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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闻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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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新年后一个礼拜,大考结束,学校放了寒假。
那一天考完试,姚子澄说要去讨论他们去杭州的行程,硬拉着月银回自己家吃饭。月银拗不过,只好让埔元一个人回去了。姚子澄问他,“你们总一起走么?”月银说,“我家和埔元家是邻居,难道还分两路?”子澄又说,“那你们很早就认识了?”月银说,“埔元搬过来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小的时候也不算熟,后来我们俩成了初中同学,交往才多了。”子澄听了不语,心里既不欢喜,一路上也不怎么多说话了。
等到了姚家,才知道原来这一天姚冰心和姚雪心都不在,姚亘晚上也邀了几个老友要去喝酒。月银说打扰,沈淑清道,“打扰什么,你来的正好,不然单单我和子澄两个在家,又没意思了。”月银问,“雪心最近似乎很忙的?我那儿也不常去了。”沈淑清说,“是忙,说是他们医院里头来了个要紧的病人,要两个大夫三个护士二十四小时的守着,他们这些年轻的,一个也没逃得了的。”月银道,“今天是雪心的夜班?”沈淑清道,“本来不是,不过一个同事不舒服,她仗义,本来一早才回家,睡了半日,今晚又给人家顶班去了。”
月银又问起冰心。沈淑清道,“他们几个在日本的同学聚会。铭宣走了,我原还高兴冰心能多留一个礼拜了;现在想想,铭宣还不如不走,铭宣不走,冰心倒是会常陪他一起回家了。”月银道,“我看铭宣哥哥人倒是很好,老师和师母不是嫁出去一个女儿,反倒是多了一个儿子。”淑清说,“这是冰心的福气。只不过有时候我却怕这个大女儿命里占的好处太多了,老天难免会嫉妒。”子澄道,“妈,都什么年代了,还是命啊运啊那一套,封建。”月银也说,“师母,有的没的要果真是老天决定了,咱们也逆不了,您且放宽心些。”淑清摇摇头,笑道,“也罢了,人上了年纪就爱多想。咱们吃饭吧。”
饭后月银帮着洗碗,淑清让子澄出门,给二姐送点饭去。子澄嗯了一声,却不动弹。月银想起那天埔元和自己说的话,再看子澄,真是又无奈又好笑,便说,“子澄累了,我去罢。”淑清道,“又不顺路,回去该迟了。”月银道,“现在也不算晚,我送去了就回来。”子澄这时候却起身了,说,“我和月银姐姐一起去。”月银道,“那麻烦你给她送去,我要回家了。”子澄说,“我和你一起去不成么?”淑清道,“你这又是什么计算,你要是去,你月银姐姐就不用辛苦跑一趟了。”月银道,“师母,没干系,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雪心了,顺路去看看她也好。子澄,咱们去杭州的计划不是还没做好么?我交给你个任务,今天晚上,哪儿也不许去,安心把计划给我做出来。”说着和淑清相视一笑。
却说一路从姚家过去医院,渐渐近了,月银竟发现不少街角上都站了几个警戒的人,每每有车有人经过,好几双眼睛便一齐盯了过去,有几个行人路过,也遭了查问。月银记得几年前徐金地刚刚入帮会的时候领着她去看过,告诉她,这里有人警戒,是因为前面就是帮主住的地方了;月银好奇说要去看看,徐金地说,那可不能去,帮会里只有高级别的人才能进去,咱们要是随随便便闯了过去,他们说不定会开枪的,说着用手指打了个勾。
那时候见到放哨的人不过七八个,如今这里几个街口走过去,这样放哨的人见了起码不下三十。月银也不是头一次来雪心工作的医院,竟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帮会大哥的住所。
越往医院的方向走,这样站岗的人越多,及至临近医院两个街口的地方,月银乘的黄包车竟也被拦下了。月银恍然大悟,那个要紧的病人,原来是个帮会大哥。想想忽然笑了出来——帮会大哥又怎么样,一样生老病死,不管是给人暗算,还是生了恶疾,反正和拉车的,唱戏的,干苦力的一样躺在医院里头难受,偏偏要搞这么大的排场,以为能吓唬走阎王爷么?
