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冰雪为卿来》樱桃西禾

14、翠细红袖水中央，青荷莲子杂衣香（二） 云晓回到翠

　　云晓回到翠意轩感觉后园比屋里凉爽的多，门前小草地西边竟有一片葡萄秧攀爬在为它们搭好的架子上，三尺来宽，半丈来长的凉荫，圆润的紫葡萄一串串挂在藤上，深紫色外裹着白霜，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葱郁的叶子密密的遮住了阳光，微风吹过竟让云晓晃了神。
　　儿时家中正是葡萄成熟的时节，在父亲小的时候，这葡萄秧就不请自来了，自西墙外爬到厢房沿上，长势愈来愈不可收拾，爷爷就命人拆了厢房，为生命旺盛的葡萄搭了架子。时光流长，家中的葡萄藤一年比一年茂盛，从盛夏一直到深秋葡萄的供应都没停断过。那时在葡萄结第二茬的时候，云晓就兴致索然了，失去方知珍贵，阔别多年后，云晓真真怀念从前了。

　　“白薇，将藤椅放在这块阴凉下罢。”云晓觉得在这葡萄藤下纳凉甚好，充满生机，充满童趣，充满回忆。
　　紫菀贴心递来云晓看到一半的诗书，正是易安居士那首《点绛唇》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靖康之乱之前，易安还是那个不知艰苦忧愁的天真女子，诗句明快轻松。李煜《一斛珠》中的“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一样，看着陌生人露出小女生的情态，含羞带笑，摆弄辫梢、手帕掩饰自己的娇羞。然而风住尘香花已尽，物是人非事事休，无语泪先流。云晓轻叹一句，看向头顶的葡萄藤，思绪万千。

　　从云骁、云晓记事来，每到夏季就会看着豌豆大小的翠绿葡萄粒冒出来，慢慢地变大，变圆，变紫再到成熟的深紫色，那时她们总是新鲜未成熟的果实，云骁在妹妹的怂恿下爬上梯子，云晓在下面望风，摘下青涩坚硬的小葡萄口感苦涩，一点都不好吃。爷爷每次都会煞有介事地唬道：“你们又偷吃葡萄，小孩子吃了没长熟的葡萄都不会再长高了！”
　　“啊？这么严重！爷爷我们错了，这可如何是好！我抄写弟子规赎过行不行？一定好好背三字经、练毛笔字•••••••”认错态度诚恳，平时不愿学的东西都搬出来作为“长高”的筹码。这是小小年纪的兄妹最大的本事了，仿佛这样极其有说服力。
　　爷爷捋着胡子慢慢说道：“办法倒是有，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诚心和恒心。”
　　“有！”兄妹俩诚恳道。
　　“既然如此，我就命你们守护这片为长成的葡萄，谨防麻雀害虫啄食，能不能做到？”
　　“能！”
　　那年夏天云晓五岁，云骁九岁，闲来无事就守护这片葡萄藤，轰走飞雀，扫净落叶，云晓时不时还会被哥哥拿着爬在叶子上绿色的大肉虫吓得满院跑。每日醒来都会先看看葡萄有没有“生气”，直到成串的大颗葡萄摇摇欲坠，他们才把自己的纯真的童心放下。有的葡萄饱满到极限眼看着就要落下来，兄妹俩在下面捧着手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比赛看谁能接的最准最稳。往日幼稚笨拙的趣事浮现脑海中，云晓弯着眼睛笑，口中仿佛还在回击着和哥哥斗嘴•••••••

