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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


  •   两人乘马奔出很远,后面也没有人追来,白惜晚心下疑惑。

      背后那人却道:“他们都死了。南宫醉多年未见过我,这会一定在仔细翻查尸体。”猛一阵咳嗽,嘴边溢出鲜血。

      “你和他们有什么仇?”白惜晚没想才离开悠然庄几天就卷入了秋无言口中的江湖仇杀。

      “我杀了我师父,也是他爹。”那人低笑道。

      白惜晚直觉这仇怨不简单,不好再问。

      又行了一会,那人伸手指着路边一块平地,道:“去那里歇会,我上药。”

      白惜晚放了马。那人靠坐在一块大石旁,艰难的摸索着上药。白惜晚从马鞍上取下水袋,递给他。那人接过,虚弱道:“多谢。”

      白惜晚见他一时半会是动不了,也挨着石头坐下,与那人隔了几尺距离。

      喝了几口水,缓过一口气,那人侧过头看向白惜晚。此时空中挂着半个月亮,淡淡的月光隐约照出人的轮廓。

      “你生得真好。”那人淡淡道,“可惜,女人生得太好是祸水,男人生得太好却比祸水还不如。”

      白惜晚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诧异的转头仔细打量。隐隐约约觉得这人长相应该十分清俊,五官虽看不太清,但气质如兰,带着几分冷冽,与南宫醉完全是两种类型。

      那人转过眼,没有焦点的看向前方,继续道:“我七岁被他收养,名为师徒,情同父子。南宫醉总是很嫉妒我,觉得他父亲待我更好。”

      “我也觉得师父待我很好。我想你应该不会奇怪后来我为什么杀了他。你在客栈的时候很怕遇上南宫醉吧,逃得那么慌。他们父子都一样,喜欢男人。”低沉的声音中带着苍凉的平淡,“我十八岁那年杀了他,用他传给我落宵剑。”

      白惜晚心中浮起一阵寒意。被视为亲人的人爱上,这种感觉他再清楚不过。

      那人闭上眼,半晌,缓缓道:“我躲了这么多年,一直想一直想,始终不相信他养我教我就是为了对我做那样的事,有些感情是装不出来的。可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

      星子般的眼睛看向白惜晚:“方才见你,我就觉得你和我有些相似。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惜晚不知该怎么回答,却问道:“如果你本来就喜欢男人,你还会不会杀他?”

      那人黯然道:“我不知道,我并不喜欢男人。”

      顿了顿,又道:“就算我喜欢男人,也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师徒,也是父子,首先就过不了自己这关。何况世间伦理不容,别人会怎么指指点点?”

      “南宫醉喜欢男人,凌霄宫现在的名声并不好。只是惧怕凌霄宫的势力,江湖中人不敢明着说什么罢了,背地里却说得十分难听。”那人冷笑着道。

      白惜晚沉默了,想起白垣之,莫名的感到绝望。

      叹了口气,安慰道:“你说得对,我是和你有些相似。但你的事已经过去,忘记了,就不痛苦了。”
      那人眼底闪过一道不明的光芒,伤痛道:“我忘不掉,如果他对我只是折磨,我杀了他,过几年也就忘记了。可是,我忘不掉,他如父亲一般养大我,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

      一阵猛烈的咳嗽,鲜血从口中溢出。

      天渐渐亮了。

      那人的脸苍白,茫然的看向前路,眼中闪动着光芒,似凄凉似怀念。

      白惜晚心中不忍,轻声道:“你的药呢,我帮你再上一些。”

      那人摇摇头,道:“昨晚已经用光了。”

      “现在怎么办?”白惜晚很后悔出门的时候没带点伤药在身上,这人伤势虽重,此刻如果有药总能拖一拖。

      “带我回去,我有个结拜兄弟,就在前面那座山上,你沿着这条路走到一块巨石旁,沿小路上去便是。”那人声音很虚弱。

      此处一片荒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白惜晚小心将他扶上马,跨坐到他身后,将人揽在身前,慢慢向前行去。

