是,信仰坚定的人,会更坚强。
当然,肖宏斌小朋友,并不是嗜血、冷酷的,有时他也会想:要是这个世界人人都是善良的,处处都是和平的,那该多好啊!
要是这个世界人人都是善良的,处处都是和平的,那最幸福的该是军人吧。他们就不用端着枪,冲锋陷阵,浴血奋战,成为“死亡的武器”。以暴制暴,只是非常形式下的一种手段,不得已而为之,但愿是这样吧。
虽然袁朗已经表示过对肖宏斌放心,不担心了,但照常规他还是得找肖宏斌聊聊。关心下属是一个好上级应尽的职责。
这天下训了,两个大男人坐在山坡上聊天。
肖宏斌看着夕阳,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次出任务,你还会保护我吗?”
袁朗反问他:“你很弱吗?需要人保护?”
“我是说像这次,你替我挡手榴弹。”
“会,只要你在我身边。”
肖宏斌顿时望向袁朗,眼眶里蒙了层水雾,无比坚定地“表白”:“那,我愿意为你死!”
“谢谢!必要的时候,我也会愿意为你挡子弹。”袁朗回敬了他的热忱。
肖宏斌的嘴唇有些微微发颤,“往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袁朗失笑,“你该有自己的思想,你不是忠于我。”
肖宏斌很倔强,“我就是忠于你!”
“你的身份是什么?”
肖宏斌不假思索地回答:“军人。”
“军人要忠于的是国家,而不是某个人。”
“当然!我们忠于国家。但国家给咱们派任务,由谁来领导、指挥,不就是你吗?所以我忠于你,也就等于忠于了国家。军人必须服从上级,你是我的队长,所以我服从于你的一切指令。”肖宏斌虽然有些急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坚定。
袁朗不禁摇头,“如果哪天我叛国了,你怎么办?”
“你不会的!我相信你!”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呢?”
“您别在这里说些完全没可能的假设。”
袁朗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要你杀了我!”
“不,我会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袁朗:“盲目的崇拜不好!”
肖宏斌:“我没有盲目,是经过四个多月的仔细观察,认真思考。”
“那你小子的思维模式,该不会是简单的1+1=2吧。”
“不,1加1也许不一定等于2!这,我小学就知道了。你为什么要我怀疑你?”
“因为我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我也会有犯错的时候。”
“没关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会给你改正的机会,并且陪你一起改过。”
“可,有些错,是必须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哪里还谈得上机会二字。”
“那,我就替你改,帮你补救。”
袁朗不禁仰天长叹:苍天啊,大地啊,这小子!又一头倔驴!
盲目的崇拜是不好,但,那得看对谁,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