　　两位王爷回到王府先是去了醉清风，随后正准备去看望茉繁，在经过翠意轩的时候不由得将脚步放得轻悄。夏日午后，云晓左手握诗书，斑驳的晃动光影投射在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上。许是昨夜睡得太少，倦意袭来，不免觉得眼皮昏沉。云晓索性合目养神，将书扣在膝盖上，纤纤细手漫不经心地覆着。头微微侧着，微风拂动，两鬓细碎的柔软的发丝垂下来，在洁白有致的脖颈间飘动。云晓呼吸均匀，似乎梦见了甜美的回忆，天生弯弯的嘴角好看的上扬着。一袭素雅的荷叶边粉蝶绣白纱裙穿在她肌骨莹润的身上，像一位下凡的仙子恬静的倚在古朴典雅的藤椅上浅眠……像是欣赏一幅画，谁都没有惊醒这只美丽的蝴蝶的冲动。
　　“难怪九弟喜欢这绿天小隐的景致。”驻足良久，六王爷才压低声音说道，恐怕一不小心震碎某件珍贵的薄脆青瓷。“原来是藏有美人”。
　　顾袖凡不动声色的凝视着云晓半晌，“她就是云姑娘。”
　　声音淡的像天边的云烟。与想象中的艳冠群芳不同，云姑娘绝尘的气质，让世间男子有种禁欲的味道。
　　她睡的可真香甜，不烦不燥，身边的一草一木就像是她的陪衬，又似她与这自然融为一体，同花鸟鱼虫以一样的频率呼吸空气，宁静的不被打扰。
　　紫菀见王爷前来，匆匆放下手中针线，推醒身旁的云晓。
　　云晓迷迷糊糊的说：“谁？”右手支着下颌，缓缓抬起单薄的眼皮。
　　“王爷。”紫菀附耳道，一字一段的将这两个字清晰的传进去。
　　云晓头微微一震，敏感的神经彻底清醒了。睁开莹润如雪的眸子，看到身前两位玉树临风的身姿，连忙欲起身施礼。手一轻扬，不想左手还握有诗书，来不及反应，书翻落下去，幸好有人早一步上前稳稳得接住了。
　　顾嘉凡扫一眼上面的诗词“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微微一笑说：“姑娘可比李易安镇静大方多了。”
　　六王爷奉还诗书至云晓面前，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云晓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心里又羞又恼，默默的接过了书。
　　顾嘉凡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笑意愈深，顾袖凡轻咳一声唤起注意：“这位是六王爷。”
　　“拜见六王爷，九王爷。”云晓终于反应过来了，还没给两位王爷请安呢。所以他刚才说的镇静大方原来是讽刺！！
　　云晓恭敬的拜了拜，合上诗书交给紫菀。
　　顾嘉凡看着这一幕，悠悠开口道：“云姑娘喜好诗词？”
　　这是什么逻辑，喜好诗词还能睡着？自然是不喜欢才会看得瞌睡啊！
　　易安词不就是个辞藻的堆叠而已。什么梧桐，清秋，酒醒，芭蕉凉初透什么的。但她不能这么口出狂言，云晓谦敬的回道“易安词写得妙，小女子不能领悟，所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诗词实在太没劲了！不如传奇戏本来的妙啊！
　　怎料，接下来六王爷说了一个更没劲的，诗词接龙！

　　“女子舞文弄墨的本就不多，民间里只专于女红，有能识文断字的更为稀少。”六王爷忽然灵机一动道“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不如我们也效仿古人的流觞曲水，饮酒对诗，叫来王妃和茉繁妹妹一起切磋切磋可好？”
　　哎，云晓秀致的眉毛挑了挑，不会吧，真要这么无聊?
　　顾袖凡唇角微扬，澹然道“府里虽没有茂林修竹，清流急湍，但有雅芙亭里，澄秀湖环绕，也还算雅致。”
　　王宫贵族的乏味生活真是没救了!
　　云晓看着他们兄弟俩的一唱一和倒是足够精彩，“回六王爷，民女只是自幼喜好唐诗宋词的合辙押韵，朗朗上口罢了，闲暇时会默默吟诵几首，在两位王爷面前，不敢班门弄斧”。
　　所谓“流觞曲水”，是选择一风雅静僻所在，文人墨客按秩序安坐于潺潺流波之曲水边，一人置盛满酒的杯子于上流使其顺流而下，酒杯止于某人面前即取而饮之，再乘微醉或啸呤或援翰，作出诗来。云晓虽然孤陋寡闻，但也听说过此中典故，奈何自己背诗不多，酒量也不好，万一喝醉了说出什么胡话就不妥了。
　　云晓千方百计的推辞，六王爷却当她谦虚，反而兴致高涨的吩咐下人去呼朋唤友……云晓无奈只好低了眉眼，和顺道：“好。”心里暗自纳闷，这位王爷什么来路，故意来整她的吧，怎么就油盐不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