      走了小半天,还没有看到巨石。低头想问,却见他双目紧闭,想是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又走了一会,终于看到路边一块巨石,白惜晚高兴的喊了一声。那人悠悠的睁开眼,唇角浮起一抹浅笑,须臾双眼又合上。

      白惜晚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催着马走上上山小道。日中时分,终于遥遥望见一片绿荫掩映中露出几栋房屋。

      策马走近,已有几人远远跑来,当先是一名彪形大汉,留着络腮胡子。一见白惜晚怀中的人,大惊失色,吼道:“我兄弟怎么了?你是何人?”

      白惜晚终于放下心来,道:“他受了伤,让我送他回来。”话音刚落,几人围了上来,白惜晚小心将人扶住,让他们抱下马去。自己也下了马,跟了进去。

      几栋房屋围成一座院子,不算很大,也不小,估摸可以住二十几人。白惜晚将马拴在院子门口,跟着那几人走到中间一栋房子里,见他们慌成一团,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只得站在一旁看着床上的人。昨夜相识,缘分已深,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一个穿着布衣长衫的人一边把脉一边摇头。给他喂下几粒药丸,又在伤处涂上药,缠好绷带。站起身对大汉小声道:“凶多吉少,尽人事罢了。”说罢眼眶微红。大汉面露哀伤,差点流泪。转身看见白惜晚,惭愧道:“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你送了我家兄弟回来,就是我的恩人,理当报答。”

      白惜晚有些不自然,道:“我偶然在客栈遇到他,顺便送他回来而已。算不上什么,他伤势太重,我……”想起方才凶多吉少的话,白惜晚心中十分不忍。

      大汉朝白惜晚鞠了一躬,道:“大恩不言谢。我家兄弟昨日去见仇人,想来十分凶险,小兄弟能将他带回来,在下万分感动。请在此多住几日吧。”

      白惜晚反正也没处可去,便不推辞,让人带去洗漱,吃了一点东西。日已西沉,正担忧着,大汉便急急赶来,道:“我家兄弟想见你。”

      白惜晚走进房间的时候,其余人都退了出去。那人静静躺在床上,气息十分微弱。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那人微微睁开眼,虚弱道:“谢谢你带我回来……我死后,请你帮我把这把剑还给南宫醉。”瞄向床头放着的长剑,白惜晚点头。

      那人又缓缓道:“那天我用这把剑杀他的时候,他哭了,我从没见过他哭……我慌了,转身就走,他死死拉住我,抽出插在胸口的剑,握到我手里,到死都没放开。我明白他想让我记着他。”

      “如果有下一世,我和他做亲父子多好。”抬眼看着白惜晚,眼神恳切:“你说,真的会有下一世吗?”

      白惜晚握住他的手,苍白,微凉。点了点头,道:“有的。”

      只是下一世就算还遇得见,你也再不记得他,他也再不记得你。

      “谢谢你……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人说过,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可以放下了……”双目慢慢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白惜晚将他的手放回被中,替他盖好。缓缓道:“他爱你,只是这爱却伤了你……下一世别这么苦了,如果还能遇到我,我一定帮你。”

      下葬那天,下雨,白惜晚站在坟前,墓碑上刻着“南宫乐之墓”。

      南宫乐,原来你叫南宫乐。给你取名的人一定希望你一直都很快乐。

      大汉名叫林秀,武艺平平,混迹江湖时被南宫乐救过一命。后来两人流落到此地,与当地一群蛮匪混成了兄弟,便长居在此。不外出“干活”的时候,也种着几亩地。那家重行客栈也是他们开的,平时是南宫乐带着几个武艺好的兄弟在打理。