月银本是无心,但这一笑早给好几个人看在眼里,原本她是一个小姑娘,那些人也没什么起疑,但看见她盯着医院直直发笑,手里又不明不白提了个包袱,立刻猜想莫非是个不怀好意的杀手?马上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月银待要辩白,包袱已给打开了,饭菜冒出热气。月银原想说,那又不是给你们大哥吃的,里头没有毒药,不过心想这时候还是别多惹事为妙,这毕竟不是桃园帮的几个小流氓,吓吓就完了。一个人检查过包袱,又一个人问她是谁,来干什么。月银忍着好气儿,说道,“我姐姐今天晚上在医院值班,我来送饭的。”那人说,“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你姐姐又叫什么?是做什么的?”口气竟是越发无理,月银但求不要惹事,说道,“我姓蒋,只是个女学生。”那人又说,“你不害怕么?”月银奇了,说道,“我好好走我的路,干什么要害怕?”原来那个人想的是,既然一个年轻轻的女学生给几个人围住,不是立刻掉头就跑,也该说话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但她既然不害怕,说不定就不是一个真的女学生。月银如何猜得着他是这个心思,就是猜着了,那人既先入为主,她恐怕也百口莫辩。眼见那人还是一点放行的意思都没有,月银气道,“你不让我过去,我不过去了还不行。”说着转头要走。那人伸手一拦,说,“也不许走。”月银说,“还讲不讲理。我只是个平民百姓,你们帮主如何和我有什么关系?这路难道是你家开的不成?让开!”那人一听她一个小姑娘家却开口就是帮主,更加确定这是哪个帮派派来的杀手无疑,当下又多了几人围拢过来,从怀里掏出枪,喝到,“别动。”
月银这是第一次见真的枪,虽见枪口对着自己,却是好奇多过害怕。更觉得误会闹到这个地步简直啼笑皆非了。月银想起身上穿的校服,说道,“我身上带着学生证给你看看总行了吧?”说着伸手往怀里掏,哪知那人又以为她是掏枪,狠狠说,“不许动,再动打死你。”月银无法,看眼前的人又不讲理,只能把手又伸出来。身旁两人即刻捉了她的胳膊,说道,“走!”
到此刻月银方才急了,想起阿金被打的惨状,若他们把自己当作杀手对付,可不知道又是什么下场了。挣扎间,突然听见一声鸣笛,不知何时旁边经已停下一辆汽车,那人给车灯一照,竟然行了个礼。月银回头看,只是明晃晃两个大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忙将头转了回来。只听车里有个人说,“这小姐是我朋友,放行吧。”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月银只觉得这声音低沉浑厚,倒十分好听。
那些人听了这车中人发话,立刻道了声是。随即对月银行礼,说,“小姐,抱歉了。”看汽车仍旧停在那里,忙跑过去替月银拉开了车门,请她上车。月银心中正是疑惑,心想,那人既说认识我,我原该顺水推舟上了车子,不过想来这人又是个帮会的头目,总不是好人,却不愿意就此结交。那人等着月银上车,却听一句“也没几步,我走路就行了。”,月银竟是已经抬腿走了。
原是极平淡一句话,但身旁几人听月银如此言语,俱是吃惊瞪着。车中人无语,随后见车门合上,汽车又慢慢发动了。经过身旁,望着那车子远去,不知为何,月银竟觉得车中人此刻定在笑她。
几步到了医院,路上看守的人对她再无查问,而那辆车正停在楼下。月银也不多看,仍旧只是去找雪心。不想正赶上那位大人物病危急救,值班室空无一人。月银心道,他是大人物,别人的死活就不要紧了么?如果这时候别的病人也病危,那不是干等死了?遇见一个病人,问明那大人物在何处,几步跑上楼梯。
意外的是,本以为守卫森严的楼梯竟然没有人,在楼梯口悄悄张望,整个一层楼已经乱作一团,隐隐能听见又几个人在争辩,余下的手里或者端枪,或者拿刀,已成了剑拔弩张之势。