      也许南宫乐是想一辈子就这么过完。没想到过了十几年还是被人认了出来,引来了南宫醉。林秀本要同他一起去,被他拒绝了。他对林秀说和南宫醉只是有些误会,解决了便回来。结果林秀等回来的只是一座坟堆。

      南宫乐死后,林秀十分悲伤。因南宫乐死前最后一个要见的是白惜晚,林秀越发对白惜晚感恩起来。听白惜晚说只是随便在西部游玩,便强留他住下,要和白惜晚称兄道弟。却不知白惜晚现在最怕有人叫他兄弟,最后两人如朋友一般相待,互称姓名,白惜晚不敢用真名,另取名叫莫照晚。不晓得白垣之会不会气死。

      这山里倒是清静,住了几日也还习惯。只是这些人……白惜晚还是有些不习惯,与文雅的白垣之比起来,这些人的确配得上蛮匪二字。不知道南宫乐在此是如何适应的。

      大碗吃肉,大口喝酒,大声猜拳。喝热了,将衣襟一扯,搭到背后,古铜色的胸膛上淌着的不知道是酒还是汗。白惜晚刚来时,众人以为他只是面薄,也不勉强他。这住的时间一长,上上下下二十几号人都混了个熟,连守门的狗都对白惜晚亲热地不得了。便有人觉得白惜晚故作清高,不合群。

      白惜晚也十分为难。

      平时无事时,这些人喝了酒还喜欢赤膊打架。或是将一人挤到墙角,众人一拥而上,又撞又挤,直到玩不动为止。白惜晚曾因不小心说错过两次话,不幸享受过两次,等众人疯够了,林秀方将被挤得站不直的白惜晚扶起来。

      此后,白惜晚决定要越发彪悍起来。除了不乱脱衣服,不大口吃肉之外,什么猜拳,大碗喝酒,丢骰子赌钱,统统都学了一遍。只是忒没赌运,每次赌钱都输个精光。酒量也不好,别人喝几坛子不倒,他喝一坛子就软成一滩泥。时间一长,人送外号绣花枕头。

      白惜晚十分郁闷。

      这日,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出的馊主意,又玩起新花样,猜拳打耳光。白惜晚刚算完重行客栈两个月的账,从房里出来的时候,众人正玩得兴起,一人瞥见白惜晚,笑道:“莫照晚,你小子肯定不敢来。”

      白惜晚抬头一看,那人正是平时最爱阴着整自己的王老七。此人虽没恶意,但十分让人无语。施施然走过去坐下,道:“有什么我不敢的?你们玩得什么?”

      转眼一看,陈胖子和周麻子一人脸上一个巴掌印,正全神贯注的猜拳。只听周麻子哈哈一笑,一巴掌扇过去,陈胖子另一边脸也印上了五指山。白惜晚顿时有些后悔。

      王老七撺掇着肖若灵跟白惜晚猜拳。白惜晚对于他们这种恶趣味已经习以为常。肖若灵就是这院子里的郎中,曾经读过几年书,有一些拳脚功夫,是白惜晚唯一觉得这里还算斯文的人。作为这群人里唯二有些学问的两人,肖若灵对白惜晚有那么点惺惺相惜。

      此刻,肖若灵被人按下坐在白惜晚对面,众人明显十分想看这两个最斯文的人互扇耳光,都是一脸兴奋的催促着,盼着好戏上演。

      两人只猜了几个来回,白惜晚便输了。众人立马起哄,肖若灵显然也是被气氛感染,举手就扇,手还没落下,就被白惜晚冰冷的目光吓得僵在半空。众人觉得扫兴,正要嘘着散去,林秀却来了。南宫乐去世后,林秀便成了这里的当家,他虽然长得魁梧彪悍,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其实外粗内细,极擅于理事。

      肖若灵正愁没台阶下,这会正好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让出位置给林秀。林秀大大咧咧的坐了,对白惜晚道:“照晚,我来和你耍一盘。都是兄弟,大家亲热些才好。”