这时候一个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说,“不要吵。”但她对着一干凶恶之徒,哪儿敢大声说话,那小护士欲再喊一声,终是提不起勇气,只好又悄悄进去。过一会儿,竟然换了雪心出来,雪心不似先前那个小护士般忸怩,放开嗓子大叫一声,“谭先生说让你们闭嘴。”这一嗓子亮出来,顿时鸦雀无声,雪心自己显然也吓了一跳,不敢再看这些流氓恶棍,赶忙溜回了抢救室。一时间,上百号人仿佛石化了一般,刚刚争吵不休的几个人分坐下来,再无声息。月银此刻方才看清,原来刚刚争吵的有三伙人,为首的一个四十上下,戴一副眼镜,看来文质彬彬;另一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大约五十年纪;最后一个年纪在两者中间,是个留络腮胡的胖子。月银心想刚刚救了自己的那个人好大的架子,想来是这三人中间的一个了。
如今既是鸦雀无声,月银便不敢动弹,站在转角处,不远就是一群凶恶的江湖人,正是个进退维谷的境地。月银小心张望,正自忖度该如何是好,忽然间听见后头一个声音说,“你是谁?”月银闻声回头,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身短打儿,正盯着自己,虽说想装作神色凶狠,但毕竟稚气未脱。月银待要他噤声,已经来不及了。
被带到三个头领面前,心道跑是跑不得了,犹豫要不要说了雪心——怕只怕万一这些人不相信,反而让雪心也跟着有了嫌疑。两个人走过来,喝道,“你是谁?”月银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谁好。见那三个头目盯着自己,看样子都有了恶意。那个胖子说,“你是白虎帮的?”那个花白头发的说,“洪堂主,你怎么知道是外人不是自己人?”那胖子冷笑道,“自己人,曹堂主你指谁啊?”那个花白头发的说,“我当然不是说洪堂主了。”那个年轻人说,“曹堂主不是说洪堂主,那就是说我张少久了?”曹堂主摇摇头道,“我也没有这么说过。”张少久说,“那您就是说自己?曹堂主,这人是谁派来的,谁心知肚明。”洪堂主说,“我看这人笨的厉害,明目张胆地就来了,想来派她来的也是个笨蛋了。”张少久笑道,“洪堂主,你这是说自己了?”张少久手下的人听了,都跟着哄笑起来。月银也忍不住想笑。突然,她想到,这三个人都不认识自己,那么说刚刚车上的那个,不是这三个人中间的一个了?还是刚刚那个人其实也不认识自己,只是一时发了好心,不过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可不觉得哪个像是长了好心的样子。
这姓洪的堂主向来口拙,言语上吃了亏,愈发恶声恶气起来,说道,“丫头,到底谁派你来的,老老实实说了。”月银看他恶声恶气,心里一紧,指一指里面,说,“我认识里面的人。”她也不说明白,心想,如果刚刚帮她的人在里面,那最好,如果不在,到时候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可以拿了雪心解围。不想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恭谨了神色,彼此看一眼,似是将信将疑,但可不敢再厉声说话了。只听曹堂主说,“小姐是谭先生的朋友么?”月银想,什么谭先生,也不知道谁是谁,可是他害怕谭先生就好了,便点头说,“谭先生在忙吗?”张少久说,“先生在帮主房间里头,我去叫他。”月银心想,你可别叫,若是那个人记了刚刚的仇,当面拆穿我,岂不是比你们帮主还死得早了?便说,“不用了,我去楼下值班室等他。”张少久道,“那也好,如今帮主病危,只怕谭先生也走不开的。”说着吩咐手下两个人,陪着小姐下去等。曹堂主见状也吩咐两个人道,“你们也下去。”洪堂主也说,“四太不吉利了,我也派两个人,咱们六六大顺。”
月银原打算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但眼下跟了这六个大汉,要走可是不能了。只得由他们跟着下楼。楼下的病人见了这群人,一个个吓得纷纷缩回了脑袋,关门的关门,熄灯的熄灯,一时间一条走廊只闻得七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在值班室,这六个人待她倒是都很客气,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一会儿又问她冷不冷,可月银一说想出去走走,这几个人均是拦着道,“小姐请等一会儿吧,一会儿先生下来找不到您该是怪我们了。”