      白惜晚方才的确是没忍住,扇耳光这种事对他来说太不能适应。

      听林秀这么说,面上神色缓和一些,道:“我们来。”

      两人猜了十几拳,白惜晚又输了。林秀没客气,一巴掌扇过去,白皙如玉的右脸上顿时五个指印又红又肿。周围一阵抽气声。

      白惜晚强压住情绪,微微眯了眼,抬起下颚,沉声道:“再来。”

      又猜了十几拳,白惜晚赢了。站起身来,干脆利落一巴掌扇过去,林秀左脸肿起了五指山。

      两人目光交错,电光火石,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众人觉得围观都变得十分危险,非常默契的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你来我往,喊拳声一声高过一声,手掌越来越痛,脸越来越肿。

      第二天,白惜晚和林秀都肿成了猪头,嗓子也哑了。

      林秀摸着敷了药的脸,狠狠道:“哪个王八羔子出的馊主意,以后谁都不准再玩!哎哟……”

      白惜晚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白惜晚出了一趟远门。自从白惜晚来了之后,就不怎么赞成他们打劫,花了些本钱从西域游牧民族手里买来羊皮牛皮和俊马,再贩卖到云州,获利可达十倍。

      白惜晚用布巾蒙了脸,带了肖若灵和几个人,拖了一车羊皮,沿着商道往云州行去。

      肖若灵颇有些口才,又精于计算,谈买卖再合适不过,不过武艺却比林秀还差,跟白惜晚一路倒是好搭档。

      一行人走了四五天,到了无春城,这是白惜晚离开悠然庄后第一次回到无春城。想着白垣之就在不远处,觉得莫名的高兴,又黯然心痛,毕竟那件事之后才过去几个月,白惜晚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

      阮暮秋……我该拿你怎么办。

      白惜晚现在穿了一身粗布短衫,又用布蒙了脸,还是不敢在无春城抛头露面。他们小本买卖,只住了一间小店,老板是没见过的。进了客房,白惜晚就不再出门。

      入夜,心中越发不安,不自觉的望向悠然庄的方向。守卿,你此时在做什么?

      脑海里浮起白垣之坐在书房里,拿着留书的画面,却看不清他的脸上的表情。

      踌躇半晌,也许是怕自己一去了悠然庄就不会再回来,这边完全没有交代也过意不去,再说自己的确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想想和白垣之的将来。白惜晚安慰自己,等去了云州把买卖做了,返回的时候再偷偷去看看白垣之。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离了旅店,行向落秋镇。

      路过偎红楼时,白惜晚张望了一眼。肖若灵暧昧一笑,道:“你去过?”

      白惜晚微微点了点头。

      肖若灵问道:“莫照晚,你过去究竟是干什么的?这种地方很贵的。”

      林秀虽然从来不问白惜晚的来历,不过从谈吐举止,还有白惜晚刚来时的一身穿戴来看,必定不是寻常人家。虽说院子的人来历都不清楚,肖若灵对白惜晚始终有些好奇,初来时,白惜晚看似很不好接近,一身的气息冷如冰霜,如今已完全融进他们之中。

      白惜晚没有回答,肖若灵也不再问。

      照旧寻了一家小客栈住下。

      等到了云州,白惜晚带着肖若灵找到悠然庄的铺子,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埋着头,等着肖若灵谈好价格。几个手下将羊皮卸下,铺子里的人正在清点查看,一旁的掌柜小声跟一个伙计说道:“管事的说庄主最近病了,你将这笔进货登好,账本迟一月再交。”

      等肖若灵笑眯眯的拿了银票出来,白惜晚已埋头大步往客栈走去。

      进了房间,一把扯下布巾,对肖若灵道:“我有些急事要马上去办,你带着银票到无春城兑了银子就先回去。云州有几处好玩的地方,你玩几天再走不迟。”

      不等肖若灵反应,白惜晚已迈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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