如此如坐针毡,约莫有那么十来分钟,楼上来人说,“谭先生请小姐上去说话。”月银只觉得腿一抖,险些没站起来。
和几个人一起上楼途中,正迎面遇到几个护士医生下楼,月银心知是抢救结束了,可不知那位大人物死了没有。眼下大部分人仍旧在楼上守着,月银没有碰上雪心。
这一次上楼,那三位堂主的脸又变了一次,不单恭谨,待她简直都是和气之极,月银反而觉得忐忑起来,心想你们如今如此客套,只是因为里头人的缘故,待会儿他出来拆了台,还不知是怎么个死法儿呢?心中只怪自己多事。
曹堂主道,“先生即刻就出来了。您稍等。”月银忽然又是心念一动,想着是搏一搏也罢,说道,“你跟谭先生说,我今天出来的时候太久了,我妈等的要着急,改天再见他。”曹堂主听了这话,不觉大吃一惊,他看月银的模样年纪,心中已估计到了大约是谭先生最近喜欢的一个女人,不过这时候老帮主病危,眼见谭先生就要继位,给这个姑娘面子,那不过是给未来帮主面子,可没想到这姑娘如此不知好歹,竟先把自己当了帮主夫人,当众拂谭先生面子——他当然更想不到这不是她今天第一次如此,而是第二次了。余下人的心里惴惴难安,也是一个意思,看着月银都有诧异之色,也有人心想,这姑娘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等下不知谭先生如何惩治。曹四通只有些尴尬,也不好撕破脸脸皮,只说,“那我去问问。”月银冷笑道,“你不必问,我要走,他能拦着不成?”说罢拔足便走。
话是如此,但曹四通此刻既不知道谭先生意思,也多少疑心她避而不见,倒底认识谭先生与否。赶忙打发手下一个人过去,不一会儿那人回来说,“小姐留步。”月银尚未走远,听得这话,心中一沉,但也不敢走了。只听那人又说道,“先生说知道了,今日让小姐空跑一趟,十分抱歉,改日必亲自登门拜访。”这话说出来,不单曹四通大吃一惊,连月银自己都吃了一惊,心中不知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少久不失时机凑上来说,“小姐要不要派车?“蒋月银一颗心仍在狂跳,说道,“不用了,我家不远,我走路回去刚好。”张少久又要吩咐人相送,蒋月银仍是回绝。不待几人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一离开几人视线,赶紧快步跑起来,想起刚刚,说是命悬一线,那也不为过了。
回到家里才想起来饭盒还扔在值班室——今日一来,非但没见到雪心,反而惹下麻烦。命运之诡谲,实难以预料,自然也不敢和妈妈说了。不想芝芳见了她,却告诉了她一件更出乎意料的事,云姨来提亲了。
月银愣了愣说,“为什么提亲?”蒋芝芳笑道,“什么为什么?美云当然为埔元提亲来的。”月银换衣裳的手顿在半空,说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芝芳说,“你们小孩子不上心,我们做长辈的却着急了,”但见女儿脸色一片苍白,问道“你不乐意么?”月银倒也也说不上来不乐意,只觉心中一片空无,便说,“那也不是,不过我和埔元一向也很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提亲了,埔元要读大学的。”芝芳道,“这个自然,你们是学业为主。不过现在暂且把这个婚事定下来,算是订婚。”月银说,“既如此,结婚起码要四五年之后,为什么订的怎么早?”芝芳笑道,“你真是新社会的姑娘了。妈妈小的时候,女儿家十一二岁订婚的还大有人在。再者,你和埔元早晚是在一起的,早一点晚一点也不见得有什么关系。”月银听得母亲口中尽是相劝的话,说道,“这么说你答应了?”芝芳奇道,“我为什么不答应?”月银听罢不再说话。芝芳见状,又说,“埔元爸爸几年前去世之后,那边的亲戚他们也没什么联系了,改一天,咱们家和埔元家,再请上你姚老师一家人,一起吃个便饭。咱们家地方小了点,就去美云家,去馆子里叫几个大菜……”月银听着妈妈乐呵呵的絮叨,心中一片茫然,虽说打上中学起,她和埔元天天就在一块出入了,不过这到底算不算谈“朋友”,她可从来没有想过。